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但是令寡人的爲難是你,因爲有你,事情才變得複雜,因爲不想要傷害到你,不想要因爲與虞丞相之間的政治鬥爭而使得你像寡人一樣爲難。”李熠說,“在寡人最難的時候,的確想過如果沒有你就不會有這所有的麻煩,但是所有的困難,都是因爲寡人想要把你留在宮裏,纔會有這樣的爲難。”
並不是爲了王位纔想要除掉我,而是爲了得到我,纔想要穩固他的王位。
李熠好像是這個意思。
而時至今日,當他親口說出這些的時候我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你說的沒錯,寡人是想過,如果你在虞丞相的隊伍裏,沈大人一旦發現絕不會留你活口。如果寡人裝作不知情,靜等沈大人殺了你,那麼所有的難題都會迎刃而解,虞丞相再也不會有任何條件能夠威脅得到寡人的。”李熠面不改色,他將視線低垂,看起來很是無力。“但是緊接着,寡人想到,如果沒有你,對寡人而言究竟是損失了一個智囊還是損失了一個摯愛。寡人不知道......只是知道當聽聞沈大人真的害你跌下懸崖生死未卜的時候,寡人很生氣,恨不得殺了他們。如果不是他們,不是因爲寡人夾在他們中間,就不會失去你,寡人想過,要不要放下這一切,殺了他們,爲你報仇。”
“......”這是我沒有想到。
我以爲李熠看中的,是我對他的幫助,我以爲他在意的是,能否動搖我和老爺子之間的聯繫,讓我全心全意的忠誠於他。
“你其實,從沒有信任過寡人。”李熠莫名有些傷感,那一襲墨綠色身影,映着孤冷的月光,像是再也不會有人能夠走近他似的。“沈朝凰,你竟然只是因爲這樣的理由就放棄了寡人,你對寡人,真的不公平。”
“我只是不想再糾纏下去了,你、我,還有沈秀荷,我們三個人糾纏下去實在太累了。你應該回到沈秀荷身邊,她纔是最適合你的人。比我安分得多,也會崇拜你,聽你的話。”這是我不可能做到的,比起我,沈秀荷更合適留在李熠身邊。
他們之間的緣分,比我要深刻。
李熠對於我的提議嗤之以鼻的冷笑着,好像我說了多麼荒謬的一句話,引他發笑似的。
“我的確不夠了解你。甚至是,我曾經因爲我們很相似而對你動過心,在我最無助的時候,我以爲起碼我可以幫你,你也願意對我好照顧我。可是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正是因爲這種相似,註定我們無法靠近,李熠,你和我都是怕冷的人,兩個同樣冰冷卻都怕冷的人,根本不可能靠近並且走下去。而我一覺醒來,發現我並不是那麼弱小,原來這一切都只是我註定要經歷的劫數,只有經歷過這些,我才能成長,才能看清楚許多,我坦然接受了這一切。卻也再無法安穩的留在你的王宮裏,你想要守住你的天下,而我,想要去征戰更多。”
很遺憾,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的心意。但是時間已過,我對他早已沒了前生的那種情緒。
“你是因爲想要離開,才喜歡的劉元澈,還是因爲劉元澈,纔想要離開?”事到如今,李熠還在糾結這個問題,似乎我的答案能夠讓他心裏對於元澈的介意少一點。
他想要確認,我是因爲想要離開,想要去到更廣闊的地方,纔會選擇元澈作爲陪伴在我身邊的人。
“我想要離開,也想要元澈。”可我是貪心的,就像他一樣。
在李熠的身上,總是能夠讓我看到最不堪的一面。
我以爲,他會反駁我。像之前數次一樣,他會告訴我,你不是真的喜歡劉元澈,你只是想要離開纔會藉着劉元澈的名義。
我以爲他會告訴我,是因爲我自私,我貪婪,所以我選擇了一個對我而言各方面都符合我要求的人作爲踏板。就像我曾經否定他一般,就像我不再相信,李熠也是有心的一樣。
可他沒有,他什麼都沒有說。
在那樣一個瞬間,他沉默了。就像是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他接受了我的選擇。
我轉過頭看向他。
馬車裏安安靜靜的,他略顯狼狽的坐在那裏,眉眼低垂,暗自神傷。
我想到了那個時候,曾經坐在我牀邊,請我交出鳳印的他......原來,當一切都釋懷了,那些記憶竟然真的不會痛了。就像是一生中註定要經歷的一些事情一樣,終於有一天,我可以一笑帶過,再也不會覺得難過,不會計較。想到離宮,我會記得我和元澈留在那裏,假冒他時的回憶,心裏不再是苦澀,而是微微泛着甘甜滋味。
舊的記憶會被新的覆蓋,新的記憶卻仍在不斷更新。
而我和李熠的緣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斷了。
我現在看着他,有些陌生,有些......已經很多年沒有過像這樣去平平淡淡的看着他了,沒有愛,沒有恨,只是作爲一個人去看另一個人,甚至拋開我與他身份的特殊。
我不再怨怪自己曾經瞎了眼經歷那麼多壞人。我逐漸明白,李熠其實也是不錯的男人,他相貌英俊,身姿挺拔,幼年起常年征戰在外所以比起一般人他更加壯碩,堅實可靠。我明白爲什麼我會在失去記憶的那段日子裏因他而動心了。
易公公應該是聽見了我們的話,甚至不知不覺的放慢了馬車行進的速度。
從當鋪門口到行宮,不過兩條街道的距離,竟生生走了半個時辰。
可惜,還是到了。
易公公縱然不情願,也只得在行宮門前勒住馬兒。
隔着簾子,我看到等候在行宮門口的霍雍,他看到停在了行宮門前的馬車有些疑惑,探頭上前。我收起對李熠的同情,下了車。
“沈姐姐?!”霍雍發現了我。
“過來搭把手。”我說着,將紅蓮從馬車裏抱了出來。
“紅蓮姑娘?”霍雍立刻上前,從我手中接過紅蓮。
“你先把她帶進去,安頓一下。”我說着,將紅蓮交託給霍雍照顧,瞧着霍雍抱起紅蓮折身返回到行宮之中。我回過身,馬車裏的李熠沒有要下來打個招呼的意思,我只得與易公公道謝,“多謝。”
“不早了,沈姑娘早些回去歇着吧。”易公公叮囑說。
“好,你們慢走。”
易公公上了馬車,揚起鞭子,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