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身後腳步聲,我收起思緒回過頭去。
司徒老伯站在一個距離我尚有幾步的地方,笑得意味深長。
我泄了口氣,“可查出來些什麼了嗎?”
“查當然是查出來些了,可是這件事,未必是姑娘想知道的。”司徒老伯故意賣了個關子,走了過來坐下,才接着說道,“聽說靖王在前往大策之前,曾經找過小皇帝。許久是之前那一次讓他發現了咱們與小皇帝之間有來往的事,去向小皇帝求證的吧。至於他二人到底是怎麼說的,說了什麼,這個老夫我可沒辦法弄明白了,只是聽說靖王和小皇帝因爲這件事不歡而散,之後,靖王就去了大策,再從大策追去了仇寧。”
“靖王和小皇帝不歡而散?”如果是因爲之前一次我們與小皇帝相約見面卻恰好遇到靖王,從而被靖王發現,這些年來我和小皇帝之間偷偷聯繫,纔會去向小皇帝證實這種猜測的話,倒也不是不可能。可現在問題的關鍵在於,靖王如果只是質問小皇帝,這些年是否一直都在偷偷和我見面,也不至於會弄得不歡而散的下場。
他和小皇帝到底說了什麼,無論是金淮還是司徒老伯都無能爲力知道的那些真相,纔是最關鍵的。他們之間,到底因爲何事走到了這一步,使得小皇帝要設計困住我來對付他……等等,如果這些事並不是毫無關聯的。那麼再往這之前,靖王自仇寧失蹤後,幾日來下落不明卻也沒有消息能夠證實他是否回到了大曆,靖王此舉,無疑也是一步計劃好的。
“唉,姑娘現在鐵定是挺爲難的吧。”司徒老伯突然哀嘆一聲,說道。
“此話怎講?”我以爲他想到了什麼。
“一面是靖王,一面是小皇帝,這到底該幫誰不該幫誰,幫了誰心裏會舒服一些,不幫誰心裏的壓力會更大一些……很難拿主意吧。”可他注意的重點,卻不是在小皇帝和靖王的這一場博弈上。
“有什麼好爲難的。”我不這麼覺得,至少不會覺得爲難。“一個是將我置於死地的人,一個是幾次幫過我,如今也是我最信得過的半個徒弟,我若是留着親近的人不選,去選一個害過我的人,我自己都會鄙視自己的。”
司徒老伯大笑着,“你就嘴硬吧,難道這一次聽說小皇帝要做出些大事來,你不是想藉着機會順便來看一看靖王的嗎?哎呀,這小皇帝要是和靖王對上了可怎麼辦……”
他自行猜測着我的想法,裝起來倒是有模有樣的。
見我沒說話,司徒老伯繼續說道,“你呀,本來可以逃出去的,就算是逃出去也有辦法幫得了小皇帝吧,可非要留下來。還擔心什麼小皇帝是不是高估了你在靖王爺心裏的地位,可其實說到底,你就不想看看,靖王爺是否會因爲你接受小皇帝的要挾嗎?”
“我……”我只是一時語塞,“我不在乎,我只想幫我的徒弟。”
對,我只是想試着幫幫小皇帝對付靖王,讓小皇帝一個人對付他,鐵定會是一個大難題,所以我要留下幫小皇帝。既然都認爲小皇帝是我的徒弟,我就更應該幫他了。只是這樣而已……
但司徒老伯卻一點都不信我的話,他岔開了話題,“咱們也四年沒如此安靜地坐在大曆境內,悠然地望着夜空說說話了吧。”
四年了。
這四年或許有機會路過大曆,但幾乎都沒有怎麼停留過。
我們匆匆來,匆匆去。
少有一刻能夠停下,仰望這寂寞的月光。
四年前,一生中僅有的平靜大概都丟在了這裏,從此以後不斷奔波,難以停歇。
“姑娘心裏,更在乎的人應該是靖王吧。”司徒老伯將我看穿,淺笑着問道。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然而事實上,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你能夠輕而易舉的利用李熠,卻無法面對靖王,如果不是還沒有準備好,那麼就是太在意了,仍然做不到吧。”司徒老伯說。
對於感情,他有自己的一套見解。
“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你信嗎。”我問。
“信。”司徒老伯說道,“年輕的時候啊,老夫也跟你一樣,茫然……自以爲是。但是對於感情卻永遠都琢磨不透,不是摸不清對方,而是搞不懂自己,不肯輕易相信那原本最簡單的答案,非要一次次去猜,可猜來猜去,總是避過了真正的答案,最後呢,最後又能怎麼樣?還不是,落得一場空歡喜啊。”
“你這一生,都沒成婚嗎?”我現在纔想起來。
除了他變賣家產遣散家人這樣的事之外,我對他家裏到底有什麼人一無所知。
“紅顏無數,知己嘛……”他忽然苦笑一陣。
“原是少年風流,錯過了。”我明白了。
“可到底是晚了。”他說,“遇上的時候覺着自己還年輕,不甘於如此,想要再闖闖。一而再地讓她失望,最終還是老夫我親自把她逼得離開了的……以爲沒那麼喜歡,以爲還會遇見更喜歡的,可是呢,可是再也沒有過那種感覺了。突然有一天,覺得自己老了,想要安定下來了,回頭看看,其實身後什麼人都沒有了。以爲會在身邊等着的人,錯過了,就回不來了……這大策國君和靖王,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不要把年少的不負責任,當成是風流瀟灑的藉口。”我不認爲這兩者之間的關係,如同他所說的那樣一般。“負了就是負了,若用不羈來做解釋,倒是辱沒了少年時的風流。”
司徒老伯似懂非懂,只是彷徨地沉思了許久,忽而笑了。“看來,姑孃的放下,放下的可不只是感情而已,是連同人生的悟性和境界都提高了。超凡而脫俗,不似俗世中人,不屑於煙火,連私己的心思都能光明正大的表現出來。”
“如果你是我,你會原諒曾經傷害過你的人嗎?”我側過頭去。
“不會。”他說,“不過,若是尋常人,只怕在覺察的一刻就會想盡辦法來避免。而不會像姑娘一樣,明明知道前面是個坑,還非要親自跳下去試試深淺,看着挖坑的轉身而去,再自己慢慢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