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當走到最裏面的時候,王慎停住了腳步。
他看到了一個熟人。
葉南峯,裴豐的師叔。
此時,他的身上釘着好幾個長釘,神情晦暗。
“前輩。”
聽到喊聲的葉南峯一愣,尋聲扭...
盧河話音未落,院門外忽有清風捲起,幾片桃花瓣打着旋兒飄過門楣,無聲落地。那風不帶寒意,卻讓屋中三人脊背同時一緊——不是因涼,而是因這風來得毫無徵兆,更無半分靈氣波動,彷彿天地本就該如此呼吸。
顧奇抬眼望向門口。
門被推開,卻不見人影。
只有一柄劍鞘斜斜抵在門檻上,烏沉沉的,鞘身浮着細密暗紋,似龍鱗,又似雲篆。劍未出鞘,可那鞘尖所指之處,空氣微微扭曲,連燭火都凝滯了一瞬。
盧河喉結滾動,手已按在腰間刀柄上,卻沒敢抽。
顧奇卻笑了,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吳王殿下好大的排場,進門不走正道,偏愛踩門檻——是怕門檻太高,壓了您這身龍氣?”
話音剛落,那劍鞘倏然抬起,如游龍昂首。一道玄色身影自門外緩步而入,錦袍廣袖,腰懸玉珏,面如冠玉,眸若寒潭。他身後並未隨從,唯有一縷殘香浮動,似雪後松枝碾碎,清冽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吳王顧奇。
他目光掃過盧河,略作停頓,最後落在顧奇臉上,脣角微揚:“沈玉,你倒不怕我。”
“怕?”顧奇放下茶盞,青瓷底與案幾相觸,一聲輕響,“怕您一怒之下把錢塘府衙拆了?還是怕您一紙詔書,把我押回金陵凌遲三日?若真怕,我早該躲進妖域啃十年樹皮,何必還坐在這兒聽您講道理?”
吳王腳步一頓,竟未惱。他踱至堂中主位前,並未落座,只將手中摺扇輕輕一展——扇面空白,唯右下角硃砂一點,如血未乾。
“你殺孫太守,用的是‘降龍刀’第七式‘斷嶽’。”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刀氣未散盡,餘韻尚存於他頸骨裂痕之中。我請天機閣三位觀星師驗過屍骸,又調了廣陵城東三百裏外‘鳴澗峯’上一塊青石,石面留有刀氣擦痕,與你七日前在楊州郡西斬殺魔教‘赤蠍子’時所留痕跡完全一致。”
顧奇手指在案沿緩緩叩了兩下,節奏不疾不徐:“所以呢?您是來定罪的?”
“不。”吳王合扇,指尖輕點扇骨,“我是來問一句——若我說,孫太守死前最後一刻,曾用血在地上寫了三個字,你猜是什麼?”
顧奇沉默片刻,忽然起身,繞過案幾,徑直走到吳王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他垂眸,盯着吳王腰間那枚蟠龍玉珏,忽然伸手,食指在玉面一抹——玉上水汽蒸騰,竟顯出三道淺淡血痕,形如古篆:
**“顧……奇……信……”**
不是“顧奇”,是“顧奇信”。
“信”字末筆拖得極長,彎如鉤,尾端顫巍巍一抖,似臨死掙扎,又似託付。
盧河失聲:“這……這不可能!孫太守恨您入骨,怎會寫這等字?”
吳王卻看向顧奇:“他說‘信’,不是信你爲人,是信你手段。他知你必來,知你必查,知你查後必殺他——所以他用命,替你把路鋪平了。”
顧奇終於抬眼,直視吳王雙目:“他信我,我卻未必信他寫的字。”
“可他還留了東西。”吳王側身,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絹,遞來。
顧奇未接,只以靈識一掃——絹上無字,卻有層層疊疊、密如蛛網的禁制,最底層,赫然是孫太守獨有的“枯木印”真氣烙痕。此印需以自身精血爲引,三十年苦修方成,旁人仿不得,破不得,更瞞不過同階修士神識。
“他在死前一刻,把一份名錄封進了自己心脈。”吳王聲音低了下去,“名錄上,有七十六個名字。其中二十三人,是你在楊州拔除魔教據點時,漏掉的‘影子’;還有四十一人,分佈在金陵、廣陵、巴郡三地,全是朝廷命官,品級從七品到三品不等,皆與魔教‘淨天教’有‘香火契約’——以活人祭魂,換修爲速成。”
顧奇瞳孔微縮。
香火契約,乃魔教最陰毒祕術之一。非單向供奉,而是雙向蝕骨:供奉者得力,受契者亦得反噬之機。一旦契約主身隕,所有附契者七日內必生幻症,十日內筋脈逆流,十五日全身潰爛而亡。除非……有人能以無上刀意,斬斷契紋。
而能斬此契者,天下唯有一人。
“他臨死前,求你救他們?”顧奇嗓音啞了幾分。
“不。”吳王搖頭,“他求你——替他把名單,親手交到陛下案頭。”
堂中死寂。
窗外,一隻烏鴉掠過屋檐,啞聲啼叫。
顧奇緩緩伸手,接過素絹。指尖觸到絹面剎那,內裏禁制驟然沸騰,無數猩紅絲線自絹中暴起,如活物般纏上他手腕!盧河驚呼拔刀,卻被一股無形力道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可顧奇面色不變,只將左手拇指按在右手腕脈上,輕輕一劃——
沒有血。
只有一道極細、極亮、近乎透明的刀氣,自他指腹迸出,瞬間切開所有紅線。那些猩紅絲線發出刺耳尖嘯,寸寸崩斷,化作黑灰簌簌落下。
素絹上,禁制盡去。
一行行小字浮現,墨色幽藍,泛着冷光。
顧奇目光掃過前幾行,忽而冷笑:“戶部侍郎趙懷安……去年冬,奏請裁撤邊軍三萬,理由是‘國庫空虛,難養冗兵’。可就在他奏疏呈上前三日,魔教‘陰蝠堂’往他府中送了三十七具童男童女屍身,盡數煉成了‘聚陽丹’。”
他指尖點向第三頁:“禮部尚書周硯之……三年前主持科舉,黜落一百二十名寒門學子,其中八十九人,次年暴斃於返鄉途中,屍檢無傷,唯喉間一粒黑痣——那是‘淨天教’‘蝕魂蠱’發作之兆。”
再翻一頁,顧奇動作頓住。
第七十八行。
姓名欄空白。
籍貫欄空白。
唯有一行小字,墨色最深,幾乎滲入絹底:
**“代掌淨天教‘九嶷山’總壇,兼理東南六州‘香火契約’樞機。擅‘移魂術’,可借他人之口言己之意,借他人之手行己之令。其真容,至今無人得見。”**
顧奇指尖懸在那行字上方,久久未落。
吳王靜靜看着他:“你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顧奇搖頭,聲音卻沉得像浸了鉛,“但我知道,他一定在錢塘。”
盧河渾身發冷:“這……這不可能!錢塘府上下三百餘人,我都親自盤查過三次!”
“查?”顧奇忽然轉身,目光如刀劈向盧河,“你查的是人,還是影子?”
他大步走向堂中銅鏡——那面鏡子平日照人,此刻卻被顧奇一刀氣拂過,鏡面頓時盪漾如水,映出的不再是廳堂陳設,而是一片濃霧瀰漫的荒野。霧中,數十個模糊人影踉蹌而行,每走一步,腳下便綻開一朵血蓮,花瓣層層剝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這是‘九嶷幻境’投影。”顧奇聲音冷如鐵,“孫太守臨死前,把最後一線神識融進了這面鏡子。他想告訴我——魔教真正的根,不在據點,不在密室,而在你們每日擦肩而過的同僚眼裏,在你們每月簽字畫押的公文印鑑裏,在你們爲升遷宴請的酒席杯盞中。”
他猛地抬手,五指張開,按向鏡面!
轟——!
鏡中血蓮驟然炸裂!濃霧被撕開一道巨口,霧中人影紛紛回首,一張張面孔在破碎鏡光中急速閃現——有玄羽衛校尉,有府衙師爺,有茶樓掌櫃,甚至還有……錢塘府學政大人!
最後一張臉,停駐最長。
那是個四十許歲的清瘦男子,着青衫,執書卷,眉目溫潤,脣邊含笑。正是半月前,盧河親口誇讚“辦事穩重、堪當大任”的新任刑房主事——林硯之。
盧河如遭雷擊,踉蹌後退,撞翻椅凳:“林……林主事?他……他昨夜還幫我整理緝拿魔教的卷宗!”
“卷宗?”顧奇嗤笑,一把抓起案上那疊紙,抖開,“你可知他謄抄的這份‘魔教潛伏名錄’,真正名字叫《香火契主錄》?他刪去了七十二個名字,添上了八個死囚的籍貫——專等你帶人去抓,好讓那八人‘畏罪自殺’,徹底湮滅線索!”
他隨手將紙頁拋向空中。
紙頁未燃,卻在離地三尺處盡數化爲飛灰,灰燼飄落,竟在青磚地上拼出一個歪斜的“林”字,字跡未穩,便被一陣穿堂風吹散。
吳王忽然開口:“林硯之,三日前已辭去錢塘府職,稱母病危,回鄉探視。”
“回鄉?”顧奇冷笑,“他回的是九嶷山。”
話音未落,門外驟然傳來急促鼓聲——咚!咚!咚!三聲,急如戰陣!
盧河臉色煞白:“是府衙鳴冤鼓!可今日休沐,誰敢……”
他話未說完,鼓聲戛然而止。
緊接着,一聲淒厲慘嚎撕裂長空:“林主事……林主事他……他瘋了!!”
院門被撞開,兩個玄羽衛跌跌撞撞撲進來,滿臉是血,眼神渙散:“他……他在鼓樓上,用鼓槌把自己眼睛挖了出來!一邊挖一邊笑,說……說‘顧奇來了,該交賬了’!”
顧奇霍然轉身,大步流星衝出院門。
吳王未動,只對盧河道:“帶人,封鎖全城,尤其盯緊城南‘棲霞觀’——林硯之母親,三十年前便已病故,葬在棲霞觀後山亂墳崗。而那觀中老道士,十年前,正是淨天教‘陰蝠堂’堂主。”
盧河如夢初醒,嘶吼:“鎖城!快鎖城!!”
顧奇已奔至府衙鼓樓之下。
鼓樓三層,血流如注。
林硯之癱坐在鼓面上,雙手鮮血淋漓,十個指頭盡數折斷,懷裏緊緊抱着一隻青布包袱。他臉上血肉模糊,唯有一雙空洞眼眶,正對着樓下方向,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
“顧奇……你來了?”他聲音嘶啞,卻帶着奇異的歡愉,“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八年。”
顧奇躍上鼓樓,靴底踩碎一地玻璃渣——那是他眼中碎裂的琉璃義眼。
“十八年前,你父親在巴郡剿滅‘陰蝠堂’,燒了九嶷山分壇。”林硯之咯咯笑着,用斷指摳開包袱,“可你不知道吧?那天,你父親親手斬下的,只是我的替身。真正的我,被釘在九嶷山‘千魂井’底,聽着上面每一聲哭嚎,數着每一滴血落下來……”
包袱打開。
不是文書,不是兵器。
是一疊泛黃紙頁,每一頁都浸透暗褐色血漬,邊緣焦黑蜷曲。最上一頁,蓋着一枚硃紅大印——
**“欽賜巴郡巡撫 顧遠舟”**
顧奇呼吸一滯。
顧遠舟,他父親,十年前戰死妖域,屍骨無存。
“你父親燒了假壇,卻漏了真窖。”林硯之將紙頁一張張撕開,血沫噴濺,“這些,是當年被你父親‘剿滅’後,偷偷運進巴郡各府縣的‘活祭童子’名錄。共三百二十七人。其中,一百零三人,被送進了皇宮西苑——名義上,是選入樂坊學藝。”
他撕下最後一頁,塞進自己嘴裏,嚼得鮮血橫流:“現在,他們都是陛下身邊最得寵的‘內侍監’……”
顧奇閃電出手,一把扣住林硯之咽喉!
可林硯之脖頸皮膚驟然龜裂,無數黑蟲自裂縫中鑽出,嗡鳴振翅,瞬間裹住他整顆頭顱!那蟲羣聚合成一張扭曲人臉,口吐人言,聲音卻已非林硯之所能發出:
“顧奇……你殺不了我……因爲……我就是你父親臨終前……最後看到的……那張臉啊……”
蟲羣爆開!
腥風撲面。
顧奇衣袖揮出,刀氣如幕,將黑蟲盡數絞碎。可就在那一瞬,林硯之胸膛猛然炸開——沒有血肉,只有一團劇烈旋轉的墨色漩渦,中心懸浮着一枚青銅鈴鐺,鈴舌已被削斷,卻兀自震顫,發出無聲尖嘯!
顧奇瞳孔驟縮:“九嶷鎮魂鈴?!”
鈴聲雖無,神魂已震!
他腦中轟然炸開無數畫面——巴郡火海,父親背影染血,仰天長嘯;妖域深淵,無數斷手殘肢從黑水中伸出,攥住父親腳踝;最後一幕,是父親回頭一笑,口中鮮血噴湧,卻將一枚染血的銅鈴,狠狠按進自己左眼 socket……
“原來……”顧奇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那年,你奪走了他的左眼,也奪走了他最後的神智。”
墨色漩渦驟然收縮,化作一道黑光,射向鼓樓最高處的琉璃瓦獸吻!
顧奇拔刀。
刀未出鞘,鞘已離手,化作一道金虹,後發先至,釘入獸吻雙眼之間!
轟隆——!
整座鼓樓劇烈搖晃,獸吻炸裂,黑光被硬生生逼出,扭曲着墜向地面。顧奇縱身躍下,人在半空,右手終於抽出腰間長刀——
刀身無光,卻有龍吟自刃中咆哮而出!
降龍刀,第一式·起勢!
刀鋒未至,氣已如山嶽傾軋!黑光哀鳴,寸寸崩解,最終凝成一顆核桃大小的墨珠,滴溜溜滾落在顧奇腳邊。
他俯身,拾起墨珠。
珠內,一點幽光明滅,隱約可見林硯之面容,正在無聲獰笑。
“你以爲藏進‘九嶷幻心’,我就找不到你?”顧奇將墨珠收入袖中,抬頭望向吳王,“殿下,這顆珠子,您得親自交給陛下。”
吳王立於鼓樓之下,仰首而望,錦袍獵獵,神色複雜難辨:“你就不怕,這珠子裏的東西,一入宮門,便再難取出?”
顧奇收刀,刀鞘歸位,發出清越一聲龍吟。
“怕?”他忽然笑了,笑容卻比刀鋒更冷,“我若怕,十八年前,就不會跪在巴郡廢墟上,用斷刀刻下第一個名字。”
他轉身,一步步走下鼓樓石階,背影挺直如松,衣襬拂過滿地血污,竟未沾半點塵埃。
“這世道,不是你不動,它就放過你。”
“是它先動的手。”
“我不過……還它一刀罷了。”
鼓樓殘陽如血,潑灑在他肩頭,彷彿披了一件燃燒的袈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