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七天過去了。
雲陌等人看着南宮越緊緊關閉的房門,無奈地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滿滿的擔憂。
自從南宮越昏迷醒來之後,便一直將自己關在房中,拒絕見任何人,即不曾去過學院,也沒有上過朝,反正皇上也不在乎他出不出現,只有鳳妃娘娘一天一次派人過府相詢。
從靈魅離開王府便一直呆在南宮越身邊的那隻白狼,離開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坊間已經有傳言稱靈魅已死,南宮越失去最大的倚仗,恐怕大勢已去。
敏王府寢殿中,陽光一束束透過窗欞,照進昏暗的房內,在南宮越慘白的臉上劃出一個個方形的光暈,透過微闔的睫毛映入他滿是血絲的眼中。
南宮越坐在窗下的羅漢牀上,只着素白繭綢裏衣,披散着頭髮,下頜胡茬冒出老長,嘴脣乾裂,一臉憔悴之色。
他呆呆的、無意識地轉動着手中捏着的花簪,眼神放空,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
他好悔,也好累!這麼多年汲汲營營、陰謀算計,幾乎已經成了一種本能,他也曾一度樂在其中。
可是今天,他累了,後悔了,想放棄了!
他不該讓小小獨自一人去神女國,他明明知道那裏是龍潭虎穴,明明知道那裏危險重重,可他,還是同意了小小隻身冒險前往的請求!
是他害了小小!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他寧願放棄皇位,只願與小小尋一山間農舍,過平凡幸福的生活。可是現在……難道他,果真是不詳之人嗎?!
一滴眼淚順着臉頰悄然滑下,漸漸潤進南宮越嘴裏,胸中傳來錐心的疼痛,悶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南宮越頹然長嘆一聲,將眼中潮意眨去。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尖細的聲音隨之在門口處響起:“啓稟敏王殿下,皇上宣殿下即刻進宮。”
南宮越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意,緩緩起身走至門口,打開門吩咐道:“來人,爲本王更衣!”因爲這麼多日不曾開口,他的聲音如同撕裂的布帛般沙啞難聽。
雲陌等人看着南宮越平靜的臉色,看着他眼中再不見了往日的光華,一個個心急如焚,搶入殿中單膝跪倒在南宮越面前急聲喚道:“殿下!”
南宮越平靜地望着衆人,眼神從他們身上一個個掃過,輕輕一笑淡然說道:“什麼都不要說!你們若懂我,就不要再相勸。”
平日裏流血不流淚的硬漢們,聽到這句話後全都紅了眼圈。
雲陌強自吼道:“殿下,您這樣做,置我們這些兄弟於何地?!讓師父和……我們,情何以堪!”
他實在不懂,不過就是一個女人,難道真得可以讓苦苦掙扎這麼多年、心如鐵石般強硬的宮主,就這樣輕易放棄以往所有的努力?!
南宮越未置可否,微闔雙目任由侍從爲他洗面、剃鬚、梳髮、更衣。待一切收拾妥當,除了眼中血絲,已經不見半點憔悴之色。
只有留心觀察,方纔感覺得到從南宮越骨子裏流露出的疲憊和頹廢。他摒退侍從,將雲陌等人叫進房內細細商量良久,纔在衆人的簇擁下,坐上轎輦,向宮中行去。
**
朝堂之上,南宮暘輕輕撫着青紫的額頭,嘴角露出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
三個月前南宮暘便送信給乾慶帝,告訴他靈魅離開去神女國之事。
乾慶帝很快明白了南宮暘的用意:
南宮禮膽小如鼠又暴虐無情,南宮越初回月國根基尚淺,可藉此機會逼南宮禮親手將南宮越送上斷頭臺,不費吹灰之力解決掉南宮越這個大\麻煩,也讓南宮禮失盡天下民心。
接下來,南宮暘順勢坐上皇位,介時,玄國便可不費一兵一卒,將月國收入囊中!
至於靈魅,乾慶帝相信衛無憂不會放棄這樣一個大好的機會。
真是一舉數得啊!
於是,乾慶帝不顧衆臣反對,命令駐邊大將陳欽業集結十五萬兵馬,將戰旗豎到了月國邊境之上。又暗令他只圍不打,將宣戰書送到南宮禮御前。
昨日,一騎快馬打破了宮中的平靜,玄國信使送來了宣戰書,頓如一滴水落入滾開的油鍋,在朝堂上鬨然炸了開來。
驚慌失措的南宮禮連連昭見羣臣商議對策,有人提議應戰,有人提議派使君前往議和,鬧哄哄地商議了半天也沒有達成一致。
南宮暘看着垂頭支額滿臉頹色的南宮禮,小心回道:“父皇,兒臣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
“何事?”南宮禮有力無力地問道。這段時間,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嘔血也越來越頻繁,可是偏偏此時,又傳來靈魅身死、玄國陳兵月國邊境之事,真是雪上加霜、禍不單行啊!
南宮暘心中一喜,臉上現出沉痛之色道:“玄國真是欺人太甚,我月國這麼多年對他們一向恭敬有加,從未有過挑畔相悖之意。
可他們呢?
先是藉口九哥從宮中將靈魅擄走,又託九哥以質子身份私立閿月宮圖謀不軌之辭,將九哥騙至宮中意欲剿殺。
好在九哥武功高強,又有靈魅相救,萬難方從他們圍剿中脫身而出。雖說九哥也傷了他們不少人,可九哥畢竟是爲了自保,情非得已纔出了手……”
“你說什麼?!”南宮禮愕然睜大了眼睛,猛然坐直身子驚聲問道。
南宮暘一愣,以爲南宮禮對南宮越起了憐惜之意,一時間倒不知該如何應對。
南宮禮見他發愣的樣子頓時勃然大怒,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地抓起御案上的龍型鎮尺便向南宮暘擲了過來,大聲咆哮道:“你剛纔說得什麼,給朕再說一遍!”
南宮暘一陣後怕,不顧額角被砸得生疼,連忙跪倒在地請罪道:“父皇請息怒,兒臣並非有意隱瞞,實在是此事事關重大,如今玄國出兵攻打我月國,八成是爲了此事而來啊!”
南宮禮聽了南宮暘的話,頹然跌坐龍椅之上,心裏憤恨暗道:“這個逆子!果真是個禍害啊!”
他令人將玄國信使帶進宮,在信使倨傲的態度和無禮的言行中印證了南宮暘所言非虛,於是便有了今日朝堂之上這一幕。
南宮越趕到時,正巧聽到御史張之艮正義正言辭地指責自己,鏗鏘有力的聲音在大殿上迴盪:“皇上,臣聽聞,玄國今日出兵攻打我月國,是因爲敏王離玄前曾入宮刺駕,又令人假扮質子矇騙皇室,犯下欺君大罪,糾集江湖人士禍亂玄國江山,引玄國乾慶帝忌諱所致。
當年皇上遣送敏王入玄爲質,乃爲國爲民、忍父子骨肉分離錐心之痛的大義之舉,可他敏王卻不思爲陛下、爲月國着想,在玄國肆意枉爲,爲我月國今日之災埋下禍端!”
又有一臣子沉聲道:“陛下,臣以爲,玄國早就對月國虎視眈眈,縱然敏王殿下在玄國循規蹈矩、溫良恭儉,他們仍會找到其他的理由攻打月國。臣以爲,此事應另行商酌。”
“臣也以爲柳將軍言之有理。玄國今日敢強索敏王,他日必定會犯我皇威!陛下,此奇恥大辱也!”
“臣反對!”一個宏亮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皇上,七公主初到玄國,便被乾慶帝封爲月妃,賜居長安宮,極盡寵\愛。若玄國有侵犯月國之意,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據臣聽聞,閿月宮在玄國爲武林第一大派,其旗下勢力遍佈玄國各行各業,控其經濟命脈近七成之多!閿月宮宮主更是位居武林盟主,掌武林中事,江湖中人莫不對其俯首帖耳、言聽計從。請問陛下,如此一人,那玄國皇帝怎能不夙夜憂心,急欲除之而後快?!”
聽到這裏,南宮越輕輕一笑,那傳旨太監面露尷尬之色,側着身子碎步入殿,輕聲稟道:“啓奏陛下,敏王殿下到!”
“宣!”
殿下頓時一片死寂,呼吸可聞。衆臣看着一身玄色朝服的南宮越腰背挺直、滿臉淡然之色,緩緩走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