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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48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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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丁時此前推測,隕石雨48小時內,真正的天災就會降臨。可以說沙漠只是暫時的安全區,並非永久的安全區。

現在是15日上午10點,副本給的安全時間最多隻剩下45個小時,45個小時在沙漠中行走12...

伊塔城的黎明來得格外安靜。

沒有晨鐘,沒有鳥鳴,連風都像是被誰提前掐住了喉嚨。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巡邏機器人在低空滑行,金屬履帶碾過瀝青路面,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嗡鳴。丁時站在別墅露臺邊緣,手裏的保溫杯裏是剛泡好的普洱,茶湯紅濃透亮,熱氣卻早已散盡。他盯着遠處天際線上那抹灰白,像一張未拆封的判決書。

身後傳來腳步聲,輕而穩,是鐵真真。她今天穿了件深藍色工裝夾克,袖口磨得發亮,褲腳沾着幾點泥星——昨夜她去了城西廢棄的舊機場跑道,用激光切割器拆下三塊鏽蝕的鋁板,說是要給飛行訓練艙加裝防震緩衝層。“你昨晚沒睡?”她把一疊打印紙放在欄杆上,紙頁邊緣捲曲,墨跡未乾,“這是所有報名者的基礎體能數據、心理評估報告、過往副本存活率,還有……他們每個人最常做的夢。”

丁時翻了兩頁,停在一頁寫着“呂才·沈盛·段闢”的表格上。三人名字旁標註着:【連續三年副本存活率100%,但沈盛有兩次因情緒失控擊毀友軍載具;段闢在魔劍世界最後七日拒絕進食,靠注射營養液維持生命;呂才曾向系統提交十六次‘申請刪除記憶’,均被駁回】。他抬眼:“你查他們?”

“不是查。”鐵真真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是聽。他們在夢裏說話。沈盛總夢見自己站在燃燒的跑道中央,飛機起落架折斷,他推不開駕駛艙門;段闢反覆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別回頭’,可他每次回頭,看見的都是自己十年前死於地震的母親;呂才……”她頓了頓,“呂才夢裏沒有聲音。只有一片白光,光裏站着一個人影,但他從不靠近,也不轉身。”

丁時把杯子擱在欄杆上,發出清脆一聲響:“所以呢?”

“所以他們不是戰士。”鐵真真望着天邊漸亮的光,“他們是活下來的倖存者。而倖存者和戰士的區別,在於前者知道怎麼躲,後者知道怎麼撞。”

話音剛落,整座伊塔城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地面紋絲不動,玻璃沒晃,連杯中殘茶都沒泛起漣漪。可所有人同時感到耳膜一沉,彷彿有巨物從極遠之處墜入大氣層,空氣被壓縮成一道無形的波,掠過樓宇、樹冠、電纜,最終在城市中央廣場上空轟然炸開。一道銀灰色光柱自天而降,無聲無息,卻讓所有電子屏瞬間熄滅又重亮,顯示同一行字:

【世界末日之最後一戰 · 倒計時:00:23:47】

光柱消散後,天空恢復灰白,但雲層開始緩慢旋轉,像一隻巨大瞳孔正在聚焦。

丁時摸出終端,屏幕自動彈出新界面:【身份確認·倒計時鎖定·不可撤銷】。他點了確認,界面跳轉至個人檔案頁,最上方多了一行紅色小字:【本次副本唯一通關條件:抵達雀海星臨時救援基地(座標已加密)|失敗判定:死亡|或|自願放棄資格|或|主動切斷神經鏈接超72小時】。

“切斷神經鏈接超72小時?”鐵真真皺眉,“那不就是腦死亡?”

“不。”丁時關掉終端,“是意識主動沉潛至閾值以下,等同於宣告投降。系統會立刻判定出局,並回收全部生存積分——哪怕你剛救下一百人。”

她沉默片刻,忽然問:“如果有人在副本裏結婚呢?”

丁時一愣。

“我是說,如果兩個伊塔居民,在副本裏結爲伴侶,生下孩子……孩子算不算伊塔公民?副本裏出生的孩子,有沒有戶口?”

丁時沒立刻回答。他想起兩週前在鬼市聽見的閒談:有個老裁縫說,他孫子在副本裏當了三個月村長,修橋鋪路,賑糧放藥,臨走前全村人跪在泥地裏給他磕頭,額頭沾血都不肯抬起來。那孩子回來後瘋了,整天蹲在動物園虎籠外,對老虎說“你們先喫我,喫完再去喫他們”。

“副本裏生的孩子,”丁時終於開口,“不會被伊塔承認。系統判定爲‘非標準載體生成體’,不予錄入戶籍,不分配資源,不出具出生證明。若父母通關,孩子隨父母迴歸現實——但記憶清零,只剩本能。”

鐵真真點頭,像早料到如此:“所以沒人敢在副本裏生孩子。怕生下來,養不熟;怕養熟了,帶不走。”

“怕的不是帶不走。”丁時望向廣場方向,“是怕帶走了,發現那孩子根本不認識你。”

廣播響起,是小糖糖的聲音,平穩得不像人類:“各位伊塔居民,請於十分鐘後前往各自所屬傳送陣。本次傳送採用‘錨點同步’技術,所有參與者將同時進入副本,時間誤差不超過0.03秒。請勿攜帶任何非授權電子設備,違者立即驅逐。祝各位……活着回來。”

鐵真真沒動。

丁時也沒動。

兩人就那樣站着,看天光一寸寸漫過樓宇棱角,把伊塔城染成青灰,再染成鐵鏽紅。遠處傳來第一聲孩童啼哭,尖銳,短促,隨即被某種低頻震動吞沒。那聲音不像來自人間,倒像從地殼裂縫裏擠出來的。

“你報名了。”她說。

“嗯。”

“爲什麼?”

丁時笑了下,笑得很淡:“因爲我在伊塔喫過最好的龍蝦,住過最暖的別墅,泡過最熱的溫泉,牽過閃電最厚的爪子。可這些都不是我的。它們屬於這個系統,屬於小糖糖,屬於天鵝星座,屬於七盟……甚至屬於四象城那些我從未見過面的觀衆。我拿得越多,欠得越深。這次賭局,不是爲了贏地球,也不是爲了救人類——是還債。”

鐵真真久久凝視他,忽然伸手,把他領口一顆鬆動的紐扣重新扣緊:“那你記得,在副本裏別替別人做決定。尤其是……別替我做。”

丁時抬手覆上她手背,掌心溫熱:“你報了名?”

“報了。”

“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

“哪怕……”他聲音壓低,“哪怕我讓你朝東走,你卻看見西邊有光?”

鐵真真抽出手,從夾克內袋取出一枚銅製齒輪,邊緣已被摩挲得發亮:“這是我在舊工廠撿的。它卡在傳動軸裏二十年,鏽死了,沒人拆。可昨天我把它撬下來時,發現裏面還裹着半截沒斷的彈簧。”

她把齒輪放進丁時掌心,金屬微涼:“彈簧沒斷。它只是等着被拉直。”

丁時握緊,齒輪棱角硌進皮肉。

倒計時歸零。

光來了。

不是柔和的傳送光,而是刺目的、帶着灼燒感的白——像被塞進太陽核心,又在千分之一秒內炸開。視野全失,聽覺消失,連痛覺都被抽離,只剩一種絕對的失重與撕裂。丁時感覺自己正在被分解成基本粒子,每一道基因鏈都在尖叫,每一粒線粒體都在蒸發。

然後,落地。

不是摔,是沉。像一顆石子被投入濃稠瀝青,緩慢下陷,又被某種力量託住。他睜開眼,看見灰黃天空,低垂雲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旋轉。身下是龜裂的泥地,裂縫深處滲着黑水,散發鐵鏽與腐葉混合的氣息。空氣潮溼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嚥溼棉絮。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穿着一套陌生工裝——靛藍粗布,膝蓋處縫着補丁,左胸口袋繡着歪斜字母:A-7。右手腕上多了一塊機械錶,錶盤漆黑,只有一根紅色指針在緩慢逆時針轉動。

【倒計時啓動:副本剩餘時間 30天|當前生存積分:0|當前體重:69.8kg】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這裏是一片荒蕪平原,遠處山巒輪廓模糊,植被稀疏,全是低矮枯草與扭曲灌木。三公裏外,一座坍塌的混凝土高架橋斜插進地表,鋼筋裸露如巨獸肋骨。更遠處,幾縷黑煙筆直升起,不知是火,還是工業廢料焚燒。

沒有城市,沒有公路,沒有電線杆。

只有風,帶着硫磺味的風。

丁時摸向腰間,那裏掛着一把生鏽的獵刀,刀鞘上刻着細小銘文:【艾奧瓦州立農業學院·1987屆贈】。他拔刀出鞘,刀鋒黯啞,卻意外鋒利。刀背內側,一行小字幾乎被磨平:【給第一個找到我的人】。

他抬頭,望向黑煙升起的方向。

那裏沒有救援基地。

那裏只有一片焦土,和一隻正在啄食腐肉的烏鴉。

烏鴉突然振翅飛起,翅膀扇動時,丁時聽見一句清晰女聲,直接在顱骨內響起:

“歡迎來到伊塔紀元最後一戰。你不是主角,不是救世主,不是英雄——你只是編號A-7的倖存者。請記住:活下去,比拯救世界更重要。而真正的敵人,從來不在天上。”

聲音戛然而止。

丁時低頭,看着自己左手——那裏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淡藍色紋路,蜿蜒如河,終點指向手腕內側。他用力擦拭,紋路不褪,反而微微發燙。

遠處,黑煙漸濃。

風向變了。

他收刀入鞘,朝煙霧方向邁步。靴底踩碎一片乾枯地衣,發出脆響。那聲音驚起一羣藏在溝壑裏的蜥蜴,它們通體漆黑,鱗片反射出幽綠微光,齊刷刷扭頭,上百雙豎瞳同時鎖定丁時。

他沒停步。

蜥蜴沒撲來。

它們只是看着,直到他走出百米,才倏然散開,鑽入泥土裂縫,消失不見。

丁時繼續走。

三公裏外的高架橋下,陰影裏蜷縮着一個人影。那人穿着和他同款工裝,胸口繡着B-12。聽見腳步聲,那人猛地抬頭——是沈盛。他右眼纏着滲血紗布,左手裏攥着半截斷裂的熒光棒,棒體幽幽泛藍。

沈盛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A-7?你他媽終於來了。我等了十七個小時。這破地方連只耗子都沒有,我快把鞋墊嚼爛了。”

丁時在他身邊蹲下,目光掃過他纏紗布的眼:“誰打的?”

“不是人。”沈盛用熒光棒戳了戳地面,“是地。剛落地時,我踩進個坑,坑底全是那種黑水。水裏有東西,咬了我一口,眼睛就腫成這樣。”

丁時掀開他紗布一角。傷口呈環形,邊緣泛着青紫,中心卻異常乾淨,沒有化膿,也沒有組織壞死,只有一圈細密齒痕,排列精確得如同儀器咬合。

“不是生物咬的。”丁時鬆開手,“是機械。”

沈盛一怔:“什麼意思?”

丁時沒答。他抬頭,望向高架橋斷裂處裸露的鋼筋——那些鋼條末端,竟都帶着細微的鋸齒狀切口,整齊劃一,絕非自然崩塌所致。

風更大了。

黑煙已瀰漫至半空,遮蔽天光。遠處,第一聲悶雷滾過地平線,不是來自天空,而是來自地下。

丁時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走吧。去煙最濃的地方。”

沈盛撐着地面站起來,跛着腿跟上:“爲什麼?”

丁時邊走邊解下工裝左胸口袋,掏出一張摺疊紙片——那是傳送前小糖糖塞進他衣袋的。紙片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跡新鮮:

【真正重要的不是你們抵達哪裏,而是你們出發時,心裏裝着誰。】

沈盛湊近看,皺眉:“廢話。”

丁時把紙片揉成團,扔進路邊積水坑。紙團浮在水面,迅速被黑水浸透,墨跡暈染開來,字跡模糊,最終化作一團混沌的灰影。

“不。”丁時說,聲音很輕,卻壓過了雷聲,“這是提示。”

他停下腳步,彎腰,從積水裏撈起那團紙。紙已溼透,卻未潰散。他攤開手掌,黑水順指縫流下,紙面浮現新字跡——是剛纔被水洇開的墨,此刻重組爲另一句話:

【她沒告訴你,她在副本裏叫什麼名字。】

丁時怔住。

沈盛盯着他:“誰?”

丁時沒回答。

他只是把溼紙重新摺好,塞回胸口口袋。那裏,心臟正一下,一下,撞着布料。

遠處,黑煙深處,傳來第一聲嬰兒啼哭。

微弱,嘶啞,卻無比真實。

丁時轉向聲音來處,邁步。

腳步聲在龜裂大地上迴響,越來越快,越來越重,最終混入隆隆雷聲,分不清是大地在震顫,還是他血液在奔湧。

三十天。

夠不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鐵真真沒告訴他,她在副本裏叫什麼名字。

而他必須找到她。

必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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