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又搖頭:
“不對,就以你的年紀外貌而論,根本不可能是慕容先生,可又有一身無比渾厚的內功,還會姑蘇慕容氏的‘斗轉星移’,更對當年初次相見的情形知道得一清二楚。”
鳩摩智思來想去,不禁再追問了一句:
“你到底是誰?”
“你不是說我未曾得見《六脈神劍》,乃爲平生大憾,那有沒有一種可能。”
楚晟笑吟吟地道:
“我設法僞裝潛入天龍寺,只爲得到《六脈神劍》。”
他語氣微頓,又道:
“至於身形樣貌,你修煉的是逍遙派的《小無相功》,那你是否知曉這個隱世門派還有一門神功,名爲《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
“此功每三十年都會返老還童一次,每一次返老還童,都相當於脫胎換骨,乃至身形樣貌也會有所變化,而每一次蛻變,都好似煥然新生,功力修爲也更上一層樓。”
“是以我有如今的天人之貌,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楚晟看着愈發驚疑不定的鳩摩智,臉上笑意愈深:
“要知道當年我便看出你修煉的乃是《小無相功》,此功精微淵深,具有不着形相、無跡可尋的特點,便可據以運使各家各派武功,併發揮更強威力,才慷慨大方地送你少林七十二絕技。”
鳩摩智聽完,沉默許久才道:
“想不到逍遙派還有這種匪夷所思的神功,我初得《小無相功》時,就覺得世上難有比肩這等武功的武學,着實料想不到,還有更加不可思議、堪比仙法的武功絕學。”
他說到這,深深地注視玄衣年輕人:
“那不知慕容先生又爲何假死?”
“你可知我兒爲何其名爲復?”楚晟語氣深沉:
“實乃我慕容家出自五胡十六國中鮮卑族慕容氏,根據家中所藏的大燕皇帝世系譜表,十六國時期前燕、後燕皇帝皆爲我這一脈的祖先。”
“我爲自己的兒子取名慕容復,便是希望他時時刻刻不忘列祖列宗遺訓,興復大燕,奪還江山。”
“而我之所以假死,就是欲想清楚一件事,我姑蘇慕容氏從一開始所堅持的事,究竟是對,還是錯?”
他話說至此,抬頭望天,眸光深遠悠長:
“昔年五胡亂華,鮮卑燕國割據百年,終被北魏踏平,隋唐一統天下,三百餘年太平流轉,宋遼雖邊境時有摩擦,卻早已互通商貿、百姓安居。”
“如今四海之內,無人念大燕舊朝,無人認鮮卑皇室。”
“而今我復國無望,又把此重擔壓給自己獨子,這些年我曾私下去往燕子塢,就見他拋棄兒女情長,捨棄良知本心,只爲圖謀復國大業。”
“我越看越是揪心,越看越是不忍,但我姑蘇慕容氏歷代以來,畢生都是以復國爲目標,我又難以做到現身,讓他就這麼放下。”
“我就這麼躊躇了數十年,始終猶豫不決,在此期間,又不好虛度光陰,便隱姓埋名的混跡江湖,蒐羅各種奇功絕學。”
“如今也是在前不久,方纔徹底下定決心,也終於想明白了。”
“爲不讓我兒,乃至後輩子孫,身陷復國的泥潭之中,不得解脫,打算讓姑蘇慕容氏從此斬斷此虛妄執念。”
“只因王朝興衰自有天數,自古沒有永不傾覆的皇朝,前燕、後燕當年何等強盛,到頭來不過史書寥寥數筆。”
“帝王將相,百年之後盡歸塵土,唯有蒼生安樂,纔是世間正道。”
鳩摩智聽完,恍然大悟,道:
“原來如此,想不到慕容先生竟是帝王之裔,昔日一別,聽聞先生西去,便不禁好生心痛,今日重會,着實喜煞小僧也。”
他向玄衣年輕人合什一禮:
“這些年來,小僧時常想起與先生邂逅相逢的情景,得蒙先生指點數日,不斷講武論劍,解生平疑義,方纔武功大進,尤其相贈少林寺七十二絕技,更是銘感於心。”
楚晟哈哈一笑:
“哈哈哈,今日再會,卻是不能喊你小和尚了,已成威名遠揚、佛法淵深的高德大僧,我應該喊大師纔對。”
鳩摩智含笑道:
“多年不見,先生倒還更加疏狂爽朗。”
楚晟笑吟吟地道:
“可能是執念全消的緣故,如今不止是身軀返老還童,心中也卸下千斤重擔,自然更加隨性自在。”
他頓了頓,又道:
“今日再度重逢,當效仿當年事,我再相贈你《六脈神劍》,如何?”
此話一出,鳩摩智心中僅剩不多的疑竇,徹底消失得一乾二淨,但又忍不住問道:
“先生,你爲何總是待小僧這般好?”
“呵呵,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也可以回贈。”楚晟笑了笑,道:
“剛好沒了復國大業的心思後,便想讓姑蘇慕容氏成爲武林第一世家,欲收羅天下諸般武功絕技,讓還施水閣成爲江湖第一武閣。”
鳩摩智一臉正色:
“先生待小僧恩重如山,小僧又豈能吝嗇,不妨讓小僧爲此武閣添磚加瓦,便回贈一部《小無相功》。”
楚晟嘴角噙着笑意,道:
“那咱們就邊走邊聊,我剛好還要回燕子塢一趟,也不知道自家兒子看到我的死而復生,又變作如今的這番模樣,還會不會認我。”
鳩摩智微微一驚:
“先生,令郎不知道你假死之事?”
楚晟輕嘆一聲:
“假死之前,我其實也有謀劃復國的念頭,只是覺得事關重大,所以不曾告訴任何人。”
“哪有兒子認不出自己父親的事,小僧覺得先生多慮了,最多出現一些曲折,過後必然能成功相認。”鳩摩智說到這,略顯好奇道:
“不知先生是如何取得天龍寺的信任,從而得授《六脈神劍》的。”
楚晟淡淡一笑:
“這就要提起大理段氏皇室的一樁舊事,二十年前大理有奸臣作亂,就讓那時的太子不知所蹤,我便是冒了延慶太子身份,再略施小計,便得以觀閱《六脈神劍經》。”
他語氣微頓,稍顯惆悵道:
“也就是熄了復國心思,不然也不是不能借雞生蛋,趁機成爲大理皇帝,過後再經幾番酷烈的謀劃,或許就能讓大燕再現世間。”
楚晟忽地一笑,擺了擺手:
“既已放下,便沒必要想這麼多,接下來就在路上,繼續當初的講武論劍。”
鳩摩智雙手合十,展開笑顏:
“在此先恭賀先生放下執念,得到開解,而小僧也恭敬不如從命,就與先生再續昔年講武論劍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