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頂寺的僧人?”
金頂寺的名號自然是極其的響亮,乃是天下有數的修行聖地。號稱佛門第一。
這西域諸國,萬里佛土。
金頂寺的話可是比國王、部落首領的話管用。
“龍象寺畢竟是西...
裴豐蹲下身,指尖拂過那刺青邊緣——墨色沉鬱,線條古拙,樓閣輪廓竟非尋常飛檐翹角,而是三重疊脊,脊端各盤一尾細鱗螭首,螭口微張,銜着半枚殘月。他眉峯一壓,忽地記起天機閣藏經閣底層那捲《萬域異志·隱宗篇》裏一段模糊批註:“……螭銜月者,非廟非觀非宮闕,乃‘摘星樓’舊符。昔年北境有樓,高可摘星,不奉神佛,只祭星圖;後毀於大劫,餘燼散入諸州,凡持此印者,皆稱‘守鑰人’。”
“摘星樓?”顧奇低聲重複,瞳孔微縮,“那不是三百年前就被朝廷與七大門派聯手鏟平的逆修邪宗?傳聞他們盜窺天機、篡改命軌,甚至以活人魂魄爲引,推演‘斷龍之局’……這樓早該灰飛煙滅了!”
裴豐沒答話,只將指尖按在那修士頸側大脈上。此人喉結滾動,冷汗浸透鬢角,卻死死咬住牙關,下頜繃出青白痕跡。裴豐忽而鬆手,反手一掌拍在他天靈蓋正中——不是殺人,而是震開其泥丸宮禁制。一道幽藍微光自修士額心迸出,如遊絲般懸停半寸,旋即扭曲成半幅星圖:北鬥七星黯淡無光,唯天樞、天璇兩星迸裂出血色裂痕,裂痕盡頭,一點猩紅小點正緩緩移向清河上遊。
“星圖顯兇兆,直指清河……”顧奇呼吸一滯,“他們不是衝着龍王來的?”
裴豐目光如刀,刮過那修士慘白的臉:“你們在清河布了什麼?”
修士喉嚨咯咯作響,卻發不出聲,眼白翻起,嘴角溢出黑血——竟是服下了自毀神魂的“啞泉丹”。裴豐早有防備,駢指如電封住其任督二脈,同時另一手探入對方衣襟內袋,抽出一枚青玉薄片。玉片入手沁涼,背面刻着細密雲紋,正面卻空無一物。他拇指用力一碾,玉片應聲碎裂,內裏竟裹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金砂。金砂離玉即燃,騰起一簇幽綠火焰,火中浮現出三行蠅頭小字:
【清河無龍,唯骨爲樞】
【白潭千骸,鎮水之鑰】
【待月蝕夜,啓匣取心】
“白潭……”裴豐嗓音陡然沙啞,“三十五年前失蹤的白潭村!”
顧奇渾身一震,猛地攥緊袖中羅盤。那羅盤指針本該穩穩指向西域,此刻卻瘋狂震顫,尖端死死咬住東南方向——正是清河中遊白潭村舊址!他指尖發冷:“他們把整村人……煉成了鎮水法器?”
裴豐沒應聲,只將碎玉殘片收入懷中,俯身扯開那修士左袖。臂彎內側赫然烙着一枚新月形疤痕,皮肉翻卷,隱約可見銀絲嵌在皮下——那是被強行植入的“鎖魂釘”,專爲禁錮修士神識所用。他眼神驟寒:“摘星樓早亡,但有人借屍還魂。他們不是要殺龍王,是要……開棺取心。”
遠處林間忽有鴉鳴三聲,短促如刀。裴豐霍然抬頭,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顧奇亦瞬間掐訣,羅盤懸浮胸前,盤面浮現金光漣漪。樹影晃動間,七道黑影自不同方位無聲合圍,腳下踩着詭異步罡,每踏一步,地面青草便枯黃一分,枯草縫隙裏滲出縷縷暗紅霧氣,腥甜如血。
“是摘星樓殘黨,還是……清河水族的爪牙?”顧奇傳音入密,聲音繃得極緊。
裴豐脣角微揚,竟帶三分譏誚:“既知白潭村是‘鎮水之鑰’,那清河龍王若真仁善,爲何三十年來從不踏足白潭舊地?爲何百姓只記得雨夜救命之恩,卻無人知曉那夜之後,白潭村祠堂牌位盡數化爲齏粉?”他忽然抬手,四荒刀未出鞘,只以刀鞘尾端重重頓地——
咚!
一聲悶響,如古鐘撞破長夜。方圓十丈內所有枯草齊齊炸裂,暗紅霧氣被震散成無數血點,簌簌墜地。霧氣消散處,七道黑影身形一滯,面罩下同時溢出黑血。爲首者嘶聲道:“你……見過白潭祠堂?!”
裴豐終於拔刀。
刀光未起,先有龍吟。
並非真龍長嘯,而是刀身嗡鳴共振,震得空氣如沸水翻湧。四荒刀出鞘三寸,寒芒乍泄,竟在刀鋒之上凝出半截虛幻龍影——鱗甲森然,雙目赤金,赫然是柳河妖龍臨死前被斬落的逆鱗所化!這逆鱗被裴豐以祕法熔鑄入刀,三年來日夜以殺意淬鍊,早已通靈嗜血。此刻龍影昂首,赤金雙目掃過七人,其中三人當場七竅流血,跪倒在地,指爪深摳泥土,發出幼獸瀕死般的嗚咽。
“柳河逆鱗……你殺了老祖?!”黑影首領踉蹌後退,面罩裂開蛛網細紋,“不,不可能!老祖隕落時清河龍君親臨柳河收殮遺骨,怎會……”
話音戛然而止。
裴豐刀鋒再吐三寸,龍影暴長,虛爪橫掃。黑影首領面罩寸寸崩解,露出一張慘白無須的年輕面孔,額心一點硃砂痣,形狀竟與清河龍王廟神像眉心印記分毫不差!他瞳孔驟然收縮,脫口而出:“你是……當年白潭村那個沒胎記的孩子?!”
裴豐動作一頓。
風突然靜了。
連遠處溪流聲都消失了。
顧奇愕然側目——他從未聽裴豐提過白潭村,更不知他身上有何胎記。卻見裴豐左手緩緩抬起,扯開自己左肩衣領。月光下,一片暗青色胎記蜿蜒如龍,自鎖骨蔓延至肩胛,形貌竟與清河龍王廟壁畫中“行雲布雨圖”的雲龍脊線完全吻合!
“原來如此。”裴豐聲音輕得像嘆息,“三十五年前那場暴雨,不是爲了救人……是爲了找我。”
黑影首領狂笑起來,笑聲淒厲如夜梟:“找你?不!是找‘鑰匙’!白潭村千年血脈,唯有帶龍紋胎記者,才能開啓‘鎮水玄棺’!當年你被老龍君抱走時不過三歲,我們追了三十年……今日,玄棺該開了!”
他猛然撕開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位置——那裏沒有血肉,只有一枚青銅鏡面,鏡中倒映的並非人臉,而是濁浪滔天的清河河底!鏡面波光盪漾,緩緩浮現一座黑石巨棺,棺蓋縫隙裏,透出令人心悸的幽藍微光。
裴豐瞳孔驟縮。
那幽藍微光,與他在龍王廟神像眼中所見金光同源——只是褪盡慈悲,只剩吞噬萬物的寂滅。
“清河龍王……不是神明。”裴豐一字一頓,“是守棺人。”
顧奇腦中電光石火:老人口中“救人的龍影”、百姓讚譽的“風調雨順”、三十年不踏足白潭的禁忌……所有碎片轟然拼合。所謂護佑,不過是飼餵!所謂香火,實爲鎖鏈!清河龍王以仁德爲餌,聚攏兩岸氣運,將整條清河化作巨型養屍地,只爲溫養棺中之物——那或許根本不是龍心,而是某位上古水神被斬落的“鎮世之心”!
“月蝕之夜,玄棺啓封。”黑影首領咳着血笑,“屆時清河倒灌,百河逆流,天下水脈盡歸玄棺所有……龍君許諾,事成之後,賜我等永鎮水府之權!”
裴豐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讓黑影首領脊背發寒。
“你們弄錯了一件事。”裴豐垂眸看着自己左肩龍紋,聲音冷如玄冰,“白潭村的孩子,不止一個。”
他左手按在肩頭胎記之上,指腹用力一按——
嗤!
暗青色龍紋竟如活物般凸起、剝落!一層薄如蟬翼的青鱗被硬生生揭下,露出底下新生的瑩白肌膚。而那片青鱗離體即燃,化作一道青焰,直射黑影首領心口銅鏡!鏡面應聲炸裂,幽藍微光瘋狂閃爍,鏡中玄棺劇烈震動,棺蓋縫隙裏噴出大股黑水,水中有無數蒼白手指扒着棺沿,指甲刮擦石棺發出令人牙酸的銳響!
“你……你不是白潭血脈?!”首領失聲驚叫。
裴豐甩去指尖青鱗灰燼,四荒刀徹底出鞘。龍影咆哮升騰,這一次,虛幻龍首竟與他面容重疊,赤金雙目俯視衆生:“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刀鋒倏然劈落,斬斷黑影首領手中銅鏡殘片,“你們,不該碰我的東西。”
刀光過處,六具屍體轟然倒地,唯餘首領跪在泥濘中,胸口被刀氣貫穿,卻未斃命。裴豐俯身,拾起他掉落的半枚銅鏡碎片,鏡面幽光映照自己冷峻側臉,也映出身後顧奇驚疑不定的眼。
“回錢塘。”裴豐將碎片收入懷中,轉身便走,“立刻。”
顧奇快步跟上,壓低聲音:“白潭村還有倖存者?”
“有。”裴豐腳步未停,聲音卻沉如鉛汞,“當年被龍君帶走的,不只是我。還有個女童,胎記在右足踝,形如水波。她若活着……現在該是三十五歲。”
夜風捲起他衣袍,獵獵如旗。遠處江城燈火渺茫,而西北方向,西域蒼茫雪嶺的輪廓正緩緩沉入墨色天幕之下。裴豐忽然駐足,仰首望天。今夜無月,但天穹深處,一顆暗星正悄然偏移軌道,拖曳出肉眼難辨的灰白尾跡——那是天機閣祕傳的“蝕星圖”裏,月蝕將臨的最初徵兆。
“顧奇。”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鑿,“若清河龍王真是守棺人,那他供奉的,究竟是誰?”
顧奇喉結滾動,沒接話。
裴豐卻已邁步前行,背影融進濃稠夜色。他左肩傷口處,新生肌膚之下,隱隱有青光流轉,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順着血脈,一寸寸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