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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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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難得的休息日。

林知夏原本是想在牀上躺一整天。好好休息一下的。

厚不見光的窗簾被拉得嚴實,手機調成靜音,世界和她暫時沒什麼關係。

直到出租屋的門鈴響起第三次。

她懶懶的掀開被子,踩着綿軟的拖鞋去開門。

果然看見陸言站在門口,戴着鴨舌帽,手裏拎着兩杯咖啡。

和她不同,陸言屬於那種,一眼就能看出“很好相處”的長相。

個子不高,臉型圓潤,五官不算精緻,卻總帶着笑。

頭髮隨意扎着馬尾,額前碎髮有點亂,穿着簡單的衛衣和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整個人乾淨又鬆弛。

是那種在人羣裏不顯眼,卻很容易讓人放下防備的存在。

她站在那裏,雙手叉腰,神情輕快,眼睛亮亮的,像是隨時能把再平常不過的日子,調侃出一點樂子來。

也是那種——就算生活不順,也能拉着人一起往前走的性格。

性格互補,這是她們倆從高中同班開始,就能成爲好閨蜜的原因所在。

“起牀。”陸言語氣理直氣壯,“今天太陽這麼好,你不出去對不起它。”

林知夏:“我對得起我微薄的工資就行。”

陸言翻了個白眼,把咖啡塞進她手裏:“走,去公園。”

她們倆都是普通打工人,而且還是最底層那一掛。

從來沒有什麼精緻的週末計劃,沒有citywalk,也沒有什麼高端的消費,即使省喫儉用,一年到頭也存不下來多少錢。

而對陸言來說,能在不加班的日子裏,把林知夏從屋子裏拽出來,就已經是莫大的勝利了。

公園離得並不遠。

初夏的草地已經長得很盛,風一吹,草葉起伏,像一整片柔軟的綠,不遠處有穿得顏色鮮豔的小朋友在吹泡泡,使得這裏多了幾分夢幻。

像是林知夏小時候最喜歡看的,宮崎駿漫畫裏的場景。

陸言不知道從哪兒買來了兩個風箏,顏色俗氣,圖案是卡通兔子,像是小孩纔會玩的東西。

“諾,分你一個。”她不由分說,將一個風箏塞在了她手裏,連帶着一個有着點分量的塑料線軸。

收到這個東西,林知夏無可奈何的笑了一下,但她也從來沒辦法拒絕陸言。

她抬頭看向碧藍的天空,也許放風箏確實是個很好的選擇,風箏自由、無憂無慮,和地面上的她們,都不一樣。

說放就放,她們倆的行動很乾脆。

“小時候我爸經常帶我來放這個。”林知夏一邊拉線一邊對陸言說,“後來他走了,我就再也沒有自己放過了。”

聽到這句話,陸言表情微微愣了一下。

即使她比起誰都瞭解林知夏的原生家庭情況,但每次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心內還是會泛起一絲苦澀。

她的家庭也不富裕,但至少比起林知夏來,是完整的,雖然偶有吵吵鬧鬧,但勝在圓滿。

風箏很大,線軸在掌心轉動,風把她的裙襬吹得輕輕晃。

“跑起來!”陸言的聲音伴隨着風,一同吹來。

她小跑了兩步,又被她推了一下。

“繼續啊!站着幹嘛!”

林知夏被她推得往前,索性恣意跑了起來。

白裙在草地上揚起弧度,她的腳步並不快,卻很輕,笑意是她自己都沒察覺的。

彷彿那一刻,她不再是誰。

而只是一個被風推着往前走,無憂無慮的人。

——

咖啡廳靠着湖。

沈硯舟原本只是抬眼,順着風箏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視線停住了。

他幾乎沒見過這樣的林知夏。

她穿着很簡單的白裙,布料柔軟,顏色乾淨,黑色長髮被風吹散,貼在頸側。

她在笑。

笑得很乾淨。

不是社交場合裏那種剋制、短促的弧度,也不是工作時禮貌到近乎疏離,安靜而合乎規矩的笑。

是真的在笑。

那種毫無負擔的、發自內心的笑。

她跑過草地,整個眉眼都舒展了開來,眼睛亮得不像是一個每天按部就班上下班的行政職員。

風掠過她烏黑的髮梢,她下意識眯了下眼,脣角彎起的弧度天真得近乎毫無防備。

沈硯舟忽然意識到,自己是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笑。

不是在公司,不是在他的辦公室裏。

沒有工牌,沒有文件,也沒有刻意站直的姿態。

陽光從樹影間落下來,正好覆在她身上。

她在草地駐足,仰着頭,側臉被光線勾出柔和的輪廓,鼻樑挺直,脣色很淺。

那雙平日裏總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專注地望着天空,睫毛被光映得很長,微微顫着。

一串透明的泡泡恰好路過她白裙,留下夢幻的光影。

那一瞬間,她不像是在放風箏。

更像是一隻剛被放出籠子的鳥,站在光裏,試探着展開自己的翅膀。

而他只是坐在那裏,看着。

看着她在風裏,短暫地,屬於自己。

她白色裙襬揚起那一瞬,意識到自己看了許久,沈硯舟移開了目光,卻又很快移了回去。

不該看,卻還是看了。

對面的許清禾正在啓脣說話,他卻只聽見零散的幾個字。

那一刻,他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她一直是這樣的。

這個念頭剛出現,就被他按了下去。

視線,卻沒能及時收回。

直到那道身影忽然停下。

林知夏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她抬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相遇。

只有一秒。

下一瞬,她臉上的笑意收了回去,耳根發燙。

像是意識到什麼,又像是被提醒了身份。

她看見了坐在他對面的人——妝容精緻漂亮,氣質突出的許清禾。

那一刻,林知夏很清楚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們倆是在約會。

協議上寫的很清楚,互不幹涉對方私人生活以及感情關係。

所以,林知夏站在原地,沒有走過去,也沒有打招呼。

只是慢慢把風箏線收回,交還給陸言。

陸言還在興奮:“你剛剛跑得可快了!”

林知夏應了一聲,聲音卻低了點,白皙耳根仍有些紅:“嗯。”

她自己都說不清,那一刻,心跳爲什麼忽然亂了節奏。

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是意識到——

剛纔那樣的自己,被他看見了。

不是公司裏那種按部就班的模樣,也不是站在他面前時下意識收斂的姿態。

是毫無防備、笑得過分輕鬆的一面。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她就有些手忙腳亂。

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又下意識去拉裙襬,像是想把剛纔那幾分鐘的失控,一併藏起來。

可胸口那點失序感,卻遲遲壓不下去。

陸言很快察覺到了她不對勁。

“你怎麼了?”她湊近了些,“剛纔不是還挺開心的嗎?”

林知夏一怔,下意識搖頭。

“沒事。”

她說得很快,又補了一句,“真的。”

可連她自己都聽得出來——

這句話,沒有剛纔跑在草地上時那麼篤定。

她轉過身,背對着咖啡廳的方向。

白裙被風吹得貼在身側,顯得她格外單薄。

————

風箏線剛被收好,有人從一旁走近。

“林知夏?”

聲音溫和,不急不緩。

她愣了一下,循聲回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不遠處。

淺色襯衫,身形清瘦卻挺拔,眉眼乾淨,鼻樑上架着一副細框眼鏡,說話時語氣剋制而禮貌。

是那種一眼就讓人放鬆的氣質。

“我是周嶼。”他說,“高中三班的。”

林知夏怔了兩秒,才把面前的人和記憶裏的影子對上。

“……周嶼?”

她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兒?”

“剛到江州。”周嶼笑了笑,“今天天氣好,出來走走,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你。”

他看着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停留了一瞬。

和記憶裏不太一樣了。

高中時的林知夏,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瘦削,很少抬頭。

可現在,她站在陽光下,白裙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皮膚白得近乎透光,笑起來時眉眼舒展開來,整個人柔軟又明亮。

周嶼心裏微微一動。

他們說話的語氣很自然,多年未見的老同學,沒有刻意靠近,卻也不顯生疏。

陸言在一旁看了看他們,忽然笑了。

“喲,”她拖長了語調,“你當年在班上不是追過我們夏夏?”

“該不會是現在又追到江州來了吧?”

這話帶着玩笑意味,說出口也並不突兀。

周嶼明顯怔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紅,卻沒有立刻否認,只是失笑:“別亂說。”

林知夏也笑了,抬手輕輕推了陸言一下:“她胡說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笑容自然。

“對了,你現在在做什麼?”

“程序員”

“……”

————

咖啡廳裏。

沈硯舟骨節修長的手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收回了目光。

她們的對話被風吹散,背影逐漸走遠。

剛纔陸言那句話落下的瞬間。

杯沿抵住脣時,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不是因爲聽到“追過”那兩個字。

而是因爲林知夏笑着否認時,語氣裏的熟稔。

那是一種曾經被認識、被瞭解過的自然感。

“硯舟,你怎麼啦?”

對面的許清禾看了他一眼,撩了撩一頭嫵媚的酒紅色長卷發,在他面前,她語氣和在公司裏區別極大,不自覺放得軟糯了一些。

像是自動,把自己放在了男女朋友的位置上一般。

沈硯舟放下手裏的杯子,語氣神色如常:

“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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