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團,這是貝當給自己那支特殊部隊起的代號,因爲在他看來,自己這支部隊作用就如同過去中世紀的騎士,是專門用來衝鋒陷陣、攻堅克難的。
當然,按照安德烈和讓娜的稱呼,這支部隊其實應該叫附魔戰士纔對。...
那艘飛艇撞來的軌跡歪斜得近乎荒謬,艇身左側虛空盾早已崩裂成蛛網狀的幽藍光紋,右側引擎艙冒着滾滾黑煙,尾焰斷續明滅,像垂死巨鳥撲棱着最後幾片焦羽。它根本不是在飛行,而是在墜落——可這墜落又帶着一種被無形絲線牽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準,直直朝着畸變金剛胸腹交界處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舊傷疤而去。
“不對!它不是衝着炮塔!是衝着……”欽差大臣喉結猛地一滾,目鏡視野裏那道猙獰傷口驟然放大——那裏皮肉翻卷,露出底下蠕動如活體珊瑚的暗紅色神經束,正隨着金剛粗重的呼吸節奏微微搏動。他渾身汗毛倒豎,二十年軍旅生涯裏從未有過的寒意順着脊椎炸開:“核心!它認出核心遷移路徑了!快——”
話音未落,胃袋穹頂傳來一聲沉悶如遠古巨獸嚥下整座山巒的鈍響。
不是爆炸。
是撞擊。
整尊百米畸變金剛劇烈一顫,腳下山體簌簌剝落碎石,遠處幾尊同伴炮口齊齊震顫,射出的炮彈竟在半空詭異地偏轉、相撞、炸成一團團毫無殺傷力的橘紅火球。欽差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進胃袋底部黏稠溫熱的緩衝液裏,腥甜的鐵鏽味瞬間灌滿鼻腔。他掙扎着抬頭,透過胃壁半透明的血膜,看見那艘法金剛飛艇已深深楔入金剛胸腹——艇首尖刺般的撞角撕開厚達十米的肌肉層,硬生生捅進了那團搏動着的、包裹着三枚核桃大小猩紅晶核的柔軟組織之中!
“呃啊——!!!”
一聲無法形容的嘶鳴自金剛體內炸開。不是痛苦,而是某種更原始、更暴烈的狂怒。整片山谷的空氣驟然凝滯,連遠處隆隆的炮聲都爲之一滯。緊接着,畸變金剛左肩炮塔猛地向內坍縮,六門600毫米巨炮的炮管竟如活蛇般扭曲、絞緊,炮口對準自己胸腹傷口,轟然齊射!
炮彈沒有飛出。
它們在炮膛內爆燃,熾白火光沿着炮管逆衝而上,瞬間燒熔金屬,將整條炮臂化作一條赤紅流淌的熔巖瀑布,兜頭澆向那艘嵌在血肉裏的飛艇!
“瘋了!它在自毀炮臂!”一名總兵失聲尖叫,聲音抖得不成調。
欽差卻瞳孔驟縮,死死盯着那團翻湧的熔巖——熔巖流經傷口時,並未灼穿飛艇殘骸,反而像活物般自動分出無數細流,精準纏繞住飛艇斷裂的龍骨、扭曲的引擎支架、甚至每一根裸露的電纜!熔巖冷卻極快,眨眼間凝成暗紅結晶,將飛艇與畸變金剛的血肉徹底焊死爲一體。更恐怖的是,那些結晶表面,竟浮現出細密如血管的微光脈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飛艇殘骸中殘存的能量、未引爆的彈藥、甚至斷裂導線裏遊離的電流,瘋狂抽吸、轉化、輸向深處那三枚猩紅晶核!
“咕嚕……咕嚕……”
胃袋深處傳來黏膩的吞嚥聲。欽差艱難側頭,只見自己剛纔跌落處的緩衝液正被無形力量牽引,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一點幽藍微光悄然亮起——那是法金剛飛艇主控核心殘片,在畸變金剛體內竟開始自主搏動,頻率竟與不遠處晶核的脈動隱隱同步!
“它在……吞噬……”欽差喉嚨發緊,乾澀吐出四個字。
就在此刻,胃袋外天穹陡然一暗。
不是雲層遮蔽。是陰影。
一片巨大到遮蔽半個天空的陰影,無聲無息地覆蓋下來。欽差猛地抬頭,目鏡視野被強行拉高、拉遠——只見另一艘法金剛飛艇並未墜毀,而是懸停在畸變金剛正上方三百米處。艇腹艙門洞開,數以百計銀灰色金屬圓筒正暴雨般傾瀉而下。圓筒脫離母艦瞬間便自動展開,八片三角翼舒展,尾部噴出淡青色離子流,拖着細長尾跡,如同一羣嗅到血腥的機械鯊魚,精準撲向畸變金剛全身所有暴露在外的炮塔基座、蜂巢發射口、甚至那些粗大血管的搏動節點!
“蜂羣?不……是反蜂羣!”一名北清軍官嘶吼,聲音裏充滿絕望,“是針對欽原蜂王的電磁脈衝彈!”
話音未落,第一枚圓筒已撞上左肩最高處的蜂巢發射口。沒有爆炸。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狀銀光無聲炸開,瞬間掃過整座蜂巢。巢內千餘隻蓄勢待發的欽原蜂,連同巢穴深處那隻體型臃腫的蜂王,動作驟然凝固。下一秒,所有蜂體表面同時迸發出細密電火花,隨即軟塌塌地從巢穴中墜落,如同被抽去骨頭的爛泥。
漣漪擴散。第二枚圓筒撞上胸腹處一排白色原蜂炮塔基座。炮塔內部精密齒輪、液壓桿、能量導管,在銀光拂過的一瞬盡數熔斷、扭曲、碳化。整排火炮發出瀕死的金屬呻吟,炮管軟軟垂落,像被高溫烤化的蠟燭。
第三枚、第四枚……銀光如瘟疫蔓延。畸變金剛身上所有向外凸起的武器單元,無論大小,無論形態,在接觸到銀光的剎那,皆化爲一堆結構崩潰的廢鐵。那具曾令北清總兵引以爲傲的、銅牆鐵壁般的血肉要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層層剝去猙獰的甲冑。
“撤!立刻撤出胃袋!往脊椎通道走!”欽差嘶聲咆哮,一把拽起癱軟的總兵,跌跌撞撞撲向胃袋深處一條狹窄的暗紅通道。身後,胃壁正傳來令人心悸的、被無形力量層層剝離的“嗤嗤”聲。通道內壁的肌肉組織正大片大片地失去活性,褪成灰白,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盤根錯節、正在急速枯萎的神經索。
他們剛衝進通道,頭頂胃袋穹頂便轟然塌陷。銀光如瀑,傾瀉而下。欽差眼角餘光瞥見,那堆剛剛被熔巖焊死的飛艇殘骸,此刻正被銀光浸透。殘骸表面,那些剛剛誕生的幽藍微光脈絡,竟在銀光中瘋狂閃爍、明滅,如同垂死螢火最後的掙扎。而更深的血肉裏,三枚猩紅晶核的搏動,第一次出現了微不可察的遲滯。
通道盡頭,是畸變金剛的脊柱。這裏沒有血肉,只有數十米長的、由無數暗金骨環疊套而成的恐怖支柱。骨環表面蝕刻着繁複密咒,此刻正幽幽泛着抵抗銀光的暗芒。欽差撲到一根骨環前,手指顫抖着摳開環面一道縫隙——裏面,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的“丹藥”靜靜懸浮,表面流轉着比夜色更深的墨色符文。這是喇嘛祕製的“鎮魂髓”,專爲壓制畸變金剛失控本能而設,也是這具怪物唯一能被人爲干預的“繮繩”。
他剛想伸手取出丹藥,指尖卻猛地一僵。
骨環縫隙深處,那枚黑丹表面,竟緩緩浮現出一道細微裂痕。裂痕邊緣,一絲猩紅黏液正絲絲縷縷滲出,如同活物般蜿蜒爬行,所過之處,墨色符文黯淡、熄滅。
“……反噬?”欽差的聲音乾啞如砂紙摩擦。
就在這裂痕浮現的同一瞬,整條脊柱骨環猛地一震!所有暗金骨環表面,同時浮現出與黑丹上一模一樣的猩紅裂痕!裂痕深處,不再是黏液,而是無數細小、扭曲、彷彿由純粹惡意構成的黑色觸鬚,正瘋狂鑽出、舞動、彼此勾連!它們所觸及的骨環符文,如同被強酸腐蝕,迅速潰散、剝落,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沸騰着暗紅岩漿的活體骨質!
“跑——!!!”
欽差的咆哮被淹沒在一聲驚天動地的、非人非獸的咆哮之中。這咆哮並非來自外部,而是自畸變金剛軀體最深處,自那三枚猩紅晶核之內,轟然爆發!整條脊柱,連同欽差腳下立足的骨環,瞬間被洶湧而出的暗紅岩漿洪流徹底吞沒!岩漿中,無數黑色觸鬚交織成網,裹挾着破碎的骨環、融化的丹藥、乃至欽差最後看到的、自己那隻正被岩漿舔舐的手掌,一同沉入無邊的沸騰黑暗。
胃袋徹底消失。通道崩塌。欽差視野被純粹的、灼燒靈魂的暗紅填滿。在意識沉淪前的最後一瞬,他聽見了。
不是炮聲,不是爆炸,不是蜂羣振翅。
是咀嚼聲。
緩慢、粘稠、帶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音,從四面八方,從他自己的顱骨內部,清晰響起。
而就在他所在的畸變金剛徹底被暗紅岩漿吞沒的同時,山谷外圍,其他幾尊屹立的畸變金剛,胸腹處那幾道尚未癒合的舊傷疤,幾乎在同一時刻,無聲無息地裂開了。
裂痕邊緣,同樣滲出猩紅黏液。
黏液匯流,滴落於地面。每一滴落地,便如投入水中的墨汁,瞬間洇開一片迅速擴大的、不斷搏動的暗紅血泊。血泊表面,無數細小的黑色觸鬚,正破水而出,貪婪地伸向天空。
遠處,齊柏林下校站在一輛改裝吉普車頂,用望遠鏡目睹了這一切。他放下望遠鏡,吹了聲悠長的口哨,笑容燦爛得近乎殘忍:“嘖,看來咱們那位‘腦殘’指揮官,給咱們送了一份……相當特別的見面禮啊。”
他拍了拍身邊隊友的肩膀,聲音輕快:“通知工兵,鐵軌不用修那麼急了。告訴後線那幫老哥們兒——別運沙皇大炮了,改運點別的。比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山谷中那幾片正以肉眼可見速度擴張、搏動的暗紅血泊,輕輕吐出兩個字:
“……除草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