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合同簽了,但北原信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上次見面時,宮澤光子那個急切的態度??不停追問片酬尾款的到賬時間,甚至暗示能不能提前預支一部分??就像是一個賭徒急着去翻本,而不是一個精明的經紀人。
這種反常的焦躁,讓北原信多留了個心眼。
他撥通了佐薩木的電話,順便聯繫了那位許久未見的“老朋友”??高山組長。
雖然現在他是個正經演員,但這種查人底細的髒話,還得是這幫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人效率最高。
兩天後,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放在了北原信的桌上。
看着上面的內容,他挑了挑眉。
果然有鬼。
只不過這個“鬼”,不是高利貸,也不是賭博,而是一個更讓人啼笑皆非的理由??牛郎。
那位對女兒如同吸血鬼一般的宮澤光子,私底下竟然是歌舞伎町某家牛郎店的常客,而且還是那種爲了爭“頭牌”豪擲千金的瘋狂金主。
保姆車裏,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北原信將那份報告遞給了旁邊的宮澤理惠。
“你母親......最近是不是經常很晚纔回家?或者總是找各種理由,甚至編造謊言來向你要錢?”
理惠愣了一下,接過文件翻開。
看着那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和那個陌生的店名,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嗯。”
“大概......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吧。”
她低着頭,聲音很輕,帶着一絲迷茫,“以前她雖然對我嚴格,逼我工作,但也只是爲了存錢。但最近這幾個月,她變得非常急躁,只要我稍微不想接哪個飯局,她就會發瘋一樣罵我,說我不孝順,說我不想讓她好過。”
原來如此。
所有的歇斯底裏,所有的逼迫,都只是爲了填補那個無底洞。
“她現在的積蓄已經空了。”
北原信語氣平靜地陳述着殘酷的事實,“她找了一個比你大不了幾歲的牛郎。現在,她把你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拿去供養那個男人,爲了爭所謂的‘頭牌金主”的面子。”
理惠猛地抬起頭,那雙大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彷彿在聽一個荒誕的三流劇本。
“怎麼會......她怎麼會………………”
那個總是把“我是爲你以後着想”、“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掛在嘴邊的母親,背地裏竟然在做這種事?
北原信無奈地扶額,嘆了口氣:“我也沒想到是這麼個真相。或許是因爲太壓抑,也或許是那種控制慾無處發泄,讓她在虛假的恭維裏迷失了吧。”
他看着理惠,眼神變得嚴肅:“現在你知道真相了。你打算怎麼辦?繼續當她的提款機,讓她拿着你的血汗錢去養那個小白臉?還是說…………………
過了許久,理惠慢慢合上了那份報告。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像受驚小鹿一樣溼漉漉的眼睛,此刻卻乾澀得可怕。
眼底那些慣有的驚惶與不安像是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真相燒了個乾淨,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我想見見那個人。”
她說,“我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能讓她變成這樣。”
“好。”
北原信點了點頭,“今晚帶你去。”
歌舞伎町的後巷,霓虹燈將積水的路面映得五光十色。
一羣穿着花襯衫、留着寸頭,看起來就不好惹的男人正蹲在路邊抽菸。
看到北原信走過來,他們像是被電擊了一樣,齊刷刷地扔掉菸頭,站得筆直,整齊劃一地鞠躬:
“大哥好!!”
聲音震耳欲聾,把路過的醉漢都嚇醒了。
宮澤理惠縮在北原信身後,有些害怕地抓着他的大衣衣角,小聲問道:“他們怎麼這麼怕你呀?難道......你以前真的是混這行的?”
北原信笑了笑,沒有解釋。
那種在《兇暴的男人》片場用真刀真槍練出來的氣場,裝備的加持,再加上這幾次辦事的雷厲風行,在這幫小弟眼裏,他早就是不需要紋身也足夠讓人敬畏的“大哥”了。
在幾個小弟的開路下,他們暢通無阻地進入了那家名爲“Starlight”的店,直接進了最裏面的VIP包廂。
沒過多久,門開了。
一個穿着亮片西裝、頭髮燙得像個爆炸頭,臉上塗着厚厚粉底的男人走了進來。
這就是那個讓光子神魂顛倒的“頭牌”??翔太。
理惠愣住了。
她原本以爲會是一個像木村拓哉那樣的大帥哥,或者是像北原信這樣有氣質的型男,至少也該是個看起來很精英的騙子。
結果………
眼前這個甚至有點娘炮、走路扭來扭去,說話帶着一股油膩腔調的男人,連北原信十分之一的顏值都沒有。
那種廉價的香水味刺得她鼻子發癢。
“就這?”
理惠滿臉寫着失望和不解。
爲了這種貨色?
翔太推門進來時,臉上還掛着一絲漫不經心。
店長剛纔神神祕祕地讓他來貴賓包廂,也沒說是誰,他本以爲又是哪位難纏的富婆要“加鍾”,或者是哪個喝多了想鬧事的客人。
但當他的視線掃過包廂,落在沙發主位上那張臉時,整個人像被定身咒擊中了一樣,腳步硬生生頓在了原地。
那張臉......太熟悉了。
每天在電視黃金檔的廣告上,在路邊的巨幅海報上,在店裏那些女客人們興奮的談資裏,都會出現。
北原信?!
翔太的瞳孔瞬間放大,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開玩笑的吧?這種級別的國民男演員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而且......是點名找我?”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子裏像走馬燈一樣瘋狂閃過:是來體驗生活的?是走錯門了?還是說......這位看似完美的“國民男友”,私底下其實有着某種不可告人的特殊取向?
如果是後者......
翔太眼底閃過一絲狂喜。
這哪裏是客人,這簡直是行走的話題和金山啊!要是能攀上這種大明星,哪怕只是傳出點緋聞,他在歌舞伎町的身價都能翻倍!
職業本能讓他迅速壓下了心底的震驚。
僅僅過了一秒,他臉上那絲錯愕就無縫切換成了甜得發膩的驚喜,甚至還帶着點恰到好處的羞澀。
“哎呀!這......真沒想到是北原桑光臨!”
他誇張地捂了一下嘴,彷彿見到了偶像的小迷弟,隨後立刻換上了一副職業的媚笑,扭着腰走了過去,甚至主動拿起桌上的酒瓶想要倒酒。
“雖然我是專門服務女士的,但如果是北原桑這樣迷人的客人……………”
“......我也不是不可以爲您破個例哦。”
“停”
北原信抬手,一臉嫌棄地制止了他那令人反胃的表演,“今天不是來找你玩的,問你個人。”
理惠看着這個油膩的小白臉,強忍着心裏的噁心,開口問道:“你還記不記得一個經常來找你的中年女人?很有錢,很大方的那種。”
翔太愣了一下,有些無辜地攤手:“小姐,來找我的基本都是又老又有錢的中年女人啊,我哪知道你說的是哪一個?”
理惠突然很想笑。
多麼諷刺。
那個爲了他把女兒逼到絕路,甚至不惜傾家蕩產的母親,在這個男人眼裏,不過是無數個面目模糊的“中年女人”之一,甚至連名字都記不住。
“大概是你最大的那個金主吧。”理惠冷冷地說,“最近三個月給你花了最多錢的那個。”
“哦,你說光子姐啊!”
翔太恍然大悟,“記得記得,怎麼了?她讓你們來送錢的?”
“你是用什麼辦法讓她給你花這麼多錢的?”理惠盯着他的眼睛,聲音在發抖。
翔太警惕地退後一步,理了理領結:“這可是商業機密,怎麼能隨便告訴你這個小姑娘………………”
話音未落。
站在門口的那兩個高山組的小弟突然上前一步,把手指捏得咔咔響,一臉橫肉地堵住了門口。
北原信坐在沙發上,微微抬頭。
【極道之血(主動開啓)】
那一瞬間,空氣裏的溫度彷彿驟降到了冰點。
那雙眼睛變得深不見底,透着一種彷彿下一秒就要把人剁碎了餵狗的暴戾。
那種常年在片場和真正黑道打交道練出來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包廂。
翔太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剛纔那副職業的從容蕩然無存,甚至褲襠都有點溼了。
“我說!我說!別動手!”
他嚇得鼻涕眼淚一起流,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全招了:
“其實......我也沒怎麼逼她。是她自己太寂寞了,我就說幾句好聽的,說想跟她結婚,說我想開個店以後跟她過日子......她就什麼都信了,錢也是她自己非要塞給我的……………”
聽着這些低劣到可笑的謊言,理惠坐在那裏,感覺渾身發冷。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真相。
爲了這種連謊話都編不圓的垃圾,爲了那幾句虛假的關心,母親竟然要把親生女兒推進火坑。
所謂的嚴厲管教,所謂的望女成鳳,撕開那層皮,裏面全是腐爛的慾望和愚蠢。
她心裏對母親僅存的那一點點濾鏡,碎得一乾二淨,連渣都不剩。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北原信,眼神黯淡無光,充滿了疲憊:“北原前輩,你說......我到底該怎麼做呢?”
北原信搖了搖頭,把手裏的煙掐滅在菸灰缸裏。
一切都取決於你自己。如果你想斷,那就斷得徹底一點。”
理惠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站起身,眼神裏的軟弱消失了。
“好。”
三天後,赤坂的一家法式餐廳。
翔太按照北原信這邊的“吩咐”,把宮澤光子約了出來。
光子今天特意做了頭髮,穿得像個要去約會的少女,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紅光,甚至還噴了濃郁的香水。
然而,等待她的不是甜言蜜語,而是分手宣言。
“光子姐,以後別來找我了,我要回老家結婚了,不能再跟你見面了。”翔太結結巴巴地揹着臺詞,眼神不停地往旁邊瞟,顯然是怕捱打。
“什麼?結婚?你不是說只愛我嗎?我的錢都給你了......”
光子慌了,她不顧形象地抓住翔太的手,聲音尖利,毫無尊嚴地哀求着,“別走,是不是錢不夠?我還有女兒,她馬上就要接大戲了,會有很多錢,我可以養你………………”
“夠了。”
一個冷冷的聲音打斷了這場鬧劇。
宮澤理惠從旁邊的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看着那個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女人,眼神裏沒有同情,只有深深的厭惡和悲哀。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多麼醜陋。”
理惠居高臨下地看着母親,“原來你就是爲了這種人,寧願讓我去做那種噁心的事情?把我賣了,就是爲了養這個連正眼都不看你的垃圾?”
光子整個人僵住了。
她那隻原本還在拉扯翔太衣袖的手,像是觸電般縮了回去,懸在半空中,顯得滑稽又無助。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燈下。
她有些機械地轉過頭,看着那個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女兒,眼神裏滿是驚恐和慌亂。
“理......理惠?"
她下意識地從地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想要整理自己凌亂的頭髮,想要擦掉臉上的淚痕,試圖重新端起平日裏那個嚴厲母親的架子。
“不......不是......你聽媽媽解釋,這是誤會......”
她的嘴脣哆嗦着,眼神遊移,不敢去接女兒那冰冷如刀的視線。
但在看到理惠眼底那毫不掩飾的鄙夷後,那股被親生女兒撞破醜事、被徹底剝奪了尊嚴的極度羞恥,像是一把火,瞬間燒穿了她脆弱的理智。
當遮羞布被扯下的那一刻,羞恥到了極點,就變成了歇斯底裏的惱羞成怒。
光子的臉瞬間從蒼白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她猛地向前一步,用比剛纔哀求時更大的聲音尖叫起來,試圖用憤怒來掩蓋自己的狼狽:
“你……………你居然跟蹤我?!”
“我是你媽!我花自己的錢關你什麼事!你這個喫裏扒外的東西,居然敢來看我的笑話?!”
她想站起來打人,卻發現周圍好幾桌客人都在指指點點,服務員也正往這邊趕來。
理惠沒有躲。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狠狠摔在桌上。
照片散落開來,全是光子和那個牛郎在各種場合的親密照,還有一疊厚厚的轉賬記錄複印件。
“這些證據,足夠證明你濫用監護權,挪用我的財產。”
理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字字如刀,“我會請律師,把你告上法庭,申請解除監護關係和財產分割。從今天開始,我賺的錢,你一分都別想動。至於你的債務......那是你自己的事。
說完,她沒有再看那個崩潰尖叫,試圖去搶照片的瘋女人一眼,轉身走出了餐廳。
光子僵在原地,那隻戴着昂貴翡翠戒指的手伸在半空,五指張開,卻連理惠的衣角都沒碰到。
“理惠!你給我回來!你敢!”
她嘶吼着,聲音破了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貓。但那個決絕的背影連一絲停頓都沒有,直接消失在了餐廳的旋轉門後。
餐廳裏死一般的寂靜,緊接着是低低的竊竊私語。周圍食客投來的目光??鄙夷的、嘲諷的、看戲的??像無數根針一樣紮在她身上,把她那層所謂的“貴婦”皮囊扎得千瘡百孔。
光子顫抖着低下頭,看着滿桌狼藉。
那一疊厚厚的轉賬記錄,那是她揮霍女兒血汗錢的鐵證;那一堆散落的照片,照片裏的翔太笑得那麼燦爛,而現實中那個剛纔還跪在地上的男人,早就趁着她發愣的時候,像只老鼠一樣溜得無影無蹤。
“騙子......都是騙子......”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照片想要撕碎,試圖銷燬這些讓她顏面掃地的證據,卻發現手抖得連紙都拿不穩,照片嘩啦啦撒了一地。
沒了。
那個以前無論怎麼打罵都會乖乖拿錢回來的搖錢樹沒了,那個甜言蜜語說要娶她的情人也沒了。
巨大的恐慌在這一瞬間壓過了憤怒。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讓她脊背發涼的事實??如果沒有了“宮澤理惠的媽媽”這個身份,沒有了那些源源不斷的錢,她宮澤光子,其實什麼都不是。
“夫人,請您……………”服務員走過來,一臉難色地想要勸阻。
“滾開!”
光子尖叫一聲,想要維持最後的體面,但這聲尖叫卻充滿了色厲內荏的虛弱。
她身子一軟,重重地癱回了椅子上,剛纔那股盛氣凌人的架勢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
在那一刻,她不再是什麼精明的經紀人,只剩下一個塗着厚厚粉底、滿臉溝壑的可憐老太婆,守着一桌子的狼藉,在衆人的注視下發出了絕望而乾癟的嗚咽。
街上車水馬龍,喧囂依舊。
理惠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面上敲擊出急促的聲響。
她死死咬着嘴脣,直到嚐到了血腥味,也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她不能哭。
如果哭了,就輸了。
直到走到街角的拐彎處。
路燈下站着一個人。
北原信靠在電線杆上,嘴裏叼着一根棒棒糖,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看到理惠那副強撐着不讓眼淚掉下來,整張臉都憋得通紅的倔強模樣,他嘆了口氣,把糖拿下來。
“想哭就哭吧。”
他的聲音很輕,混在晚風裏,“有些東西爛在心裏會生病的,哭出來就好了,這裏沒別人。”
理惠停下腳步,抬頭看着他。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樹。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眼眶裏的淚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不會哭的。”
她的聲音有些啞,但異常堅定,“我不會爲了那種人哭的。不值得。”
北原信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隨即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單薄的肩膀。
“不錯。這說明......你已經成熟了。”
下一刻。
理惠突然衝上來,一頭撞進他的懷裏,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大衣上。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在微微顫抖。
那種擁抱,不是爲了尋求安慰,而是在確認這個世界上還有真實的溫度,確認自己還沒有被徹底拋棄。
過了大概一分鐘。
理惠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
她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正常,甚至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雖然眼角還有些紅。
“走吧,前輩。”"
她整理了一下被壓亂的劉海,“你不是說今天要帶我去見那個怪人導演嗎?我以後還打算演戲呢,這可是我的飯碗。”
北原信看着她。
“行,那就走吧。”
他把那根沒喫完的棒棒糖遞給她,“那個導演脾氣有點怪,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
“我不怕。”
理惠接過糖,塞進嘴裏,甜味在舌尖化開。
“只要不是讓我去陪酒,讓我去跳海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