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羅傑靠躺在椅子上,閉上雙眼,感覺這裏死寂得像個停屍間。
在昏黃搖曳的燈泡下,流浪漢們橫七豎八地癱在鐵架牀上,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彷彿早已沒了呼吸。
但是隨着時間推移,難辨的夢囈聲忽然從各個牀鋪之上傳來。
羅傑睜開眼睛。
距離他最近的一牀,有鬍子拉碴的男人用含混的英語低吼:“別打我……我有錢……”
間隔稍遠的,有人裹着單薄的毯子,用西班牙語絕望地抽泣:“媽媽,我好冷……”
還有人只是喉嚨裏發出渾濁的嗚咽聲,像瀕死的野獸。
而混雜在這些聲音中的最刺耳的,是令人牙酸的“咯吱”磨牙聲,和如破爛風箱的音調,忽高忽低。
聽着耳畔的噪音,羅傑只覺得自己好像被悶在了一個大號的玻璃箱中。
見鬼!
怪不得保羅說晚上值班的人最倒黴。
然而就在羅傑煩心於亂七八糟的聲響時,靠窗位置的一個老流浪漢突然開始劇烈抽搐。
在這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中,腥黃的唾沫噴濺得到處都是。
而他對面的,本來沉浸在睡夢中的傢伙則彷彿被嚇到了般。臉色霎時間變得鐵青,從喉嚨裏發出拉風箱似的“咯咯”窒息聲。
他的雙手胡亂抓撓着脖子,兩條腿在牀板上無助地蹬動,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
“該死!”
羅傑知道這是被口水哽住了嗓子。
他趕忙將那名流浪漢抱起來,一手握拳放在患者肚臍上方兩指,另一隻手包住拳頭,快速用力衝擊腹部。
這是海姆立克急救法,對於這種嚴重哽噎立竿見影。
果然,隨着幾次腹部衝擊,流浪漢朝地面咳出一口老痰,恢復了正常呼吸。
“謝謝……謝謝你,你救了我的命。”那名流浪漢重新躺回牀上,迷迷糊糊的,嘴裏不斷地說着感謝的話。
“保佑你,保佑我,保佑美利堅……上帝……”
但他只會翻來覆去的說謝謝和保佑,就好像這是他僅存的詞彙量了。
羅傑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過噪音並沒有因此而減弱,反而隨着時間推移變得越來越大。
等到了凌晨兩點。
“撲通!”
有一個枯槁的男人猛地弓起身體,像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中。緊跟着牙齒劇烈打顫,咯咯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被他自己咬碎。
接着他開始瘋狂地抓撓自己的手臂,留下一道道滲着血絲的深痕,指甲縫裏塞滿了污垢和皮屑。
“藥……給我……”他沙啞的哀嚎,眼球因爲恐懼和絕望暴突出來。
羅傑皺緊眉頭,知道這傢伙癮犯了,趕忙從一旁的不鏽鋼盤子上拿起大瓶止痛藥。
而等他走過去時,其他病人們也紛紛被這個癮君子驚醒。
有人麻木地翻了個身,用毯子矇住腦袋;有人盯着羅傑手中的止痛藥,伸出雙手;有人低聲嘟囔幾句髒話,用着自己家鄉的語言。
羅傑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到男人身邊,抓起幾片止痛藥丟進他的嘴裏。
男人瘋狂地咀嚼,並把所有藥渣貪婪吞進肚子裏。
很快,他抓撓自己皮膚的頻率變低了下來。
但嘴裏仍說着:“不夠,再給我……藥。”
“就這些。”羅傑必須要確保其他人犯病時也有藥喫,所以只能拒絕。
男人似乎沒聽清,還在一直重複着不夠兩個字。
羅傑沒有停留,在給其他犯病的流浪漢喫過止痛藥後,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真難熬啊。”
這還是他第一次覺得黑夜如此漫長,漫長到好像看不到任何一點光亮。
如果一個人只能看到洛杉磯與紐約的繁華和歌舞昇平,那麼他將會收穫快樂、興奮,並認爲美利堅是全世界最好的國家,
可如果一個人見識到這羣底層百姓困苦無助,每天連一頓飯都喫不飽的樣子,將會收穫壓抑、不安,並認爲這裏是全世界最差的國家。
只能說,天使與惡魔,同時存在於美利堅,正如硬幣的一體兩面。
但不管大多數人是否能熬過黑夜,陽光依舊會在固定的時刻重新灑落在收容所裏。
“哦,好吧,今天還特麼是個陰雨天。”
早上五點,聽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羅傑打了個哈欠。
這時,同樣值班的義工護士走了過來。
“給你。”她拿出一塊白巧克力遞過來。
“謝謝,我確實需要喫點甜食。”
羅傑撕開巧克力的外包裝,將白色的奶油巧克力塞進嘴裏,一邊感受絲滑一邊看向牀位上總算安靜下來的流浪漢們。
“每天都是這樣嗎?”
“沒錯,每天。”護士聳聳肩:“事實上,昨天晚上還不是最糟的。有些時候,我感覺這裏像是亡靈復活的墓園。”
羅傑笑了笑:“那我們豈不是成了亡靈法師?”
“可惜我們不能讓死者復甦。”
說完這句話,兩人都陷入沉默。
而就在這時,昨晚那名喫下止痛藥才睡着的枯槁男人,突然渾身哆嗦起來。
“冷,好冷。”
護士趕忙上前,摸了一下。
“他發高燒了,快點拿冰袋。”
羅傑聞言離開,不久後帶着冰袋回來,放在了流浪漢的額頭上。
流浪漢稍微有些轉好,但臉色依然紅得發燙,意識也變得混沌起來。
“他快撐不下去了。”由於護士看過太多類似的例子,很快就對男人的身體狀態做出了準確判斷。
“他是什麼情況?”羅傑問道。
從衣着上來看,有些像流浪漢,但又沒有流浪漢那麼邋遢。
“他是這附近的工人,昨天因爲感染肺炎被送過來的。”護士解釋道。
“他沒有家人嗎?”
“聽說他有個女兒,但他出事的時候聯繫不上。”
“好吧。”
與此同時,那名枯槁的男人似乎聽到了“女兒”這兩個字,忽然開始低語起來。
“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應該……”
男人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話,但因爲對方的英語中摻雜了大量墨西哥語,所以讓詞彙量比較貧瘠的羅傑有些聽不太懂。
“他在說什麼?”
護士沉默片刻:“你真的想知道?”
“當然。”
護士翻譯道:“他說:對不起,女兒。我當初不該把你交給黑幫,不該去嗑藥,不該欠下一大筆錢,讓你去街上賣。”
“他說:我很痛,我就快要死了,可欠黑幫的錢卻沒有還清。”
“他說:我的女兒,可你該怎麼辦?你以後要怎麼應對那羣黑幫。”
“他說:我應該起來工作,哪怕快要死了,至少再賺點錢。”
“他說……”
聽着這些乾巴的,簡練的翻譯,羅傑卻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就像沉默的思考者雕像。
而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傳來。
“砰。”
收容所的門被大力推開。
下一秒,一個眼神裏寫滿慌亂,濃妝因雨水花成一團的姑娘衝了進來。
“爸爸!”
她的聲音因急切而顯得尖銳,在快速掃視一週後,目光直直盯着枯槁男人,並直奔過來。
“爸爸!”
她抓住牀上男人的手,看向護士:“他怎麼了!爲什麼他這麼燙!”
“我很遺憾,他得了肺炎,還發了高燒。”護士用平靜的語氣說道:“你或許還能和他道個別。”
“不!我剛賺到了錢!我可以帶他去看病!”姑娘慌忙地從包裏掏出幾張百元大鈔摔在牀上:“只要進醫院,他就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她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
然而護士微微搖頭:“不夠的,孩子。”
姑娘愣了愣,發紅的眼眶再也止不住眼淚,大顆大顆的從臉上滑落下來。
“不……上帝……”
“夏爾。”
忽然,有男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哭聲。
夏爾轉過頭,發現自己背後竟然站着羅傑。
“你……你怎麼也在這裏?”
“這些以後再說,先給他喫下這顆藥。”說着話,羅傑從兜裏掏出藥片遞給她。
夏爾怔怔地盯着手心上的藥,又看了看男人認真的表情,像是在心裏下了某種決定,轉頭道:“給我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