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聽在李羽耳朵裏,比任何嚴厲的質問都要可怕。
他不知道陛下是真的在聊家常,還是在暗示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的命,就在陛下的一念之間。
他膽戰心驚地站起來,腿軟得像麪條,扶着旁邊的石柱才勉強站穩。
他低着頭,不敢看李塵的眼睛,心裏已經把那個告密的人罵了一萬遍。
李塵又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街邊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上,像是被吸引了注意力。
然後他轉過頭,看着李羽,嘴微微張開:“聽說………………”
話還沒說完,李羽第三次跪下了。
這一次,他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掙扎,雙膝落地,額頭觸地,整個人趴在地上,像一隻認命的螻蟻。
他的身體在瑟瑟發抖,不是裝的,是真的怕。
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恐懼,讓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趙文淵終於忍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陛下這是要把老三嚇出毛病來。
不過也該敲打敲打了,趙文淵可是宰相,很多事情他還真知道。
郭破雲抬起頭,看了李羽一眼,又低下頭去。
他心裏默默道:老三啊老三,你這是被陛下拿捏得死死的。
李隆裕站在最後面,面無表情。
李吉站在一旁,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兒女情長、投資失敗、資金鍊斷裂的煩惱,和眼前這一幕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李塵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羽,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是在看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他的聲音裏帶着幾分笑意:“我沒說你,我想說的是李揚的情況。”
李羽趴在地上,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癱軟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汗水順着臉頰滴落在地上,開一小片深色,彷彿鬆了口氣,這確實和他關係不大。
李揚,李隆裕的親兒子。
當年太子的死,也就是李塵和李羽的大哥,就和李揚有關係。
李塵當時念在李揚被前朝餘孽蠱惑,沒有過重地牽連李隆裕,只是將他關進大牢關了幾年。
不然的話,李隆裕哪可能坐幾年牢就出來?
李羽鬆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腿還在發軟。
他扶着石柱,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感覺自己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個來回。
可李隆裕的臉色,卻在這一刻變得比李羽剛纔還要難看。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沉重地跪了下去。
李隆裕沒有像李羽那樣驚慌失措,而是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他的額頭觸地,聲音沉穩,卻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
“陛下,這個逆子,臣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臣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臣也派人四處尋找,一定要抓到他,宰了他,祭奠太子的在天之靈。”
李隆裕的聲音在發抖,額頭的汗珠順着臉頰滑落,滴在地上。
他穿着素淨的長袍,跪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周圍的行人紛紛側目,指指點點。
可李隆裕顧不上這些了,這裏要表達立場,說錯話那就是死罪。
旁邊是有不少人往這裏看,但距離比較遠,都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可能是處理家事,路人們也看一眼也就離開了。
趙文淵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隆裕,心中暗暗歎了口氣。
靖安王這些年,不容易。
兒子謀逆,自己入獄,出來之後夾着尾巴做人。
最近估計被人蔘了些什麼,陛下知道了。
郭破雲蹲在路邊,他知道,這種事情,不是他能插嘴的。
哪怕他和李隆裕的關係不錯,也不能幫忙說話。
這個時候說話,就是在害李隆裕。
李吉站在一旁,看着叔叔跪在地上的樣子,心裏五味雜陳。
他知道,別看李塵是老六,怎麼說也是他的弟弟,以前見到的時候,人畜無害的樣子,李吉那個時候也沒當回事。
可現在,人家李塵是什麼人,天策之主,大陸頂級強者,刀山血海走上來的人,在他面前,壓力真大。
李塵看着李隆裕,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打了個哈欠,語氣懶洋洋的:“好了好了,這次是來解決老四的問題,你們搞得那麼緊張幹嗎,都起來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羽和李隆裕,聲音不輕不重:“朕也只是聽到一些風聲,但最好是風聲,你們明白嗎。”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可聽在李羽和李隆裕耳朵裏,卻比任何嚴令都要重。
他們明白,陛下這是在給他們機會。
風聲,就是還沒坐實,還沒坐實,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如果有一天,風聲變成了事實,那就不是跪下磕頭能解決的了。
李羽和李隆裕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們站起身來,腿還在發軟,站都站不穩。
他們低着頭,不敢看李塵,心裏卻在暗暗發誓,回去之後,一定要把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徹底掐滅。
李塵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他的步伐依舊從容,彷彿剛纔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趙文淵跟上他的腳步,繼續介紹着街邊的商鋪和稅收。
郭破雲從路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繼續當他的“馬伕”。
李吉跟在後面,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或許是擔心自己也要挨訓,或許是對接下來要和女神見面而感到緊張。
陽光灑在李羽和李隆裕身上,暖暖的,可他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
他們覺得,自己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個來回。
而那個帶他們走過鬼門關的人,此刻正負手走在前面,步伐從容,背影如山。
這就是李塵的帝王心術,在御書房裏,穿着龍袍,端坐龍椅,用正式的口吻說出來的話,是聖旨,是命令,是君臣之分,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可穿着便裝,在街頭,用聊家常的語氣說出來的話,是警告,是試探,是生殺予奪。
前者還有規矩可循,有分寸可依。
後者,纔是真正的讓人防不勝防,讓人從骨子裏感到恐懼。
一行六人前往宗務部,李塵還得順便看看自己一手培養的宗務部尚書霖月娥現在怎麼樣了。
李塵要視察,旁邊幾人都不會提前打招呼,因爲大家都知道,陛下想看真實的樣子,上次郭破雲搞過特例,都被李塵訓斥過,還被罰禁閉在家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