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難得的休息日。
林知夏原本是想在牀上躺一整天。好好休息一下的。
厚不見光的窗簾被拉得嚴實,手機調成靜音,世界和她暫時沒什麼關係。
直到出租屋的門鈴響起第三次。
她懶懶的掀開被子,踩着綿軟的拖鞋去開門。
果然看見陸言站在門口,戴着鴨舌帽,手裏拎着兩杯咖啡。
和她不同,陸言屬於那種,一眼就能看出“很好相處”的長相。
個子不高,臉型圓潤,五官不算精緻,卻總帶着笑。
頭髮隨意扎着馬尾,額前碎髮有點亂,穿着簡單的衛衣和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整個人乾淨又鬆弛。
是那種在人羣裏不顯眼,卻很容易讓人放下防備的存在。
她站在那裏,雙手叉腰,神情輕快,眼睛亮亮的,像是隨時能把再平常不過的日子,調侃出一點樂子來。
也是那種——就算生活不順,也能拉着人一起往前走的性格。
性格互補,這是她們倆從高中同班開始,就能成爲好閨蜜的原因所在。
“起牀。”陸言語氣理直氣壯,“今天太陽這麼好,你不出去對不起它。”
林知夏:“我對得起我微薄的工資就行。”
陸言翻了個白眼,把咖啡塞進她手裏:“走,去公園。”
她們倆都是普通打工人,而且還是最底層那一掛。
從來沒有什麼精緻的週末計劃,沒有citywalk,也沒有什麼高端的消費,即使省喫儉用,一年到頭也存不下來多少錢。
而對陸言來說,能在不加班的日子裏,把林知夏從屋子裏拽出來,就已經是莫大的勝利了。
公園離得並不遠。
初夏的草地已經長得很盛,風一吹,草葉起伏,像一整片柔軟的綠,不遠處有穿得顏色鮮豔的小朋友在吹泡泡,使得這裏多了幾分夢幻。
像是林知夏小時候最喜歡看的,宮崎駿漫畫裏的場景。
陸言不知道從哪兒買來了兩個風箏,顏色俗氣,圖案是卡通兔子,像是小孩纔會玩的東西。
“諾,分你一個。”她不由分說,將一個風箏塞在了她手裏,連帶着一個有着點分量的塑料線軸。
收到這個東西,林知夏無可奈何的笑了一下,但她也從來沒辦法拒絕陸言。
她抬頭看向碧藍的天空,也許放風箏確實是個很好的選擇,風箏自由、無憂無慮,和地面上的她們,都不一樣。
說放就放,她們倆的行動很乾脆。
“小時候我爸經常帶我來放這個。”林知夏一邊拉線一邊對陸言說,“後來他走了,我就再也沒有自己放過了。”
聽到這句話,陸言表情微微愣了一下。
即使她比起誰都瞭解林知夏的原生家庭情況,但每次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心內還是會泛起一絲苦澀。
她的家庭也不富裕,但至少比起林知夏來,是完整的,雖然偶有吵吵鬧鬧,但勝在圓滿。
風箏很大,線軸在掌心轉動,風把她的裙襬吹得輕輕晃。
“跑起來!”陸言的聲音伴隨着風,一同吹來。
她小跑了兩步,又被她推了一下。
“繼續啊!站着幹嘛!”
林知夏被她推得往前,索性恣意跑了起來。
白裙在草地上揚起弧度,她的腳步並不快,卻很輕,笑意是她自己都沒察覺的。
彷彿那一刻,她不再是誰。
而只是一個被風推着往前走,無憂無慮的人。
——
咖啡廳靠着湖。
沈硯舟原本只是抬眼,順着風箏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視線停住了。
他幾乎沒見過這樣的林知夏。
她穿着很簡單的白裙,布料柔軟,顏色乾淨,黑色長髮被風吹散,貼在頸側。
她在笑。
笑得很乾淨。
不是社交場合裏那種剋制、短促的弧度,也不是工作時禮貌到近乎疏離,安靜而合乎規矩的笑。
是真的在笑。
那種毫無負擔的、發自內心的笑。
她跑過草地,整個眉眼都舒展了開來,眼睛亮得不像是一個每天按部就班上下班的行政職員。
風掠過她烏黑的髮梢,她下意識眯了下眼,脣角彎起的弧度天真得近乎毫無防備。
沈硯舟忽然意識到,自己是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笑。
不是在公司,不是在他的辦公室裏。
沒有工牌,沒有文件,也沒有刻意站直的姿態。
陽光從樹影間落下來,正好覆在她身上。
她在草地駐足,仰着頭,側臉被光線勾出柔和的輪廓,鼻樑挺直,脣色很淺。
那雙平日裏總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專注地望着天空,睫毛被光映得很長,微微顫着。
一串透明的泡泡恰好路過她白裙,留下夢幻的光影。
那一瞬間,她不像是在放風箏。
更像是一隻剛被放出籠子的鳥,站在光裏,試探着展開自己的翅膀。
而他只是坐在那裏,看着。
看着她在風裏,短暫地,屬於自己。
她白色裙襬揚起那一瞬,意識到自己看了許久,沈硯舟移開了目光,卻又很快移了回去。
不該看,卻還是看了。
對面的許清禾正在啓脣說話,他卻只聽見零散的幾個字。
那一刻,他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她一直是這樣的。
這個念頭剛出現,就被他按了下去。
視線,卻沒能及時收回。
直到那道身影忽然停下。
林知夏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她抬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相遇。
只有一秒。
下一瞬,她臉上的笑意收了回去,耳根發燙。
像是意識到什麼,又像是被提醒了身份。
她看見了坐在他對面的人——妝容精緻漂亮,氣質突出的許清禾。
那一刻,林知夏很清楚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們倆是在約會。
協議上寫的很清楚,互不幹涉對方私人生活以及感情關係。
所以,林知夏站在原地,沒有走過去,也沒有打招呼。
只是慢慢把風箏線收回,交還給陸言。
陸言還在興奮:“你剛剛跑得可快了!”
林知夏應了一聲,聲音卻低了點,白皙耳根仍有些紅:“嗯。”
她自己都說不清,那一刻,心跳爲什麼忽然亂了節奏。
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是意識到——
剛纔那樣的自己,被他看見了。
不是公司裏那種按部就班的模樣,也不是站在他面前時下意識收斂的姿態。
是毫無防備、笑得過分輕鬆的一面。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她就有些手忙腳亂。
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又下意識去拉裙襬,像是想把剛纔那幾分鐘的失控,一併藏起來。
可胸口那點失序感,卻遲遲壓不下去。
陸言很快察覺到了她不對勁。
“你怎麼了?”她湊近了些,“剛纔不是還挺開心的嗎?”
林知夏一怔,下意識搖頭。
“沒事。”
她說得很快,又補了一句,“真的。”
可連她自己都聽得出來——
這句話,沒有剛纔跑在草地上時那麼篤定。
她轉過身,背對着咖啡廳的方向。
白裙被風吹得貼在身側,顯得她格外單薄。
————
風箏線剛被收好,有人從一旁走近。
“林知夏?”
聲音溫和,不急不緩。
她愣了一下,循聲回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不遠處。
淺色襯衫,身形清瘦卻挺拔,眉眼乾淨,鼻樑上架着一副細框眼鏡,說話時語氣剋制而禮貌。
是那種一眼就讓人放鬆的氣質。
“我是周嶼。”他說,“高中三班的。”
林知夏怔了兩秒,才把面前的人和記憶裏的影子對上。
“……周嶼?”
她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兒?”
“剛到江州。”周嶼笑了笑,“今天天氣好,出來走走,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你。”
他看着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停留了一瞬。
和記憶裏不太一樣了。
高中時的林知夏,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瘦削,很少抬頭。
可現在,她站在陽光下,白裙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皮膚白得近乎透光,笑起來時眉眼舒展開來,整個人柔軟又明亮。
周嶼心裏微微一動。
他們說話的語氣很自然,多年未見的老同學,沒有刻意靠近,卻也不顯生疏。
陸言在一旁看了看他們,忽然笑了。
“喲,”她拖長了語調,“你當年在班上不是追過我們夏夏?”
“該不會是現在又追到江州來了吧?”
這話帶着玩笑意味,說出口也並不突兀。
周嶼明顯怔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紅,卻沒有立刻否認,只是失笑:“別亂說。”
林知夏也笑了,抬手輕輕推了陸言一下:“她胡說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笑容自然。
“對了,你現在在做什麼?”
“程序員”
“……”
————
咖啡廳裏。
沈硯舟骨節修長的手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收回了目光。
她們的對話被風吹散,背影逐漸走遠。
剛纔陸言那句話落下的瞬間。
杯沿抵住脣時,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不是因爲聽到“追過”那兩個字。
而是因爲林知夏笑着否認時,語氣裏的熟稔。
那是一種曾經被認識、被瞭解過的自然感。
“硯舟,你怎麼啦?”
對面的許清禾看了他一眼,撩了撩一頭嫵媚的酒紅色長卷發,在他面前,她語氣和在公司裏區別極大,不自覺放得軟糯了一些。
像是自動,把自己放在了男女朋友的位置上一般。
沈硯舟放下手裏的杯子,語氣神色如常:
“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