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無憂進了內殿，看到風舞依舊躺在牀上，眼中隱藏着擔憂，她這一睡，不知道又要睡多久。

　　她的身體能夠靠丹藥養着，她腹中的孩子卻不能靠丹藥養着。

　　他坐在牀邊，第一次伸手落在了她的側臉，然後快速收回手。在傾雲殿這麼久，他從來不曾越禮半分，不是因爲思想腐舊，而是不想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侵犯她，毀掉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

　　他應該是單純的，無慾無求的。

　　可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有怎麼可能無慾無求呢。

　　貪念總會是要有的，這種貪念卻抵不過她脣邊淡淡的笑意，只要她一笑他便可以忘記一切。

　　百裏無憂突然笑道：“嘿嘿，我是不是忘記了當初對你的承諾，不能對她動手動腳？”

　　離翊看得出來，百裏無憂對風舞的感情，除了男女之情，還有的是崇拜，一種信仰。

　　雖然這樣的認知有些奇怪，但是離翊還是確定，他並沒有看錯，男人男人，他一向很準。特別是對方心裏的女人也是自己心裏的女人。

　　“允許你犯規一次。”離翊從簾子後出現，看着坐在牀邊的百裏無憂，“沒有下次。”

　　百裏無憂接過話，“沒有下次，這是最後一次。”

　　離翊抬眸，望向百裏無憂，百裏無憂的眼神溫柔，沒有一點其它的異色，悲傷或者不捨，一點都沒有。

　　他的神情不像是赴死，與往常一樣沒有貪慾，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與印象中少年的影子重合，在歸越的時候，他雖然愛慕風舞，卻不靠近。

　　風舞靠近他的時候，他便緊張急促，驚歎得不知所措。風舞沒有靠近他的時候，他便站在原地，不靠近也不走遠。

　　離翊頓了頓，“後悔了嗎？即使你後悔，也沒有任何人怪你，或者逼迫你，你有選擇。”

　　“你明知道我的選擇，爲何還要問我這樣的話？”百裏無憂輕笑，他看着離翊，“你早就知道我會怎麼做，因爲你看得懂我心中想的是什麼。”

　　離翊啞然，他愣愣地看向百裏無憂，半響，“或許，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

　　人都是自私的，能夠做到百裏無憂這樣不求不望的人不多。離翊更是承認，自己很自私。

　　“如果是你，你也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百裏無憂坦然，“因爲你愛她，所以你也會毫不猶豫地做出我現在做的選擇。對她，我的心和你的是一樣的，選擇必然也是一樣。”

　　離翊覺得慶幸，卻有些擔憂，“如果失敗……”

　　“不會有如果。”百裏無憂搖頭，神色篤定，這一切早就註定，這一步他也一定會走到。

　　“百裏無憂，你值得她信任。”這是離翊第二次對百裏無憂說這句話，也是最後一次。

　　而百裏無憂也是第二次這樣回到：“你值得她愛。”

　　兩人心照不宣，彼此看一眼，然後笑了笑，百裏無憂從納戒中拿出她曾經送與他的那鼎煉丹爐，摸了摸冰涼的爐璧，百裏無憂的手指敲打了一下煉丹爐。

　　“你還想再與她待一會兒嗎？”

　　“不需要了。”百裏無憂怕在待下去，他又該動手動腳了。

　　壞了自己的形象。

　　離翊打開了暗格，百裏無憂抱着煉丹爐進入了暗格之中，離翊緊隨其後。

　　到了暗室深處的時候，百裏無憂放下煉丹爐，將手中的藥箱放下，認真，仔細，慢條斯理地配着藥，從他嫺熟的動作可以看出了，這樣的事情他經常做。

　　離翊最終還是忍不住道：“你會怎麼樣？”

　　“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百裏無憂整理藥材的手頓了頓，“什麼都不剩下。”

　　“你有什麼話要留給她？”離翊想了想，很多話他不會去說，說多了也是負擔，他能做到的只有這些。

　　“一命換兩命，值得，我從來不後悔，讓她不要難過，偶爾記得我就好，若是以後生了孩子，我幫孩子取個名字吧。”

　　離翊沒有想到百裏無憂會有這樣的要求，他也沒有拒絕，“你說。”

　　“叫離悠吧。之前，能夠惦念我一點，不被那麼快忘記。”

　　百裏無憂覺得這個名字就是爲了讓她記住自己，記住他這樣的存在，不至於被她忘得一乾二淨。

　　不用多想，在她辛福的時候，偶爾想一想就可以了。

　　百裏無憂的要求並不過份，雖然說取名是風舞和他的事情，但是百裏無憂的這個要求，離翊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悅。

　　百裏無憂見離翊不說話，不樂意了：“喂，這個我名字，我可是想了很久的。好記，又好聽，叫起來還順口。”

　　“好記倒是好記，至於好聽……”離翊欲言又止，言下之意，不用想都知道。

　　百裏無憂摸着下巴，沉思，“給我點時間，我再想想。”

　　離翊：“……”這孩子，認真了。

　　“離柏，離梧，離璃……”百裏無憂取了無數個，每一個都繞不開他名字。

　　旁邊等着百裏無憂定名字的離翊脣角無聲抽搐，“還是叫離悠吧。”

　　“嗯嗯。”百裏無憂點頭，“我覺得還是離悠好聽一點，行了，你下去照顧她吧，最多四天，四天後你進來拿藥，我一定將藥煉製出來。”

　　離翊看了百裏無憂一眼，終究沒有說什麼，他轉過身，準備離開。

　　“什麼都不要告訴她。”身後的百裏無憂突然開口：“離悠的名字必須用，其它的什麼都不要告訴她，你就說我離開離國，雲遊四方去了。”

　　準備離開的離翊頓住，他驚訝，“做了這麼多，都沒有被她惦記着，不覺得不甘嗎？”

　　“我不想她帶着對我的愧疚，一直惦記着一個死人，我想要她的餘生總是幸福，遠離憂愁。我想要看着她笑，即使她忘記了我，也沒有關係。”

　　百裏無憂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地下暗室中不斷迴盪，他的聲音猶如和煦的春風，春風拂過，遍野的枯草盡數回春。

　　他臉上和煦的笑意，依舊桃花迎面，即使有些陰暗的地下暗室也遮不住他身上的光。

　　這纔是百裏無憂，把最光明，最耀眼的一面就給她，卻獨自將所有的黑暗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