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寺附近的一家老舊咖啡館裏,空氣中漂浮着烘焙過度的焦苦味。
望月智充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對着窗外的一根電線杆發呆。
他看起來三十出頭,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頭髮有些長,隨意地耷拉在耳邊。
此時,他手裏拿着一支還要削的鉛筆,在餐巾紙上漫無目的地塗畫着,完全無視了面前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咖啡。
“那個......請問是望月導演嗎?”
北原信走到桌邊,禮貌地敲了敲桌面。
望月智充像是被嚇了一跳,手裏的鉛筆“啪”的一聲掉在桌上。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眼神聚焦了好幾秒才落在北原信臉上。
“啊......是。那個,您是?”
他撓了撓頭,似乎在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約了人,然後突然恍然大悟,“哦!我想起來了,伊丹前輩說有個長得很帥但腦子不太好使”的年輕人要來找我......啊不對,他說的是很有想法,抱歉,我記混了。”
北原信:“......”
伊丹那老頭到底在背後怎麼編排自己的?
“沒關係,我叫北原信,很高興認識你,望月桑。”
北原信拉開椅子坐下,並沒有因爲對方的失禮而感到不悅。
相反,他覺得挺有意思。
這種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裏,對人情世故反應遲鈍的人,通常在藝術上都有着某種偏執的敏銳。
“北原信……………”
望月智充唸叨着這個名字,突然盯着他的臉看了一會兒,“我看過你的戲,《極道之血》裏的那個瘋狗,演得不錯。那種眼神,像是那種在陰溝裏餓了三天的野貓。”
說完,他又低下頭去撿那支鉛筆,“找我拍什麼?如果是黑幫片就算了,我見不得血,暈血。”
“不是黑幫片,是這個。”
北原信將《聽見濤聲》的企劃書推了過去。
望月智充並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拿過旁邊的糖罐,往那杯涼咖啡裏加了三塊方糖,攪拌都沒攪拌就喝了一口,顯然是在?取糖分而不是品嚐味道。
然後,他翻開了企劃書。
一分鐘,兩分鐘。
他翻頁的速度很快,快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敷衍。
但當他翻到一半時,手停住了。
他指着其中一行關於高知縣夏日景色的描述,眉頭皺了起來。
“光線不對。”
“什麼?”北原信問。
“如果是下午四點的高知縣海邊,光線不應該是‘金黃色’的,海風會讓空氣裏的溼度增加,那個時候的光應該是帶點藍紫色的漫反射,像是一層薄紗罩在人心上。金黃色太俗了,那是東京的夕陽。
望月智充抬起頭,眼神裏那種呆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經質的較真,“如果要拍,這種光影必須抓準。現在的電視劇都打光太亮,把人的臉照得跟燈泡一樣,根本藏不住心事。青春片,是要有陰影的。”
北原信笑了。
找對人了。
這就是他要的感覺??不是那種糖水片的甜?,而是帶着點潮溼、帶着點遺憾的真實觸感。
“我完全同意。”
北原信看着他,“所以我纔來找您。這部片子,不需要那種工業流水線的打光,也不需要那種誇張的表演,我們要去高知縣實地取景,要等自然光,要拍出那種空氣裏的味道。所有的拍攝節奏,由您說了算。
望月智充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大明星會這麼好說話。
他放下企劃書,有些懷疑地看着北原信:“電視臺那幫人很?嗦的,他們會嫌我慢,會嫌我浪費錢去拍空鏡,還會塞進來一堆不會演戲的偶像。”
“電視臺那邊我去頂着。”
北原信語氣篤定,“至於演員,男主是我,女主......是個很有天賦但需要調教的女孩。我相信您能把她那種最真實的狀態挖出來。”
望月智充盯着北原信看了許久。
最後,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顆有些歪的小虎牙,看起來像個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行啊。”
他把那張畫滿線條的餐巾紙揉成一團,“反正我最近閒得正在數雲彩。既然你願意陪我這種人,那我去一趟高知縣也可以。”
說着,他突然站起來就要走。
“望月導演。”
北原信叫住他,“您的賬單。”
“啊?哦!”望月智充一拍腦門,手忙腳亂地摸口袋,結果摸出了一把鉛筆頭和橡皮擦,就是沒有錢包,“那個......能先借我五百嗎?出門急,忘帶了。”
北原信無奈地搖搖頭,招手叫來服務員買單。
確實是個怪人。
但這種怪人,往往能創造奇蹟。
......
搞定了最關鍵的創作核心,接下來就是那個最難啃的硬骨頭了。
兩天後,赤坂的一家高級懷石料理店。
包廂裏極其安靜,只有竹筒敲擊石鉢發出的清脆聲響。
北原信坐在主位上,身邊坐着日視的製作人田中,以及一位著名的娛樂法律師。
而在他們對面,坐着盛裝打扮的宮澤光子。
這位“星媽”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套裙,脖子上掛着碩大的珍珠項鍊,臉上堆滿了那種生意人特有的虛假笑容。雖然她在私下裏對女兒如同惡鬼,但在面對北原信這種有着巨大商業價值的“搖錢樹”時,她還是很懂得收斂的。
“哎呀,北原桑真是太客氣了。”
光子端着茶杯,眼神卻一直往桌上那份厚厚的合同上瞟,“我們家理惠能得到您的提攜,那是她的福氣。這孩子不懂事,之前給您添麻煩了。”
“客套話就免了。”
北原信沒有動面前的茶,直接切入正題,“光子夫人,關於這次的合作,我的誠意已經擺在桌上了。這是日視今年的重點SP項目,我是男主,我想讓理惠演女主。”
“哎呀,這真是......”光子眼裏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跟北原信演對手戲!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鋪天蓋地的曝光率,意味着理惠的身價至少能翻一番!那些之前還在猶豫的廣告商肯定會像蒼蠅一樣圍上來。
“但是。”
北原信話鋒一轉,聲音冷了幾分,“我有幾個條件,寫在合同的補充條款裏。您最好看清楚。’
律師將合同翻到特定的一頁,推到光子面前。
光子拿起來,只看了兩行,臉色就變了。
“全封閉拍攝?禁止家屬探班?甚至......甚至還要暫時移交藝人管理權?”
她猛地抬頭,聲音尖利起來,“北原桑,這是什麼意思?我是理惠的母親,也是她的經紀人,我去照顧她的生活起居天經地義!你們這是要搶人嗎?”
“照顧?”
北原信靠在椅背上,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光子的臉,“是照顧,還是爲了方便帶她去應酬那些亂七八糟的社長?”
光子臉色一白:“你......”
“這部戲的拍攝地點在高知縣,條件很艱苦。我們需要演員完全沉浸在角色裏。”
北原信不給她撒潑的機會,直接拋出了底牌,“光子夫人,這筆賬怎麼算,您是個聰明人,應該很清楚。簽了這個字,理惠就能拿到頂級的資源,這三個月雖然你見不到她,但等她回來,她的身價就會好幾番,至少之後不
用再愁工作。”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赤裸裸的威脅和誘惑:
“但如果您不籤,或者想在拍攝期間搞什麼小動作......那這個項目我會立刻換人,我想,想要演女主角的人,從這裏排隊能排滿一條街。”
“到時候,您手裏握着的,就只剩下一個名聲掃地,還沒什麼商業價值的過氣偶像了。”
田中在一旁緊張得擦了擦汗,生怕這個瘋女人掀桌子。
心想,北原,你這麼硬剛真的沒問題嗎?
光子死死盯着那份合同,胸口劇烈起伏。
她恨北原信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恨他想要把搖錢樹從自己手裏奪走。
但是......錢。
那代表着巨大的、觸手可及的利益。
她是賭徒,而賭徒最看重的就是眼前的籌碼。把理惠交出去三個月,換來的是以後更大的吸血空間,這筆買賣……………
“好。”
光子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
她拿起筆,在那份如同“賣身契”一般的補充協議上狠狠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這戲沒火,或者理惠少了一根汗毛,我跟你們沒完!”
“放心。”
北原信看着那個簽名,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地。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被貪婪衝昏頭腦的女人:
“她會比在你手裏好上一萬倍。”
光子冷哼一聲,抓起包,像只鬥敗的公雞一樣氣沖沖地走了。
田中長舒一口氣:“這女人氣場真嚇人......北原君,你真有把握?”
“只要她簽了字,剩下的就是我們的主場了。”
北原信拿起那份合同,遞給律師,“把文件鎖好,通知劇組,下週出發去高知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