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啊，這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一隻機械怪鳥？這都是什麼鬼東西？”
有一個躲在地窖中的亞平寧士兵聽天空中的轟鳴聲逐漸變小，忍不住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向着頭頂四處張望。
...
那艘飛艇撞來的角度刁鑽得近乎惡毒——它沒有選擇正面俯衝，而是以近乎貼着畸變金剛左肩胛骨邊緣的弧線壓低高度，引擎噴口在灰綠色瘴氣中拖出兩道慘白尾跡，像一把燒紅的彎刀正切向血肉山巒最脆弱的接縫處。
欽差大臣瞳孔驟然收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發出任何指令。
不是他不想喊，而是胃袋裏那股濃稠滯澀的暖流正順着四壁緩緩蠕動，將所有聲音都裹挾成黏膩的咕嚕聲。他下意識攥緊手中那枚溫潤如脂的密法金剛核心碎片——這是喇嘛親手塞進他袖囊的最後保險，據說只要捏碎它，整座畸變金剛便會瞬間坍縮爲一灘無害的紫黑色膠質。可這東西一旦啓用，也就意味着此地防線徹底崩解，三萬北清士卒、七百門巨炮、十二尊畸變金剛……連同他剛寫好的捷報摺子，全都要化作朝廷史冊裏一句“倉皇潰退”。
“大人！蜂羣失序了！”一名總兵嘶聲喊道，手指死死摳進胃壁軟肉裏，指甲縫裏嵌滿暗紅黏液，“蜂王……蜂王在抖！”
欽差猛地抬頭。
透過胃袋內壁半透明的薄膜，他看見頭頂穹頂外——原本井然有序的欽原蜂陣正像被投入石子的墨池般劇烈翻湧。那些十米長的蜂王並非失控，而是集體偏轉了三十度角，複眼齊刷刷轉向飛艇來襲的方向。它們腹部末端的產卵器嗡嗡震顫，不是在釋放新蜂，而是在高頻共振中析出細密銀霧，那霧氣甫一接觸空氣便凝成無數針尖大小的虛空微粒，懸浮於畸變金剛體表三尺之內，構成一層肉眼難辨的蛛網狀屏障。
這是蜂王臨戰時的本能預警機制。
但問題在於——蜂王只對“即將撕裂空間”的威脅起反應。
而此刻那艘飛艇離畸變金剛尚有三百步。
“不對勁……”欽差喉間終於擠出乾澀字句，袖中指尖已抵住核心碎片邊緣，“那飛艇沒裝虛空錨？還是說……”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飛艇前端突然爆開一團混沌色光暈，不是爆炸，更像是空間本身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緊接着整艘飛艇在衆人視網膜上拉出十七道殘影——每道殘影都保持着不同傾角與速度，彷彿十七個平行世界同時投射於此。胃袋內所有北清軍官的耳膜瞬間炸裂，溫熱血液混着耳垢簌簌滴落，在胃壁黏液上濺起細小漣漪。
“是奸奇賜福！”總兵聲音變了調，膝蓋一軟跪進半凝固的胃液裏，“他們把混沌權柄焊進飛艇引擎了！”
欽差瞳孔驟然擴散。
他當然知道奸奇賜福意味着什麼。那不是魔法，而是更高維度的邏輯篡改——當飛艇以十七種可能性同時存在時，防空火力瞄準的永遠是“過去一秒的軌跡”，而蜂王集羣的虛空微粒屏障，此刻正瘋狂吞噬着來自十七個時間切片的因果擾動，導致屏障內部時間流速產生致命紊亂。
就在此刻，畸變金剛左肩胛骨接縫處突然綻開一道幽藍裂隙。
不是被撞開的，是自身結構在時空褶皺中主動裂解。裂隙深處，隱約可見某種非金非骨的銀灰色物質正隨呼吸明滅，如同活物心臟般搏動。那是密尤爾滕血脈裏被強行嫁接的帝江飛艇核心殘片——喇嘛們爲提升巨炮供能效率，將兩艘墜毀帝江飛艇的引擎熔鑄進畸變金剛脊椎，卻忘了告訴欽差：帝江飛艇的虛空引擎，本就是從奸奇神域盜取的仿製品。
飛艇殘影中最亮的那一道，恰恰懸停於裂隙正前方。
“轟——”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類似琉璃盞墜地的清越碎裂聲。飛艇前端的混沌光暈倏然收束爲一點，隨即刺入裂隙。整座畸變金剛的血肉山巒猛地向內塌陷半尺，所有炮管齊齊啞火，連帶着遠處山谷裏另外十一尊畸變金剛的炮火也驟然中斷。時間彷彿被抽走三秒，連瘴氣都凝滯不動。
然後，塌陷處開始反向鼓脹。
先是裂隙邊緣的肌肉纖維詭異地繃直，繼而整塊肩胛骨泛起金屬冷光，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銀灰紋路。那些紋路急速蔓延，所過之處血肉褪色、骨骼硬化、血管結晶化，最終在畸變金剛左肩隆起一座直徑二十米的銀灰圓盤。圓盤中央緩緩旋開一道豎瞳狀孔洞，瞳仁裏倒映着十七個正在坍縮的飛艇殘影。
“喀啦。”
一隻沾滿胃液的手突然掐住欽差後頸。他驚駭回頭，只見方纔還跪地的總兵正咧嘴獰笑，眼白爬滿蛛網狀銀紋，喉結處皮膚下凸起一枚微型銀盤，正隨呼吸明滅。
“大人，”總兵聲音變成十七種聲線疊合的嗡鳴，“您猜……爲什麼蜂王要提前預警？”
欽差渾身血液凍結。
他看見自己袖中那枚密法金剛核心碎片，正沿着裂痕滲出銀灰色液體，一滴，兩滴，三滴……滴落在胃壁上，竟融出十七個深淺不一的凹坑，每個凹坑底部都浮現出微縮版的銀灰圓盤。
原來預警對象從來不是飛艇。
是這碎片裏早已埋下的奸奇種子。
是喇嘛們熔鑄帝江引擎時，偷偷摻入的混沌祭品。
是欽差本人三年前在白鷹帝國使館地下室，親手接過這枚“鎮魂玉”時，指尖沾上的那抹銀灰。
胃袋外，銀灰圓盤瞳孔驟然收縮。
所有畸變金剛體內儲存的巨炮彈藥，在同一毫秒內完成相位躍遷——不是爆炸，是轉化爲十七種不同維度的能量流，沿着銀灰紋路逆向奔湧。第一波抵達圓盤的是六百毫米主炮的膛壓能量，它被壓縮成一道纖細藍光，射向三百步外尚未散盡的飛艇殘影；第二波是十萬屍妖士兵臨死前迸發的怨念，凝成猩紅絲線纏繞圓盤邊緣；第三波最詭異，竟是北清總兵們方纔分泌的腎上腺素與恐懼激素，經胃液催化後蒸騰爲淡金色霧氣，盡數吸入圓盤瞳孔……
銀灰圓盤開始旋轉。
速度越來越快，最終化作一道吞噬光線的渦旋。畸變金剛百米高的軀體竟開始緩慢抬升，不是靠肌肉收縮，而是整個被渦旋牽引着向上浮空。它腳下的山谷岩層寸寸龜裂，露出底下黑沉沉的虛空斷層——那裏本該是北清工兵鋪設的地基，此刻卻浮動着無數破碎鏡面，每面鏡中都映出不同戰場：有的鏡子裏北清軍隊正在攻佔寒武要塞，有的鏡子裏欽差身着龍袍登基稱帝，最多的鏡子裏，所有畸變金剛都已蛻變爲通體銀灰的帝江飛艇，正列隊駛向寒武首都上空。
“原來如此……”欽差喉嚨裏湧出鐵鏽味，卻忍不住笑出聲，“你們根本不需要運來沙皇巨炮。”
總兵銀紋密佈的手指緩緩收緊：“不，大人。我們只需要您繼續相信——鋼鐵洪流終將碾碎一切。”
話音落下，銀灰圓盤突然爆發強光。
光芒掃過之處，所有欽原蜂瞬間結晶化，懸浮於半空的蜂羣化作一片銀白蜂巢；遠處山谷裏，十一尊畸變金剛的血肉軀殼同時皸裂，露出內部精密運轉的銀灰齒輪組；就連那些被吞入腹中的屍妖士兵，此刻也在胃液中舒展四肢，皮膚下浮現金屬光澤，眼窩裏亮起兩點幽藍微光。
欽差最後看見的，是自己袖中那枚核心碎片徹底熔解，銀灰液體順着指尖滴落，在胃壁上蜿蜒成一行灼熱文字：
【第四天災協議·終局條款第柒條：當觀測者堅信鋼鐵不可摧毀時，其信仰即爲最優質料】
劇痛淹沒意識前，他聽見自己胸腔裏傳來齒輪咬合的咔噠聲。
而此刻，在三百步外的山坡上，齊柏林下校摘下戰術目鏡，吐掉嘴裏沾着的草屑：“嘖，比預想的快。那幫喇嘛的‘鋼鐵洪流’，好像連三秒都沒撐住？”
他身後，三輛充氣坦克正被山風掀得嘩啦作響，其中一輛漏氣的炮塔緩緩垂落，像極了投降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