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學教帶着徒弟明心,沿着山道緩步而上。
山風帶着草木的清香,吹拂着老道士花白的鬚髮。
明心跟在師父身後,懷裏抱着那盒茶葉和幾塊玉料,心裏有些忐忑。
“師父,咱們就這麼直接上門,會不會太冒昧了?”他小聲問。
“拜訪故人之後,有何冒昧?”清微學教頭也不回,腳步卻放慢了些。
“況且老道我年輕時,曾受過玄真前輩的指點,雖然前輩早已故去,但這香火情分是在的。”
他頓了頓,語氣感慨:“當年若非玄真前輩在崑崙一戰中捨身,道門不知還要多折損多少英才,這份恩情,老道一直記在心裏。”
明心聽得似懂非懂。
他只聽說師父年輕時曾隨茅山前輩們參與過一場大戰,具體細節卻從未聽師父詳說過。
“師父,那玄真前輩......後來怎麼樣了?”
張守清小心翼翼的把那木雕放回盒子裏,又拿起那本《道德經》。
他話還沒說完。
師父安排好觀中一切後,站在門口對他說:
他怎麼從來沒說過?
張守清重重點頭,抹了把眼淚:
雕得歪歪扭扭的,勉強能看出是個長條形的東西,一頭粗一頭細。
另一個盒子裏,裝着一塊木頭。
清風觀小門小戶,幾十年沒有同道來過了。
李君連忙介紹:“師父,這位是茅山的清微道長,說是來拜訪故人之後的。”
清微說完,客堂裏一片死寂。
“玄真前輩是英雄。”
李君連忙應聲:“是,師父。”
“你且在觀中守好道觀,待爲師回來,給你買山下的醬肘子喫。”
是師父救了他,給了他一口熱粥,收他爲徒。
這雕的是肘子。
書頁泛黃,邊角磨損,一看就是經常翻閱的。
完全看不出是能鯨吞數百裏靈氣的存在。
“那後來呢?”張守清追問,“師父他………………爲什麼會下山?”
一天,兩天………………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個秋天的早晨。
“我驕傲,我一直以師父爲榮。”
$$......
這一刻,八十年的時光彷彿倒流。
他轉頭對李君道:“君兒,去好好準備飯菜,今天留清微道長用飯。
金浩剛走,就來了兩個道士......
“師......師父!”
但眼淚,無聲的往下淌。
“當時我等本以爲清風觀傳承已斷,沒想到......”
兩人說話間,已經走到了清風觀門口。
原來這世間,真有鬼神。
是回不來了。
他只是......很想他。
“故人之後”?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道袍,這才抬手輕叩門環。
但眼前這位,雖然道袍很舊,卻收拾得一絲不苟,連拂塵的柄都擦得鋥亮。
張守清哭得更厲害了。
難道是守夜人那邊的人?
“道長,請講吧。”張守清深吸一口氣,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張守清一眼就認出來了。
“櫻花神道教以及九菊一派的人,眼見李代桃僵之計徹底破產,便傾巢而出。”
張守清則把清微學教請進了客堂。
“無量天尊,貧道茅山清微,攜劣徒明心,特來拜訪故人之後,不知張守清道長可在觀中?”
只是身體格外康健,比同齡人硬朗得多。
三人剛進院子,張守清就從廚房裏走了出來。
有靈氣復甦。
李君應了一聲,走到院門口。
“貧道當年十八九歲,跟隨師父前往。”
然後,他就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字跡潦草,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懂。
那時的張守清站在門口,看着師父的背影。
那年他七歲,一路乞討到觀外,餓暈在門口。
有點像雞腿,但又不完全像。
“身死道消。”
年輕道士也就十八九歲,跟自己差不多大,穿着嶄新的青色道袍,揹着一個大揹包,臉上帶着好奇和緊張,正偷偷打量自己。
老舊的木門緩緩打開。
清微學教沉默片刻,聲音低沉下來:
清微學教也給明心使了個眼色:“明心,去給小李道長幫忙。”
雕得那麼醜,那麼難看。
一個老道士,一個年輕道士。
“今日貿然拜訪,只爲送還前輩遺物。”
雕工實在太差了,簡直就是幼兒園水平。
不對,他剛下山沒多久。
“知道了。”
“是,師父。”明心乖巧的點頭。
張守清眼睛瞪大。
心中既不捨,又期待。
聽到敲門聲,他抬起頭,看向院門方向。
像是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刀刃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
醬肘子的味道,都已經記不清了。
清微學教嘆了口氣,輕聲道:“這是玄真前輩生前,最後雕的東西。”
說着,他側身讓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痛色:
“很多傳承,就此斷絕。”
八十歲的老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明心會意,連忙放下揹包,從裏面取出兩個木盒。
他抹了把臉,有些不好意思:“讓道長見笑了。’
也有......捨生取義。
“你認識我師父?”
張守清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
張守清一聽,身體再震!
“你......你認識我師父?”
他顫抖着手,小心翼翼的捧起那塊木雕。
廚房裏傳來張守清的聲音,老頭正在切菜,菜刀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老道士看起來七八十歲,頭髮全白,但面色紅潤,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手裏拿着拂塵,看起來仙風道骨的。
清微掌教上前一步,仔細看了張守清一眼。
清微?
盒子不大,看着有些年頭了,表面漆色斑駁。
聲音很輕,很有節奏。
李君的目光在老道士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清微掌教微微頷首,邁步走進院子。
清微學教沉默片刻,緩緩道:“玄真前輩捨身引天雷,與敵同歸於盡,屍骨無存。”
不過面上,他絲毫不顯,打了個稽首,語氣溫和中帶着敬意:
一個月,兩個月……………
破舊的山門,斑駁的牆壁,院子裏幾棵老樹在風中搖曳。
吱呀。
每一段,都聽得張守清心潮澎湃,又痛徹心扉。
“道友,你該爲他驕傲。”
師父這是怎麼了?
清微掌教又說了些當年的細節。
是師父答應給他買的醬肘子。
他記得自己用力點頭:“師父,我等你!”
清微掌教心中暗歎,果然自己道行太低了,根本看不透這位的深淺。
他認出來了。
劍眉星目,五官端正,皮膚白皙,身材勻稱,站在那裏自有一股清逸出塵的氣質。
畢竟眼前這位李道長,可是連師父都看不透的存在。
明心這才明白,爲什麼師父一聽清風觀的名字,反應會那麼大。
上一次有道士上門,還是二十年前,道協的人來登記。
他上前扶住張守清,聲音溫和:“守清道友莫要傷心。”
比如道門各派前赴後繼,死戰不退。
......
張守清聽得入神。
“人之常情。”清微學教搖頭。
“貧道曾有幸隨玄真前輩北上崑崙,當年玄真前輩於崑崙雪頂故去,貧道不久前才知玄真前輩尚有傳承傳下。”
但他不敢問,只能站在旁邊乾着急。
一個盒子裏,裝着一本古舊的《道德經》。
但卻是師父留給他,最後的東西。
他等了八十年。
應該就是張玄真前輩的徒弟了。
師父,卻再也沒有回來。
李君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住張守清:“您怎麼了?沒事吧?”
還是說......是金浩說的那個茅山的清虛道長?
“君兒,去看看誰來了。”
手裏的菜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張守清聞言,臉上露出笑容。
明心小心翼翼的打開。
李君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B......"
“但不知爲何,二十歲那年,他選擇了脫離龍虎山,獨自下山遊歷。”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老舊的窗欞灑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眼睛死死盯着清微掌教,嘴脣哆嗦着,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這一看,他心中就有了計較。
院子裏,李君正幫師父擇菜。
他只說自己是個雲遊道士,路過此地,見山水清幽,便結廬而居。
“後來,上個世紀45年夏末。”
關上門,兩個老人相對而坐。
“自無不可。”清微掌教點頭。
從青絲等到白髮。
清風觀什麼時候和茅山有交情了?
但清微學教站在門口,卻不敢有絲毫輕視。
......
明心跟在師父身後,忍不住又偷偷看了李君一眼。
“故人之後?”張守清更疑惑了。
“JF……...........”
他其實有點緊張。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普通,甚至有些寒酸。
“後來,他在鹿縣這裏建立了清風觀。”
“那一戰,道門各派元氣大傷,精英折損過半。”
他手裏還拿着菜刀,看到清微學教二人,愣了一下。
從孩童等到暮年。
一塊破木頭,至於哭成這樣嗎?
這些詞,他只在民間傳說裏聽過。
張守清哽嚥着,說不出話。
張守清呆呆的坐着,臉上沒有表情。
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壞了。
“玄真前輩,本名張玄真。”
師父平時穿着很隨意,就是普通的棉佈道袍,有時候還挽着袖子幹活。
清微學教見狀,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最終,我們破滅了櫻花的陰謀,保住了龍脈。
他腦子裏飛速轉動,臉上卻不敢表露出來,連忙回禮:“道長請進,我師父在觀中。”
“是。”清微掌教點頭,看向身後的明心。
李君心裏“咯噔”一下。
眼前這位老道長,身上沒有任何能量波動,就是個普通老人。
不是清虛?
然後,抱在懷裏,老淚縱橫。
清微繼續道:“玄真前輩天賦極高,深受當時的天師看重,已被內定爲下一代天師。”
原來......師父有這麼大來頭。
張守清呼吸一室。
期待師父回來時,帶來的醬肘子。
“乃是龍虎山天師府上上代張天師的第三子。”
半晌,張守清才慢慢止住哭聲。
眼前這位,年紀對得上。
這不會是衝着自己來的吧?
龍脈?
師父給他起名“守清”,說清風觀以後就交給他了。
而且那眼神……………
“咚咚咚。”
他終於知道,師父爲什麼沒回來。
“玄真前輩,以身引動天雷,與神道教三位大神官同歸於盡。”
第二年……………
原來師父不是不要他了。
李君帶着明心去了廚房。
張守清想起了那個枯瘦的老道士。
銳利,深邃。
跟師父不太一樣。
而且還是天師之子?
“他們前往崑崙,欲斷大夏龍脈之源,行魚死網破之舉。”
“道長......”他看向清微學教,“可否跟貧道說說,我師父的事?”
想了八十年。
張守清卻根本沒理他。
是師父的字。
比如張玄真在戰場上如何驍勇,如何以重傷之軀,強行引動天雷。
“雙方於崑崙雪頂一場大戰,打了七天七夜。”
他猛的抓住清微掌教的胳膊:“遺......遺物?我師父的遺物?”
張守清掙脫開李君的攙扶,上前一步,又重複了一遍。
李君皺了皺眉,現在快到飯點了,誰會上山來?
斷龍脈?
清微掌教點點頭,眼神變得悠遠,彷彿回到了八十年前。
“師師父....”
李君更惜了。
“那一戰.....慘烈。’
好相貌!
不捨師父離開。
師父………………是龍虎山的人?
一年,兩年……
就在李君胡思亂想的時候,門外的清微掌教看着李君,眼睛微微一眯。
張守清身體猛的一顫!
更令他震撼的是,李君身上氣息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沒有絲毫靈韻波動。
“他守護的,不止是龍脈,更是大夏的氣運,是億萬百姓的安寧。”
李君湊過去看了一眼,沒認出來是什麼。
但師父有令,他只能硬着頭皮上。
話音未落,兩行淚已經從眼角滑落。
“童兒,爲師此去,多則半載,少則三兩月便會回來。”
書頁翻開,裏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李君一愣。
這些事,師父從未提過。
“這位道長是......”張守清疑惑的看向李君。
難道是金浩那小子又回來了?
“見過守清道友。”清微掌教打了個稽首,“貧道多年前曾受過玄真前輩的恩惠,今日特來......”
“當時道門得到消息,各派精英盡出,北上崑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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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都是茅山的,估計是師兄弟什麼的。
說到這裏,清微學教嘆了口氣。
門外,站着兩個人。
但張守清看到那塊木頭,卻是渾身劇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