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回頭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情況,毫不客氣的扣動扳機,將兩人射殺。
不過,他們無法肯定考試樓內還有沒有玩家,一人在前,一人倒退,在空曠的場地移動,如兩個人型靶。
王猛問:“M16能打五百米...
伊塔城的黎明來得格外安靜,沒有往常的晨光廣播,沒有懸浮車掠過玻璃穹頂時的嗡鳴,連動物園裏那隻總在六點整吼叫的雪豹,今天也縮在巖洞深處,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一動不動。
丁時站在別墅露臺邊緣,腳下是三百米高的透明合金地板,能看見下方街道上緩慢流動的淡藍色光軌——那是伊塔居民晨間通勤的脈搏。可今天,光軌斷了三處,像被剪斷的靜脈。他沒穿制服,只套着件洗得發灰的工裝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左手腕內側有一道淺褐色舊疤,是三年前在魔劍世界被蝕骨藤蔓劃開的,癒合後留下的紋路,像一條蜷縮的蚯蚓。
閃電蹲在他腳邊,耳朵朝後壓着,尾巴垂在地面,鼻尖微微翕動。它不是狗,也不是機械造物,而是伊塔生態實驗室用十二種基因片段拼接出的“伴生獸”,體溫恆定在36.7℃,瞳孔能在紅外與可見光頻段自由切換,最特別的是——它從不吠叫,只在真正危險降臨時,喉部會發出一種人類聽不見的次聲波震顫。
丁時摸了摸它的頭,沒說話。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合金地板共振頻率的臨界點上,像用音叉敲擊玻璃。鐵真真端着兩杯熱豆漿走來,杯壁凝着細密水珠,她今天紮了高馬尾,髮尾還沾着一點沒擦淨的機油,左手小指纏着膠布,指甲縫裏嵌着黑灰。
“你昨夜沒睡。”她說。
丁時接過杯子,指尖碰了下她手背,溫熱,乾燥,掌心有老繭。“你也沒睡。”
鐵真真笑了下,沒否認。她仰頭喝了一大口豆漿,喉結滾動,豆漿順着嘴角滑下一滴,在鎖骨凹陷處停住,像一粒未落的雨。“我拆了三臺老式氣象衛星終端,重寫了底層協議。如果副本背景真是艾俠星地形,那兩條運河的潮汐模型必須提前校準——天鵝星給的模擬圖,水文參數全是錯的。”
丁時點點頭,把豆漿喝盡。“你改了哪幾條?”
“第一,運河入海口的暗流速度被低估了47%;第二,山體斷裂帶預測圖漏掉了西嶺第七斷層;第三……”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加了個冗餘信號通道,用的是伊塔城廢棄的地下通信網,頻率和副本心跳同步。只要有人活着,就能收到。”
丁時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問:“你報名了嗎?”
“報了。”她答得乾脆。
“爲什麼?”
“因爲你說過,人活一世,要麼燒成灰,要麼燒成燈。”她看着遠處沉寂的港口,“我選當燈芯。”
丁時沒再問。他轉身走進屋,從保險櫃底層抽出一隻鈦合金盒,打開,裏面沒有武器,沒有芯片,只有一本紙質筆記本,硬殼封皮磨損嚴重,邊角捲曲,扉頁寫着一行褪色鋼筆字:“伊塔紀元·第0號觀測日誌——徐梅武手記”。
他翻到中間一頁,紙張泛黃,墨跡洇開,畫着一張潦草星圖,中央標着“衛2”,外圍七顆小點代表衛星,其中一顆被紅圈圈住,旁邊標註:“衛2-2,火藍衛2,軌道傾角17.3°,自轉週期23h56m04s,大氣含氧量21.1%,地核衰變速率異常……”
這不是資料,是遺囑。
丁時合上本子,放進外套內袋。他走出門時,閃電立刻起身跟上,鐵真真卻沒動,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傳送陣藍光裏。
同一時刻,四象城中央廣場。
呂才穿着一身剪裁極不合身的西裝,領帶歪斜,袖口還沾着麪粉——他剛在麪包坊打工結束。他正把一張皺巴巴的A4紙貼在公告欄上,紙角用膠帶粘得歪歪扭扭,上面打印着幾行字:
【緊急召集:所有報名最後一戰者,請於今日14:00前至火種武館地下三層集合。攜帶物品:身份證原件、三個月內體檢報告、任意型號機械手錶一塊(非電子)、左手中指指紋拓片一張。遲到者視爲自動棄權。】
沒人圍觀。廣場上只有幾個清掃機器人嗡嗡移動,掃帚臂揮動,把昨夜飄落的梧桐葉推成整齊的灰綠色小堆。呂才貼完紙,拍了拍手,從口袋掏出一包薄荷糖,剝開一顆塞進嘴裏,用力嚼着,彷彿在壓住某種即將破土而出的東西。
他抬頭望向天空——那裏本該有伊塔城的投影穹頂,可此刻只有一片灰白霧靄,像一塊巨大而沉默的裹屍布。
與此同時,三才城。
雪蛋坐在一口古井沿上,雙腳懸空,晃盪着。井口長滿青苔,深不見底,井壁滲水,水珠一滴、一滴,砸在下方積水中,發出“嗒、嗒、嗒”的聲響,精準得像節拍器。他手裏捏着一枚銅錢,正面刻着“永昌通寶”,背面光滑無字。他拋起銅錢,接住,攤開掌心——字面朝上。
他嘆了口氣,又拋一次。
字面朝上。
第三次。
字面朝上。
他忽然笑了,把銅錢往井裏一扔,銅錢落水無聲,水面連漣漪都沒盪開。他拍拍褲子站起來,從懷裏摸出一臺老式諾基亞手機,屏幕碎裂,但還能亮。他按了三個鍵,撥通一個早已註銷的號碼。
電話通了。
聽筒裏傳來沙沙電流聲,接着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疲憊,溫和,帶着點南方口音:“喂?”
雪蛋沒說話,只是把手機貼在耳邊,聽着那呼吸聲,足足一分鐘。
然後他掛斷,把手機掰成兩截,扔進井裏。
“媽。”他輕聲說,“這次我贏了再回家。”
伊塔城時間,13:58。
火種武館地下三層,空氣裏瀰漫着陳年汗味、消毒水與鐵鏽混合的氣息。水泥牆刷着慘白塗料,角落堆着生鏽的沙袋和斷裂的木人樁。燈光是應急燈,泛着幽綠,照得人臉發青。
已有二十七人到場。
丁時來得最早,靠牆站着,雙手插兜,閉目養神。月主坐在摺疊椅上,膝上放着一把沒鞘的短刀,刀鞘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紅木紋。孤影在調試一臺老式收音機,旋鈕擰到盡頭,滋啦聲驟然拔高,又瞬間歸於寂靜。清風蹲在地上,用粉筆畫圓,一圈套一圈,共畫了九個,每個圓裏寫一個字:“天、地、人、風、雷、山、澤、火、水”。
王猛在啃蘋果,汁水順着手腕往下流。段闢在數自己袖口的線頭,一根、兩根……數到第三十七根時,停下,抬頭看了眼牆上掛鐘——13:59。
門開了。
鐵真真走進來,身後跟着七個人。她沒換衣服,還是那件沾油的工裝,但左耳多了一枚銀色耳釘,形狀是微型衛星軌道模型。她徑直走到丁時面前,遞過一張磁卡。
“氣象終端改完了。”她說,“也給你留了後門。”
丁時接過卡,沒看,直接塞進褲兜。“謝了。”
“不用謝。”她頓了頓,“我查了你去年所有副本記錄。你在魔劍世界最後三天,每天只睡兩小時,靠注射興奮劑維持清醒。你在冰原副本扛着雪崩救了十一人,自己凍掉三根手指——醫院記錄顯示你拒絕接肢手術,說‘留着當紀念’。”
丁時挑眉:“你查我?”
“不是查。”她搖頭,“是確認。確認你真瘋,纔敢跟你賭命。”
話音剛落,燈光猛地一暗,應急燈閃了三下,滅了。黑暗中,只有每個人手腕上佩戴的伊塔身份環泛着微弱藍光,像一羣漂浮的螢火。
一道電子音響起,沒有來源,卻清晰灌入每個人的耳道:
【檢測到全部報名者就位。身份覈驗完畢。倒計時啓動:10、9、8……】
呂才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冷靜得不像他:“別慌。這黑不是故障,是副本預載——我們在被拉進去前,先被格式化感官。”
【3、2、1……】
藍光炸開。
不是傳送陣那種柔和的光暈,而是撕裂般的強光,像一千把刀同時剜進視網膜。丁時感到身體被抽離,五感被強行剝離,胃袋翻絞,耳膜刺痛,牙齒髮酸——他下意識咬住舌尖,血腥味漫開,這才穩住心神。
失重感消失。
他睜開眼。
腳下是溼潤的泥土,混着腐葉與鐵鏽腥氣。頭頂沒有穹頂,沒有人工光源,只有一片鉛灰色的天,低得彷彿伸手可觸。風很大,颳得臉頰生疼,捲起枯枝敗葉打在臉上。遠處傳來沉悶轟鳴,不是雷聲,更像大地在呻吟。
他低頭看手。
工裝夾克還在,口袋裏的筆記本還在,腕錶指針正指向14:00——分秒不差。
他抬眼,四周是荒蕪的曠野,枯黃的草浪翻滾,盡頭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磚房,屋頂塌了半邊,煙囪歪斜,門楣上掛着塊木牌,油漆剝落,勉強能辨出四個字:“艾俠農機站”。
丁時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這是哪兒了。
艾俠星,西嶺第七斷層南緣,距兩條運河交匯點直線距離37.4公裏。這裏本該是糧倉,現在成了墳場。
他轉身,想確認其他人位置——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鐵真真站在三步外,手裏攥着半截斷掉的衛星天線,金屬斷口泛着冷光。她頭髮被風吹得散亂,臉上有道新劃的血痕,正緩緩滲血。
她看着丁時,嘴脣動了動,聲音被風撕碎,卻足夠讓他聽清:
“第一波地震,還有三分鐘。”
丁時點頭,從口袋掏出筆記本,翻開,迅速撕下一頁,用隨身炭筆在背面寫下一行字:
【所有人,聽鐵真真指揮。她比AI更懂艾俠星怎麼死。】
他把紙折成紙鶴,朝空中一拋。
紙鶴沒飛遠,剛離手就被狂風捲起,打着旋兒飛向磚房方向——
那裏,月主正倚在破門框上,短刀已出鞘三分,刀尖垂地,映着天光,寒如霜雪。
孤影蹲在房檐下,收音機放在膝頭,調頻旋鈕被擰到極限,滋啦聲裏,隱約透出一段斷續人聲:
“……重複,重複,這裏是雀海星臨時救援基地Alpha,座標鎖定失敗,重複,座標鎖定失敗……”
清風站在屋頂殘垣上,九個粉筆圓不知何時已畫在瓦礫間,每個圓心都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尖朝天,像九支箭,射向那片越來越低的灰天。
丁時沒再看他們。
他彎腰,從泥地裏撿起一塊拳頭大的黑石,掂了掂,沉,涼,表面佈滿細密蜂窩狀孔洞——這是火山噴發後冷卻的玄武巖碎屑,艾俠星特有的地質印記。
他把它攥緊,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
遠處,轟鳴聲陡然拔高,不再是呻吟,而是咆哮。
大地開始顫抖。
不是搖晃,是抽搐。像垂死巨獸的最後一搏。
丁時抬頭,望向西北方。
那裏,山脊線正在扭曲、隆起、崩解。一道肉眼可見的龜裂橫貫天際,裂縫深處湧出暗紅色濁流,不是岩漿,是泥漿——混着地下水、腐殖質與未知礦物的黑色洪流,正以每秒二十米的速度,朝着農機站奔湧而來。
第一波,不是地震。
是泥石流。
鐵真真說得對。
三分鐘,剛剛好。
丁時鬆開手,黑石墜地,濺起幾點泥星。
他解下腕錶,遞給鐵真真:“校準它。用你的衛星模型。”
鐵真真接過表,指尖冰涼,卻穩得沒有一絲顫動。她掀開表蓋,用指甲輕輕刮開內側一層薄膜,露出底下隱藏的微型接口——那是伊塔城最新一代生物傳感芯片,平時僞裝成普通石英錶,此刻正微微發燙。
她低頭,快速輸入一串指令。
錶盤數字跳動,從14:00變成14:02:59。
然後,歸零。
倒計時重新開始。
丁時終於笑了。
他活動了下手腕,走向磚房大門,靴子踩碎枯枝,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門內,陰影濃重。
他沒回頭,只留下一句話,被風送向每一個人:
“記住,我們不是來活命的。”
“我們是來教艾俠星,什麼叫——不死。”
大地轟然開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