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低頭看着那隻手,看了好一會兒,指節纖細,戒指線條幹淨,貼合得過分自然,彷彿原本就該在那裏。
心口有一瞬間,說不清是意外,還是某種被輕輕觸碰到的情緒。
其實她從未奢求過,這枚戒指背後她和沈硯舟的婚姻關係,代表着什麼世俗意義上的東西。
只是單純的提醒她,無論是真實存在,還是協議要求,她都在和自己暗戀着,並喜歡着的人,以一種方式被綁定在一起。
她忽然不太想將戒指摘掉。
但明天去上班,對外單身的自己,戴這樣明顯的情侶對戒,很顯然是不合適的。
於是,她還是把戒指摘了下來,重新放回了盒子裏。
合上的那一刻,發出極輕的一聲“咔噠”,房間重新歸於安靜。
——
第二天,藝術總監入職。
整個公司從一早就隱約有些不同。
行政部忙得腳不沾地,會議室、工位、流程對接,全都提前安排妥當。
林知夏站在頂層走廊,覈對最後一遍資料。
電梯門打開時,她第一眼就看見了來人。
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淺色大衣,長髮微卷,妝容精緻,是明媚自然美的長相,站在一羣人中間,幾乎不需要任何介紹,目光就會自然落到她身上。
那是一種很典型的、被長期注視塑造出來的氣場——從容,自信。
“許清禾。”她伸出手,笑容得體,“以後多多關照。”
聲音溫和,卻帶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林知夏回握住她的手:“林知夏,行政部總助。之後有關工作安排,我會全程配合您。”
許清禾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很自然甜美的笑:“辛苦你了。”
她說話時,沈硯舟正好從辦公室出來。
他走到許清禾身邊,語氣明顯比平時緩了一分: “路上還順利嗎?”
“還好。”許清禾笑,“這裏也比想象中熟悉。”
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切。
沈硯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卻親自帶她去看工位,側目的員工很多,因爲這是極爲罕見的情況。
“這邊採光最好。團隊我已經提前打過招呼。”
他高大的身影倚在落地窗邊,說話時,語調平穩,卻能讓人聽出一種不動聲色的照顧。
林知夏站在一旁,低頭記錄,每一句都記得很清楚。
她很清楚,這種程度的關照,並不越界。
卻剛剛好。剛好是那種——只有真正站在同一世界裏的人,才配擁有的默契。
中午的時候,部門裏有人低聲議論:
“許總監身材氣質真好,聽說高中就是校花。
“和沈總以前就是一個圈子裏的人吧?”
“真羨慕她啊!沈總這種頂級鑽石王老五,該不會真花落她家了吧?”
林知夏聽見了,但她沒有參與討論,只是繼續整理資料。
她心裏很清楚。
高中時的許清禾,也是那種站在舞臺中央的人。
而她,只是臺下的人羣之一。
她曾遠遠看過沈硯舟,但其實也看見過許清禾。
那時候的他們,站在一起,是所有人默認的“理所當然、天生一對”。
而她自己——從來不在任何人的想象範圍,甚至認識範圍裏。
下午工作結束前,沈硯舟經過行政區。
他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安排,做得很好。”語氣很淡,卻是肯定。
許清禾也轉頭看向她,笑着點了點頭:“確實,很周到。”
林知夏應了一聲:“應該的。”
她低頭繼續手裏的工作。
那一刻,她心裏有一點輕微的酸澀。
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更像是一種早就預料到的現實,被再次確認。
——她本來就不是,能和他們並肩站在光裏的那一類人。
下班時,她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經過頂層走廊,她無意間抬頭,看見沈硯舟站在辦公室門口,正和許清禾說話。
燈光落在他們身上。一個冷靜剋制,一個明豔從容。畫面安靜而合適,美好到讓人駐足。
她腳步頓了一下,很快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
電梯門合上之前,她低頭,看見自己空着的無名指,戒指在公司裏不合適戴。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在這段關係裏,她始終是那個最清醒的人,而清醒,有時候,本身就很疼。
夜已經很深了。
林知夏剛洗完澡,頭髮半乾,正準備關燈,手機卻忽然亮了一下。
【沈硯舟:今晚回這邊。】
沒有解釋,沒有多餘語氣,像是一句早就安排好的行程提醒。
她看着那行字,停了兩秒,回了一個字。
【好。】
她沒有問原因,也沒有詢問時間。
協議裏的內容,她記得很清楚。——只要他有需要,她就要配合。
她把手機放下,心裏卻並不意外。
又過了將近一小時,門外才響起動靜。
門被推開的時候,沈硯舟已經被私人助理扶着,站在門口。
他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裏,領帶鬆開,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解了。
燈光下,他久經鍛鍊的肩背線條,利落而寬闊,身形高大挺拔,即使微微低着頭,也依舊帶着壓迫感。
一米八八的身高,讓整個門口都顯得狹窄,幾乎捱到門框。
身上有淡淡的酒氣,不濃,卻無法忽視,混着他慣用的冷調氣息,近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她很清楚,今天是藝術總監的新入職聚餐,這種場合,他一定會在,喝酒是避免不了的。
只是她沒想到,醉酒後他會選擇來這裏,或許只是比起別墅,離公司更近吧。
“麻煩你了。”助理低聲對林知夏說。
她下意識伸手,替助理分擔了一下力道。
手臂剛碰到他的那一瞬間,她明顯感覺到他的重量,隔着襯衫,他肩背的溫度清晰而真實,肌肉線條明顯。
扶住他時,她的手臂幾乎被他整個包住,體型差距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明顯——他太高了。
他只要稍微傾過來一點,她就不得不後退半步才能站穩。
而她只有一米六,額頭剛好抵到他胸口的位置。抬眼時,視線正對着他鬆開的領口,鎖骨線條清晰,喉結隨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硯舟的手臂搭在她肩上。那似乎只是他爲了保持平衡的無意識動作。
可她整個人卻僵住了。
她的心跳一下子亂了節奏,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臉頰也跟着發熱,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血液往上湧,卻只能強迫自己鎮定。
“慢一點。”她低聲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沈硯舟低低應了一聲,灼熱氣息擦過她的發頂。
那一瞬間,她卻甚至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體溫更燙。
助理很快把人交給了她。
門關上的時候,屋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她還保持着扶着他的姿勢,沒有立刻鬆手。近到只要他再低一點頭,她就會完全被他籠罩住。
“你喝了很多?”她艱難的走了幾步,將他攙扶到沙發上坐好,朝他問道。
“嗯。”他低低的應了一聲,語氣似乎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停了一瞬。
她穿得很簡單。
寬鬆的白色T恤,短褲,像是隨手套上的居家服,沒有任何刻意。
剛洗完澡,頭髮半乾,髮尾貼在頸側,空氣裏還殘留着一點清淡的茉莉花洗護味道。
她的膚色很白。
不是靠遮掩或修飾出來的那種,而是天生的白,過分乾淨,近乎沒有雜色。
也正因爲這樣,她身體上的任何一點顏色變化,都會顯得格外明顯。
她的脣比平時紅。
不是口紅的顏色,而是剛洗完澡、護膚後留下的那種自然潤澤。
薄薄一層紅,浮在白得過分的膚色上,幾乎不需要刻意去看,就會被視線捕捉到。
那點紅並不明顯,卻在她這樣冷白的底色上,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沈硯舟視線多停留了幾秒。
林知夏站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遞給他。
沈硯舟骨節修長的手指接過,喝得很慢。
“聚餐結束得有點晚。”他說,像是在解釋,又不像。
她點頭,沒有多問。
這間出租屋很小。
小到客廳、廚房、臥室,一眼就能看完。燈光一開,所有的簡陋都無處可藏。
沈硯舟喝了口水,視線在屋子裏掃過,沒有評價,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
只是脫了皮鞋,無處安放的長腿,攤在布藝沙發上,背靠着椅背,閉了閉眼。
她站在一旁,猶豫了一下。
“你先到牀上休息吧,我去給你拿條毛毯。”
“不用。”他睜開眼,“你睡牀。”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拒絕:“我睡沙發就行。”
這句話說得太快,像是早就演練過。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沒有情緒。只是像在確認一件事情。
“隨你。”他說。
她把毛毯鋪好,再次給他滿上了那杯溫水,放在茶幾上。
整個過程,她都做得很熟練。像是在照顧一個臨時借住的客人。
夜漸漸深了。
沈硯舟靠在沙發上,沒有再說話,似乎真的有些醉的厲害。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低聲開口:“明天,我讓人給你換個地方住。”
他的語氣很平淡,林知夏的動作卻頓了一下。
“不用。”她說,“這裏離公司近,挺方便的。”
沈硯舟沒再堅持。沉默了幾秒,他骨節修長的手指,從定製的西裝外套口袋裏拿出手機,操作了幾下。
“叮”的一聲。她的手機亮了。
轉賬提示,金額不小。
林知夏低頭看着那串數字,指尖微微收緊。
“這不在協議裏。”她說。
“臨時支出。”沈硯舟語氣隨意,“你照顧我,算補償。”
補償。
這兩個字,落得很輕,卻讓她心裏猛地一沉。
她忽然意識到,在他眼裏——
她今晚所做的一切,是可以用錢結算的。
她抬起頭,看向他。
燈光下,沈硯舟已經在牀上躺好,重新閉上了眼,像是真的累了。
他並沒有看她,也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意味着什麼。
“沈硯舟。”她低聲叫他。
他沒有回應。
她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收款。
那一刻,心裏湧上的不是其他,而是一種很清晰的酸澀。
她忽然明白了。
她和許清禾,和他身邊的那些人,終究不是一類人。
他們站在同一個高度,談合作、談公司未來、談選擇。
而她,站在下面。被安排,被支付。
然而,她需要這些錢。所以哪怕覺得難堪,她也只能收下。
這就是她的現實生活。
林知夏關掉手機,伸出纖長的手指,把鋪開的毛毯輕輕蓋在他身上。
她在沙發另一端坐下,背過身去,蜷縮着身體,慢慢躺好。
天花板很低,燈光有些刺眼,她閉上眼睛,心裏卻異常清醒。
她提醒自己——他並沒有做錯什麼。
這本來就是他們的關係。
只是她,偶爾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