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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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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的燈籠在風裏搖晃,散得光暈凌亂。

轟隆一聲,還散着桐油新香的朱漆門板頹然落地。

祁王府侍衛魚貫湧來,與悍然闖府的赤龍軍形成對峙。

一個眉間刻着傷疤的高大男人,在黑壓壓的兵甲簇擁下,翻身下馬,裹着微涼的晚風邁上臺階。

夜色透出濃眉豐俊的五官,應該是骨相出衆,可常年浸染殺戮,又有一道疤痕破相,與之對視,不見風月,只餘陰寒。

男人大步流星,剛上一層臺階,目光垂下,瞥見鞋面上迸濺的污泥。

疾行的腳步突然頓住,他抬起長腿,踩着王府精緻的石獅,用鬥篷擦起靴上的泥點。

就在這時,有人奔來稟告:“稟侯爺,赤龍軍已將整個祁王府圍住,一個螞蚱都逃不掉!”

男人收腿,斜瞥着頭上的大紅燈籠,下令道:“奉旨緝拿貪佞,敢有抵抗者,殺無赦。”

說話間,他目光如梟,掃過庭院裏奔逃的男男女女,問了一聲:“新婦何在?”

王府裏安插多時的眼線忙道:“剛拜了天地,應該在洞房裏坐着。”

段不驚臉上浮現諷意,引得眉間深可見骨的疤痕更顯猙獰。

這道疤是三個月前,那位蕭家準新婦所賜。

瓷白纖細的手,握着裁紙刀,帶着哭腔,怯懦說着對不住,卻絲毫不見收力。

已過月餘,眉間痛意如萬蟻蝕骨,揮甩不掉。若不當面道謝,豈不有失禮數?

就在王府亂成一團時,祁王遺孀——關老太妃在女使攙扶下傲然迎上,揚聲道:“段侯爺,您帶人擅闖祁王府,意欲何爲?”

表情的鎮定,被聲音裏些許微顫出賣。

試問滿京富貴王侯,誰不知這段不驚嗜血殘忍?

這位據說是賊窩出來的,憑着狠戾成了山匪頭目,過着刀尖舔血的亡命日子。

這般草莽出身原無出路,遲早橫死在暗不見光的營生裏。

這賊子卻意外搭上了當時還是通州守備的鄭毅父子。從此,嗜殺成性的亡命狼崽子就成了鄭家父子的一把寒刀。

如今亂世飄搖,軍閥混戰,五年間京城裏的皇帝三次易主。

那把龍椅成了青樓牀榻,未及溫熱,便匆匆換人。

半年前,昔日守備鄭毅揭竿而起,佔據京城,入宮弒殺了之前篡權的賊子吳慶,搖身一變,成了大梁新帝。

殺出這條皇權血路的,正是被新帝視爲左膀右臂的義子段不驚。

新帝登基,總得懷柔舊臣,彰顯慈悲,卻還有些不得不殺之人。

新近封侯的段不驚,成了鄭氏肅清異己的趁手屠刀。

祁王蕭家乃異姓王,因爲老太妃是鄭家皇後的堂姐,跟鄭家新帝連着親緣,又很識時務,本可大保平安。

可惜新婦姬小嬋不小心得罪了姓段的瘋狗,受了無妄牽連。

關太妃忍不住想起鄭氏剛入京時,她和一衆臣子官眷,垂立院中,被迫親眼見證段不驚殺雞儆猴,查抄逆臣官邸的情形。

富貴了兩朝的袁家,就這麼被赤龍軍殺戮殆盡。

當時滿府刀光劍影,寒芒封喉,伴着淒厲哀嚎,瓢潑滾熱迸濺上青瓦白牆。

如今這個殺人魔王剛從平叛前線歸來,闖入祁王府張燈結綵的庭院,握着的那柄刀劍不知又過了多少人命,血腥氣燻得人頭皮發麻。

還真如相士所言,姬小嬋八字不好,是個命硬剋夫的,引了索命閻王入門。

可恨兒子不肯聽勸,執意要娶,少不得她運籌帷幄,化解禍事。

想到這,關老太妃努力剋制心內懼意,壓低聲音道:“段侯爺就是不說,我也知,這等私人恩怨,不必如此興師動衆,我們祁王府自會給你一個說法,讓侯爺滿意……”

段不驚聽了,遊隼般犀利的眼眸微微眯起,似在琢磨太妃話裏的意思。

老太妃仗着自己是鄭氏皇後的堂姐,段不驚能給自己一份薄面。

她乾脆將話點透,繼續壓低聲音道:“那新婦到底與我孫兒剛剛成禮,還望侯爺看老身薄面,給她留一絲體面。我府裏的人,就不必勞煩侯爺親自動手了……”

段不驚土匪出身,全無人性,嬌滴滴的婦人若真落入他的手裏,死前難免玷污名節,讓夫家蒙羞。

她不滿意那新婦甚久,此番若能借段不驚的由頭除掉,最好不過!

新婦貞烈,自戕既可平息段不驚的怒火,還可保全蕭家名聲,事後也好到皇後那陳情,再好不過。

話音未落,段不驚毫無徵兆抬腿,將金尊玉貴的老太妃一腳狠踹在地。

老太妃猝不及防,慘叫一聲狼狽撲地,髮釵散了一地,嘴裏噴出一口鮮血。

光天化日,欺辱年老體弱的貴婦,壓根就是未開化的野匪!

一旁遠遠瞭望的賓客紛紛發出低呼,卻紛紛低頭,不敢與那殺人王直視。

段不驚頭也不回,恍入無人之境,朝着後院新屋而去。

門前對峙肅殺,後院裏卻風景醉人。

九月初秋,夜色正好,月兒高掛,花園秋菊開得豔濃,若能忽略掉遠處院前的吵鬧,倒不失爲良辰美景。

姬小嬋縮在喜牀角落,撩開額前的流珠喜簾。

看清王府管事手捧的白綾,她聲若遊絲:“李管事,你這是要幹嘛?”

姬家小嬋,雖然胸無點墨,但實在好看,描畫精緻的眉眼自帶惹人憐愛的嬌弱。

一身嫁衣長裙逶迤,蔓延着金線紅底的花瓣,點亮的高臺燭光,襯得粉嫩的面龐越發明豔。

可惜這等眉眼潤透的媚,在精通相理之人看來,乃不足短命之相,隱約透着不祥。

如今芳妙年華,這一隻入秋的蟬兒似也到了盡頭。

李管事不客氣開口:“段不驚藉口收到密報,污衊王府勾結反賊,奉旨封府。這擺明衝着您來的,您是不是該主動替王府擋一擋災?”

“他說奉旨,就有人信?他剛從伊川平叛歸來,這幾月伊川驛站都斷了,誰會飛去給他傳旨指派差事?他難道在河神那請的旨?你該提醒太妃,別被那人騙了……”

姬氏略顯刻薄的言語被嬌滴滴的怯懦聲柔化了不少,只讓人感到小婦人堪不破世事的愚笨。

李管事冷哼一聲,心想:段不驚假冒聖旨,硬生生殺的人還少嗎?京城誰人不知?哪次鬧到新帝那裏,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眼中鄙夷,嘴裏卻無奈道:“他來勢洶洶,且帶着赤龍軍。赤龍軍向來不見血不回頭。小王妃,這都是您惹來的禍事,如今姬家與祁王府危在旦夕,也只有舍了您,平了段不驚的怒火,才能救下兩府幾百口人的性命!……您若不欲牽連父母親人,心疼我們小王爺,就快些上路吧!”

姬小嬋還不死心,一邊紅着眼,一邊怯怯地問:“小王爺呢?”

“他飲了老太妃準備的酒,已經‘睡’下了。”

老太妃特別關照過,那杯酒裏加了足量迷藥,一時半刻都醒轉不來,免得小王爺又發腦瘋,鬧起來。

姬家雖然也爲官,可他父親不過是五品糧官,但還不足以與王府相提並論。

這門親事,若不是小王爺蕭慎一力堅持,原過不了老太妃那關。

現在看來,還是老太妃慧眼識人——姬小嬋就是喪門星!

這禍星必須死得體面,才能周全兩家,免了王府禍事。

說話間,那白綾已經遞到了姬小嬋的跟前,一刻也不能等。

姬小嬋靠着牀柱枕側,似是絕望躲閃,慢慢往後挪動:“你們這麼做,我父親可知?”

母親從小就不喜她。

滿府中,父親雖然更喜歡妹妹,但還算疼她,出嫁前,父親一路叮囑,親自將她送出府門,滿是依依不捨。

若父親知道王府行徑,必定會想法子解救。

李管事冷笑:“你妹妹新近入宮承寵。姬大人若知,定然會棄車保帥,不能因爲得罪了段不驚,而讓姬家跟陛下的能臣徹底撕破臉啊!”

那位姬家二小姐入宮後,盛寵在握,惹了皇後不高興。說不定這次段不驚闖府,也有皇後孃娘敲打那姬二的意思。

所以姬小嬋必須得死!

“您的身後事,我們兩府一定大辦特辦,讓您風風光光的……總好過落入到段不驚的手裏。他手下都是土匪,什麼腌臢勾當都做得下。自己闖禍,不該叫夫家的名節受損不是?看您也沒氣力上路,小的已經安排了人,定不叫您遭罪。”

李管事懶得廢話,轉頭朝身後兩個小廝點頭:“手腳麻利些,小王妃上路後,佈置成她上吊自戕即可……”

兩個膀大腰圓的小廝心領神會,接過白綾,便朝喜牀上的新婦而去。

他倆平日看護外院,隔三差五就會用樹杈吊幾隻流浪狗,煮上一鍋香肉打牙祭。

是以這二人勒斷脖頸的手法嫺熟,再兇悍的狗兒,嚥氣也不過半盞茶的工夫。

可惜了纖弱的小王妃,白皙的脖子也不禁勒,只需用力提一提,便要香消玉殞。

這等絕色,一會兒便要被勒得吐舌歪斜,狼狽失禁,趁機揩些油,也是不錯的差事獎賞……

這讓以屠戮弱者爲樂的二人,更加興奮。

李管事不想沾染血腥,轉身出去,可還沒等邁出門檻,卻聽身後接連兩聲倒地悶響。

他忍不住回頭看,卻驚訝得雙目圓睜。

只見本該嚇得體若篩糠,束手就擒的女子正舉着一把鄉村孩童自制的牛筋小弩——巴掌長的袖箭,已經刺透了那兩個小廝的喉嚨。

倒臥在地的兩個人面目驚恐扭曲,以詭異的姿勢抽搐癱在地,那姬小嬋則垂眸調整方向,穩穩朝着那二人的咽喉又各自補了兩箭。

那兩人如同他們以前勒死的流浪狗一般,無助蹬腿,不一會就被血液倒灌喉管,窒息而亡。

“你……他們……”李管事望着姬小嬋,一時顫聲說不出話。

這怎麼可能?當初太妃看不上姬家的大女兒,就因爲她從小就被養廢了。

跟姬家二女兒姬會英從小養在父母身邊不同,這大女兒姬小嬋因八字太硬,七歲那年害母親重病一場,便被寄養在鄉間。

這位姬小姐跟着婆子村婦長大,後來又因爲高燒,燒壞了肺子,一直羸弱多病。

她沒有什麼才學,在鄉下被婆子呼喝慣了,膽小如鼠,人前總是怯生生的,有些不上臺面。

要不是這位湊巧救下小王爺墜崖的堂兄時,憑着姿色入了小王爺蕭慎的眼,依着她的才學出身,怎麼可能平步青雲嫁入王府?

這樣一個弱不禁風,唯唯諾諾的蠢婦,居然瞬間要了兩個年輕力壯男子的性命?

姬小嬋補了箭,恍惚回魂,顫抖着嘴脣,眼淚汪汪看向管事:“不關我的事,我……我只是太害怕了,手邊正好有小弩,不知怎麼就射了出去……”

說話間,那握着小弩的手臂已經顫巍巍調轉方向,對準了管事,鋒利的箭毫不猶豫,再次彈射而出。

李管事嚇得眼眶欲裂,幸好腳下不穩,跌倒在地,勉強躲開那一箭,寒芒貼着頭皮正插在帽冠裏,只差一點,就射穿了他的腦門……

李管事死裏逃生,以手撐地,踉蹌倉皇逃出了屋子。

姬小嬋並沒有去追,只是手腳麻利地將小弩收到小包裹裏——包裹裏除了換洗衣裳,還有她平日偷偷積攢的銀錠和一些首飾。

一直以來未雨綢繆的習慣,此時派上了用場。

顧不得多想,她拎起包裹,快速出了院子,朝着小王爺無意中跟她提及的西牆狗洞而去。

到了地方,姬小嬋先扶着牆,努力平緩着急喘。

因爲年少的那場高燒,身體留了病根,稍微劇烈些,就會喘上很久。不過眼下顧不得休息,先離開王府再說。

她順着旁邊鎖了的後門門縫往外望瞭望,外面是僻靜街角,並沒有赤龍軍的身影。

姬小嬋緩鬆了口氣,那洞甚小,姬小嬋身材纖細,正好可以通過。

洞外是一人高的茂密雜草,隔着一道排水溝渠。

她只要鑽出去,躲在雜草和高牆之間不動,待圍府的人馬撤了,就可以從容脫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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