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勤營是什麼配置,許元比誰都清楚。
那是爲了押運糧草和傷員而臨時組建的隊伍。
爲了減輕前線的負擔,後勤營裏絕大多數都是女兵,還有一部分是上了年紀的輔兵。
她們雖然也穿着大唐的皮甲,但根本沒有太多的實戰能力。
面對那些兇殘如狼的大食精銳騎兵,後勤營簡直就是一塊擺在砧板上的肥肉。
如果那些大食騎兵的目標真的是她們。
只要一輪衝鋒,後勤營就會全軍覆沒。
襲擊她們,太容易成功了。
“他們大概有多少人?”
許元猛地抬起頭,雙眼已經因爲極度的憤怒和焦急變得通紅。
他幾乎是咬着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個問題。
張羽看着許元那彷彿要喫人般的眼神,艱難地搖了搖頭。
“斥候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驚蛇,所以具體人數還不知道。”
看着許元那即將爆發的怒火,張羽趕緊補充。
“但是,根據斥候探查到的營火痕跡和沿途植被的踩踏程度推斷來看。”
“絕對不下四萬人。”
“而且,看那馬蹄陷地的深度,應該全部都是裝備精良的騎兵。”
“四萬騎兵。”
許元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似水,彷彿能擰出墨汁來。
他猛地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那碗涼茶,茶水和碎瓷片濺了一地。
這絕不是巧合。
許元當即轉過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鎖定了沙盤上的整個大食兵力分佈圖。
他的大腦在極度的混亂中強行撕開一條理智的裂縫。
之前在攻打恆羅斯城的時候,穆阿維葉就曾經派遣過不少遊擊騎兵過來。
那些人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想要騷擾大唐的後勤補給線。
試圖通過這種疲勞戰術,切斷恆羅斯城跟西域伊邏盧城之間的聯繫。
那時候,許元只當那是穆阿維葉的常規戰術。
但是現在看來,事情遠遠沒有那麼簡單。
四萬重裝騎兵,這絕對不是用來執行簡單騷擾任務的遊擊部隊。
這支騎兵並不是之前那些零星的騷擾者。
或者說,絕對不止是那些人。
能夠一次性調動四萬騎兵長途奔襲,繞過大唐所有的正面防線。
這需要極其龐大的後勤支持和絕對的戰術隱蔽。
許元的手指在沙盤上那代表着第五軍團的空白處重重一按。
他終於明白那支消失的第五軍團去哪裏了。
穆阿維葉這個老狐狸,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第五軍團投入到巴魯克魯山口的絞肉機裏。
可能還有其他兵力的加入,他們通過某種未知的暗道,化整爲零,悄悄潛入了東部山脈。
然後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毀大唐命脈的鋼鐵洪流。
他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堅固的恆羅斯城。
而是大唐的糧道,是那些手無寸鐵的後勤女兵,是恆羅斯城連接西域的咽喉!
只要自己的後路落入穆阿維葉的手中,大唐遠征軍的軍心瞬間就會受到影響。
“穆阿維葉,你還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對手啊。”
隨後,許元似乎是想起了什麼。
“張羽,過來。”
許元喊了一聲,聲音之中透着幾分冷冽。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沙盤,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張羽聽到這聲呼喚,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大步跨到了沙盤的邊緣。
“把你手下斥候發現那些大食騎兵蹤跡的具體位置,用紅標給我精準地釘出來。”
許元一把抓起沙盤邊緣的幾枚紅色小旗,重重地拍在張羽的手心裏。
木質的旗杆與鐵甲相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張羽不敢有絲毫的遲疑,立刻憑藉着腦海中斥候彙報的方位,在沙盤上尋找着那個致命的座標。
他的手指在東部山脈那錯綜複雜的地形中緩緩遊走。
最終,他的指尖停在了盤龍谷側翼的一處隱祕隘口。
“就是這裏,大人。”
張羽將第一枚紅旗狠狠地扎進了代表隘口的沙土之中。
“還有這裏,向北十裏外的一處水源地,也發現了大量馬匹飲水的痕跡。”
隨着第二枚、第三枚紅旗被接連釘下,一條若隱若現的行軍路線在沙盤上逐漸勾勒成型。
許元的目光順着那些紅旗延伸的方向,彷彿穿透了沙土,看到了那支正在黑暗中潛行的鋼鐵洪流。
他猛地轉過身,從身後的帥案上抓起一把用來測量距離的銅質戒尺。
許元將戒尺的一端死死地按在盤龍谷的位置上。
“那些痕跡是前天留下來的。”
許元的大腦在這一刻進入了一種絕對理智且瘋狂的計算狀態。
“重裝騎兵在隱蔽行軍的情況下,爲了保持戰馬的體力,每天的推進距離最多不會超過六十裏。”
“今天是第三天。”
許元一邊說着,一邊以盤龍谷爲圓心,用戒尺在沙盤上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圓圈。
鋒利的尺尖在沙土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這個巨大的圓圈,就是這支大食騎兵在三天之內能夠到達的最遠極限距離。
大廳裏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張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個幾乎覆蓋了整個東部防線的圓圈。
許元的目光在這個圓圈內部來回掃視,不放過任何一條山谷、任何一條暗道。
突然,他的視線停滯了。
他的目光猶如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地釘在了山脈外圍的一處平原隘口上。
那是一個在戰略圖上極其不起眼的點。
但它卻恰好卡在了那個巨大圓圈的絕對邊緣。
許元的臉色在看清那個位置的瞬間,發生了極其劇烈的變化。
他原本就蒼白的臉頰,此刻更是看不到一絲血色。
額頭上的青筋因爲劇烈的心跳而突突直跳。
“找到了。”
許元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漠裏渴了三天三夜的人。
他扔掉手中的戒尺,指尖顫抖地指着那個名爲‘碎星原’的地方。
“我一直找不到的第五軍團,穆阿維葉手裏最鋒利的那把刀。”
“根本就沒有去什麼巴魯克魯山口。”
“他們就在這裏,在碎星原。”
張羽順着許元的手指看去,起初還有些不明所以。
但當他看清那個位置在整個大西域版圖上的座標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種極其強烈的後怕感,猶如一盆冰水般從許元的頭頂澆下,瞬間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因爲這個地方,選得實在是太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