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閃電落在平臺上,丁時抬頭看了眼天空,烏雲壓頂,距離不過百米,喊道:“把金屬物品收起來。”手槍塞入無敵內褲,彈夾送回揹包,脫掉金屬皮帶頭扔到遠處,再檢查全身。
又有幾道閃電落下,丁時匍匐爬...
丁時沒動,只是把槍擱在膝上,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沿,目光平靜掃過餐桌——麪包片切得均勻,黃油盒敞着口,刀叉擺得一絲不苟,連番茄醬瓶上的標籤都朝正前方。這戶人家有強迫症,但不是傻匕那種病理級的整潔,而是生活被馴服後的秩序感:所有東西都在該在的位置,連恐懼都被壓進呼吸節奏裏,不敢亂。
他低頭看了眼腕錶,七點四十三分。老闆從出門到現在,耗時三分鐘十七秒。電梯下行需四十二秒,步行到槍械店三百二十步,按門禁、刷卡、指紋驗證、輸入密碼……若無意外,他會在八點零一分二十三秒推開店鋪玻璃門。
丁時忽然開口:“你們家孩子多大?”
妻子喉頭一滾,聲音發緊:“七歲,雙胞胎。”
“上學嗎?”
“不上。私立蒙特梭利,在家上課。”
丁時點頭,手指在槍柄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敲木魚。“他倆今天背了什麼單詞?”
女人愣住,下意識看向兒子。男孩咬着麪包,含糊吐出兩個音節:“A-p-p-l-e。”
丁時笑了下,不是嘲諷,是真覺得有趣。“蘋果。”他重複一遍,又問女孩,“你呢?”
女孩盯着他手裏的槍,睫毛顫得厲害,卻還是小聲答:“B-a-n-a-n-a。”
丁時抬眼,目光落在牆角兒童畫架上——兩張水彩畫並排掛着,一張畫太陽,一張畫鯨魚,顏料未乾透,邊角微微捲起。畫紙右下角用鉛筆寫着日期:0年1月1日。和副本開啓日完全一致。
他忽然起身,走到畫架前,抽出一支沒拆封的蠟筆,蹲下來,把蠟筆遞給男孩:“畫個火柴人,要穿西裝。”
男孩遲疑着接過,手抖得厲害,第一筆就劃歪了。
丁時沒催,只站在旁邊靜靜看着。蠟筆沙沙作響,男孩畫完,怯生生遞過來——火柴人歪斜,領帶打成死結,褲腳拖到地上。
丁時接過來,撕下一頁餐巾紙,用蠟筆背面刮掉火柴人領帶,重新畫了一條直挺挺的線條,再把紙摺好,塞進自己羽絨服內袋。“謝了。”他說。
女人眼眶突然紅了。不是因爲恐懼,而是某種被刺破的荒誕感——劫匪蹲着教孩子畫領帶?這世界瘋了,還是她瘋了?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聲。
三短一長。
丁時立刻轉身,槍口抬起半寸,對準玄關方向。妻子倒抽一口冷氣,雙胞胎瞬間僵住,連咀嚼都停了。
叩擊聲又響一次,節奏不變。
丁時朝女人抬下巴:“開門。”
女人挪過去,手抖得擰不開鎖舌,丁時走過去,單手推開——防盜鏈還掛着,門縫僅容手掌寬。門外站着老闆,西裝外套扣錯了兩粒釦子,頭髮溼漉漉貼在額角,手裏拎着一個印着槍械店logo的帆布包,肩帶勒進肉裏。
“我……我把監控硬盤帶回來了。”老闆聲音嘶啞,“主控室的,還有備用電源箱的。警報沒觸發,我切斷了紅外感應器。”
丁時伸手,老闆立刻把包遞進來。丁時沒接,只說:“進去。”
老闆側身擠進門,鞋底蹭過門檻,留下一道灰印。他一眼看見雙胞胎,嘴脣動了動,終究沒說話,只默默站到妻子身邊,手指絞着帆布包帶子,指節泛白。
丁時解開包,裏面除了兩塊硬盤、一把鑰匙、一串車鑰匙,還有張摺疊整齊的A4紙。他展開,是槍械店庫存清單,打印日期爲昨日,末尾手寫一行小字:“今日新到貨:格洛克19X 3支,伯萊塔M9A3 2支,彈匣各配12個;霰彈槍雷明頓870 1支,鹿彈50發。”
丁時抬頭:“你賣過多少支?”
老闆喉結滾動:“……三年內,三百二十七支。”
“買主身份?”
“七成持證市民,兩成軍警退伍,一成……”他停頓兩秒,“邊境線巡邏隊臨時補給。”
丁時把紙摺好,塞回包裏,忽然問:“你老婆懷孕的時候,產檢在哪家醫院?”
老闆一怔,下意識回答:“安寧街第三附屬。”
“胎心監護儀牌子?”
“飛利浦。”
“B超室第幾臺機器?”
“東側第二臺,編號PH-07。”
丁時點點頭,轉向女人:“他記得?”
女人茫然點頭。
丁時把槍收進腰後,拉開帆布包拉鍊,掏出一塊硬盤,又從自己口袋摸出一枚U盤——那是他早上在教堂領免費棉服時,修女順手塞給他的,說是“教會新裝的數字聖歌庫”,外殼印着燙金十字架。他插進硬盤盒接口,按下讀取鍵。
屏幕亮起,全是監控錄像文件夾。他點開最新時間戳的文件,畫面跳出來:槍械店櫃檯,老闆在數錢,兩名保安一人擦玻璃一人看手機,門口行人如織。時間顯示——0年1月1日,19:58:17。
丁時暫停,放大門口區域。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車牌被泥點遮住大半,但右下角露出“OE”兩個字母——西歐區牌照縮寫。車窗降下一半,駕駛座上的人戴着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頜。
丁時截圖,存入U盤。
“這車什麼時候來的?”他問老闆。
老闆湊近看,瞳孔驟縮:“……今晚七點四十五分。我關門時它剛停在路邊,我以爲是顧客,還招了下手。”
“車主呢?”
“沒下車。我走後,它也走了。”
丁時拔出U盤,吹了口氣,塞回口袋。“你們家有車庫?”
老闆搖頭:“地下停車場,租的。”
“車位號?”
“B3-27。”
丁時記下,轉頭對傻匕道:“去車庫,把B3-27車位那輛黑車開回來。鑰匙在包裏第二層夾層。”
傻匕早等得不耐煩,聞言抓起帆布包就往門外衝。丁時卻突然拽住他胳膊:“等等——先去超市買十包泡麪,三桶礦泉水,兩盒創可貼,一卷膠帶。順便,把隔壁203甜妹家的門鎖照片拍下來。”
傻匕一愣:“現在?”
“對。”丁時目光掃過雙胞胎,“他們需要喫晚飯。你帶回來,我們邊喫邊聊。”
傻匕罵了句髒話,轉身下樓。
屋內只剩四人。丁時從帆布包裏取出霰彈槍雷明頓870,卸下彈匣檢查——七發鹿彈,黃銅彈殼,彈頭刻痕清晰。他咔噠一聲推彈上膛,聲音清脆得像骨頭斷裂。
老闆臉色煞白:“這槍……不能帶走!”
“我不帶走。”丁時把槍平放在茶幾上,槍口朝向自己,“我借三天。三天後,連同硬盤一起還你。你報警,警察會查到U盤裏的監控,發現那輛車——而你,會成爲第一個提供關鍵線索的市民。”
老闆嘴脣發青:“……你要幹什麼?”
丁時終於直視他眼睛:“我要知道,誰在末日前一天,盯上了西歐五圈的槍械店。”
他頓了頓,補充道:“順便告訴你,你老婆產檢那天,B超室PH-07號機器故障了十七分鐘。修理工姓張,左耳缺一塊軟骨。他修完機器,順手把胎兒性別報告單塞進了你掛號單夾層——你回家才發現,但沒聲張。”
老闆渾身一震,猛地看向妻子。女人臉色慘白,手指無意識摳着桌布邊緣。
丁時起身,走到陽臺,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着初冬的凜冽。遠處立交橋燈火稀疏,河面浮着薄霜,一隻野貓蹲在橋墩上舔爪子。
他掏出那枚名牌大學校徽,扔進樓下河水裏。金屬墜入水中的聲音微不可聞。
“丁哥!”傻匕氣喘吁吁衝上來,懷裏抱着購物袋,額頭全是汗,“甜妹家鎖是智能鎖,密碼四位,但門框鬆動,撬棍能頂開!不過……”他壓低聲音,“我在車庫看見那輛車了——車尾貼着張‘婚慶服務’廣告,但輪胎紋路是越野胎,後座拆了,焊着兩個鐵架子,像綁過什麼東西。”
丁時接過購物袋,把泡麪分給雙胞胎。男孩猶豫着接過,撕開包裝,熱水衝下去的瞬間,蒸汽氤氳,模糊了所有人的眼睛。
丁時撕開一包牛肉乾,嚼得緩慢。鹹味在舌尖炸開,他忽然問:“你們結婚紀念日是哪天?”
老闆怔住,下意識回答:“……六月十七。”
“去年這時候,你們在哪兒?”
“在家。我老婆……她那天流產了。”
丁時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流產之後,你買了保險?”
“對。醫療險加意外險。”
“保單受益人?”
“……我老婆。”
丁時點頭,把最後一根牛肉乾遞給女孩。女孩小口咬着,眼睛仍盯着他手上的槍。
“別怕。”丁時說,“槍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讓別人不敢殺你。”
他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涼得刺骨。
這時,門鈴響了。
不是電子音,是老式機械鈴鐺,叮咚——叮咚——
三聲。
丁時與老闆同時抬頭。女人的手已伸向茶幾下的應急按鈕——那是她偷偷安裝的,連接社區聯防系統。
丁時沒阻止。他只是把霰彈槍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槍托抵住大腿外側,肌肉繃緊如弓弦。
叮咚——
門開了。
門外站着丹尼,警服筆挺,肩章在走廊燈光下泛着冷光。他手裏拎着個保溫桶,另一隻手插在褲兜,指關節凸起。
“聽說你搬新家了?”丹尼笑着,目光掠過丁時腰後的槍柄,又掃過茶幾上的雷明頓,“看來過得不錯。”
丁時沒起身,只抬了抬下巴:“丹尼警官,進來坐。”
丹尼邁進門,反手關上門。保溫桶擱在鞋櫃上,他摘下帽子,露出額角一道舊疤——像是被碎玻璃劃的,彎彎曲曲,像條蚯蚓。
“我煮了羅宋湯。”他說,掀開桶蓋,酸甜香氣瀰漫開來,“放了洋蔥、胡蘿蔔、牛肉,還有一點伏特加。”
老闆喉嚨發出咕嚕聲,想說什麼,被丁時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丹尼沒看老闆夫婦,只盯着丁時:“你小時候,每次捱揍,都躲在我家地下室。我媽媽給你裹蜂蜜紗布,你說那味道像勝利。”
丁時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爸的獵槍,還在閣樓嗎?”
丹尼笑了:“早被我賣了。換了一把格洛克,比你這把新。”
他踱到茶幾旁,瞥見監控硬盤,伸手拿起來,翻看標籤:“OE-2023-12-31?巧了,我今早調閱過這個時段的路段監控——有人用車載攝像頭,全程錄下了你們搶銀行。”
丁時眼皮都沒抬:“哪間銀行?”
“沒有銀行。”丹尼把硬盤放回原處,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畫面晃動,是行車記錄儀視角: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安寧街,鏡頭轉向槍械店櫥窗,停頓三秒,又轉向對面警署大門。最後定格在警署側門——一名穿便衣的男人正彎腰鑽進一輛摩托車,頭盔面罩掀起一角,露出半張臉。
丁時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他自己。
視頻右下角時間戳:0年1月1日,19:47:03。
丹尼收起手機,拍拍丁時肩膀:“湯快涼了。喝完,我送你去個地方。”
丁時終於抬頭,直視丹尼眼睛:“哪兒?”
“人工湖。”丹尼微笑,“水下飛機明天首航。船票……我幫你留了兩張。”
窗外,河面浮冰裂開一道細縫,無聲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