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做除去劉長存以外的任何人,在聽完由宋延平親口描述出的往事之後,多半都會對此感到同情。
甚至會切身處地的感嘆着命運對其的不公。
然而劉長存卻一丁點同情對方的心思都沒有。
甚至在他看來,在遭遇過這麼多的挫折之後,眼前這個名爲宋延平的男人竟然還能對自己的女兒有着如此區別對待的態度。
這樣的人......枉爲人父。
“你現在的表情是代表着什麼?疑惑我爲什麼要稱呼你爲人渣嗎?”
再一次的開口,然而此刻的劉長存依舊堅持着他的那份判斷。
望着身前的男人,看着宋延平的那張沒有明顯情緒波動,卻也能隱約察覺出疑慮的面容。
輕笑了一聲,十分不屑的繼續補充道。
“如果你真是因爲這點而感到疑惑,我很樂意向宋先生表達一下我對於你的看法。”
“請。”
兩個年齡相仿的成年男性,在彼此對視過數秒之後,還是選擇了繼續溝通。
雖說此刻的宋延平幾乎是被對方指着鼻子罵是人渣。
但是現在的他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憤怒。
有着的只有因爲對方稱呼自己爲【人渣】的不解,似乎對宋延平來說,他不明白眼前的這個人爲什麼要用這種貶低的詞彙來形容自己。
畢竟在他的認知中,雖說沒有給予到自家女兒該有的那份父愛,但是從物質條件上來看,作爲監護人的他可以說是盡職盡責到了極致,從未有過半分的紕漏。
男人的疑慮沒有使得他大聲的質問,只是儘量的保持着心平氣和的心境,用着稀鬆平常的溫和嗓音請教着。
親眼目睹到宋延平的這種反應,名爲劉長存的男人並沒有因爲對方的態度和善而改變自己最先產生的看法,反倒是收起了剛剛浮現在臉上的那抹輕笑,轉而異常嚴肅的注視着對方。
“從你的這段故事裏,我沒有看到一個值得被他人同情的男人。”
“在我看來,我只看到了一個搖擺不定,甚至可以說的上是自私自利的傢伙。”
“你說的那個人,有做過什麼錯事嗎?”
“如果用大衆的判斷來看,他的一切行爲都和錯字不沾邊。”
“那請問,劉先生你爲什麼用人渣這麼刺耳的詞彙來形容他?”
“因爲他本質上就只是個不敢負責任的人。”
"......"
盡力維持着的那份淡定有所動容。
饒是詢問着的宋延平心裏早就已經做好了各種準備,可是真當他聽到了劉長存的這句話後,還是無法避免的產生了情緒上的波動。
在他這充滿苦難的人生,充滿挫折與遺憾的生涯裏。
還是第一次有人給出了他這樣的評價。
“明明意識到了自己認錯了,非但沒有及時止損反倒是選擇將錯就錯,事後又對於矛盾的產生不去積極的處理,最終釀造出誰都無法接受的結果。”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了自己的感情,然後又以同樣的方式迫害着另一個在乎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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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經歷過兩次相似的經歷後,他非但沒有吸取到任何的教訓,反倒又再一次的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宋先生,你來評價一下,這樣的人他稱不稱得上人渣這兩個字。”
一連串的詢問,使得聽完這些話的宋延平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只是麻木的注視着身前,看着劉長存面無表情的質問着自己。
氣氛再次變得古怪起來。
而一旁註視着的安昭然也在此刻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處,搭在腿上的雙手因爲感到緊張而不由自主的緊握起來,頻繁的望向面前的男人,看着正在與宋延平對峙着的劉長存。
她實在是搞不明白,爲什麼劉長存不僅不去安慰對方,反倒是火上澆油似的繼續聲討。
在她聽完對方的經歷後,無論怎麼想也沒有從這樣的角度去看待事情的發生。
可是同樣與自己聽完整個故事的劉長存,卻能以另一個角度去看待問題。
甚至提出了她壓根沒能注意到的地方。
感到震驚的同時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在此刻的安昭然眼中,換做是個正常人,在聽到這番對於自己的詆譭後,都不可能繼續保持着冷靜。
更不用說宋延平這樣早就已經飽受摧殘的人。
擔心眼前的這兩人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她的視線時刻緊盯着眼前身影的一舉一動。
只要稍微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她也會立即選擇上前幫忙,堅定的選擇與自家男人身處同一戰線。
然而......安昭然的擔心似乎是多餘的。
名爲宋延平的男人,雖一直保持着沉默,可是他的情緒再也沒辦法保持住最開始的那份平靜。
劇烈起伏着的胸口,印證着他此刻內心中的不平靜。
這樣的情況出現在其他人身上,多半下一秒就會毫不猶豫的動起手來。
可是宋延平在維持了近半分鐘的強情緒後,竟然莫名的消減了下來,由開始明確的表現出氣憤,逐漸轉換爲了最開始的那份平靜。
只是這一次,這個名爲宋延平的男人,臉上不再掛着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反倒是一臉的平和,又像是認清了什麼。
緩緩的張開口來,嘆出一口氣。
“劉先生不愧是搞影視創作的能人,看待事情的角度總是這麼的與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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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這番描述用在我的身上完全挑不出半點的毛病來,正如你剛剛說過的那樣,本質上的我只是個毫無擔當又優柔寡斷的人渣而已。”
用平靜的語氣敘述着肯定的回答。
此刻的宋延平沒有安昭然預想中的那般動怒,更沒有紅着臉爲自己進行任何的辯解。
反倒是在有着明顯的氣憤過後,只用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便迅速的平息下來。
自打二人來到他的家中。
這是兩人第一次見到宋延平的臉上流露出了笑意。
只是這樣的笑與人們熟知中的任何一種正面情緒都不沾邊,反倒是與有關苦笑的描述完全吻合。
像是徹底的認可了自己是個人渣的說法。
無法給予出任何反駁的他就這麼大方的承認。
“我......好像真的不配當她的父親。”
“宋先生這是承認了?”
“承認了,你說的完全沒錯。”
位於單人沙發上的宋延平大大方方的道出這樣的一句話來,隨即像是釋懷了那般,身體後仰着將上半身的所有重量都壓在了靠背處。
微微抬頭,看向了自家的天花板。
瞧着懸掛在客廳中央的那盞熄滅着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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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失神。
“那時候的我其實有很多次機會向我的妻子坦白,最開始喜歡上的那個女生其實是她的妹妹,可是從頭到尾我都沒有真正的勇氣做出這樣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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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味地逃避,享受着當時的幸福又默默的感到後悔。”
“這樣的感覺在她搬入我們家後更加的明顯,明明她只是來照顧懷孕的姐姐而已,從始至終她們姐妹倆都沒有做錯過任何的事情。”
“反倒是我,明明已經結了婚,卻還留着以前的畫本,明明有過無數次丟掉的機會,卻每一次都在實施前猶豫着留下。”
“就和劉先生說的一模一樣,我本質上就是個喜歡猶豫又不敢擔起責任的傢伙,一個徹頭徹尾的人渣而已。”
“可是,又能怎麼辦呢。”
一連串的陳述,望向天花板的宋延平就這麼悄悄的垂下了眼簾。
看着面前的劉長存,露出了他這輩子最爲難看的笑臉。
“我就是這麼一個無藥可救的人,一個明知道犯了錯卻還是一意孤行的混蛋。”
對於自己那僅有的親人,對於有着自己血脈的女兒。
宋瑜…………
本該是被他呵護在手掌心裏的掌上明珠纔對,可是現如今的他卻一次次的冷落着自己的孩子,甚至父女間就連最基本的交流都不曾有過。
總是用忙於工作作爲藉口,可每一次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關心過對方。
她還在世的時候,偶爾宋延平還能與孩子聊上幾句。
可是自從那人也離開人世後,身爲父親的他就再也沒怎麼和自己的女兒說過話。
因爲什麼而導致出現如今的這種結果?
宋延平沒辦法給出一個具體的回答,但是他自己的心中隱隱約約也有着答案。
是因爲宋瑜那有一點點偏向親生母親的長相,是因爲從那孩子的身上看到了前後離世的姐妹倆?
又或是用這樣的方式來折磨自己,試圖達到一個衆叛親離的下場,來使得自己死後能良心上安穩一些?
或許與劉長存所說的相似,自私自利的他從未考慮過旁人的感受。
當年的姐妹,如今的女兒都是如此。
他本質意義上就是個毫無擔當,毫無責任心的懦夫。
一個辜負了他人後,又繼續折磨別人的混蛋。
“所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說。”
良久之後,宋延平才繼續開口說道。
而聽到這句詢問的劉長存也是語句簡短的應道一聲。
得到允許的宋延平,繼續保持着那副苦瓜臉般的難看笑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隨即又一次的開口道。
“能不能麻煩你幫忙照顧她,除去宋瑜的日常開銷外,我還會額外支付一筆。”
“不行。”
【不行】兩個字,沒有絲毫猶豫的從劉長存的口中傳出。
甚至在聽完宋延平所說的這番拜託後,劉長存的臉色更是難看了起來。
他實在是沒有預想到,在親口承認自己的做法並不正確後,眼前這個名爲宋延平的傢伙竟然還能夠說出這番離譜的話來。
如果最開始的時候,劉長存還是抱着想要解決問題,甚至是開導對方的心情前來拜訪的話。
那現如今在見到宋延平的種種反應後,他的私心已經認定對方毫無拯救的價值了。
明明作爲當事人的宋延平已經清楚的意識到自己所犯下的錯誤。
然而面臨着這些錯誤的他,非但沒有要正視起來,反倒是又一次的選擇了逃避。
企圖將自己的女兒交給一個僅僅見過幾次面的陌生人。
就算這個陌生人時自己孩子同學的家長。
“果然。”
對於劉長存給出的這份答覆,聽到結果的宋延平並沒有表現出太過明顯的意外。
似乎在他本人看來,從劉長存今天所做的種種行爲上來看,這樣乾脆利落的回答確實符合對方呈現出的人設。
與他宋延平有着截然相反的不同。
不內耗,不自責,甚至沒有一丁點的猶豫。
就連拒絕也是如此乾脆利落,絲毫沒有要與自己探討商量一點的餘地。
“我不清楚你究竟是怎麼想的,宋瑜是你的女兒,你這個當爹的不去撫養,反倒把希望寄託到女兒同學的父親身上。”
“你腦子有泡嗎?”
崩了這麼久,劉長存終究還是沒能忍住說了這樣一句。
他本以爲眼前的宋延平還有得救,可是在對方說出這番話後,他徹底失去了繼續勸導對方的想法。
雖說平日裏的劉長存表現的十分害怕麻煩事,可是真當遇到他人有困難後,依舊會毫不猶豫的向其伸出援手。
可是這樣的善舉也不是毫無休止的。
如果被他幫助的那個人沒有絲毫改善的跡象,他也不會操心到那種地步,更不用說接受宋延平提出的離譜要求。
把自己的孩子交給同學的監護人撫養......虧他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考慮到如今的自己已經不是十四五六的青少年,劉長存盡力維持着自己的脾氣,使得他能最大程度的保持着冷靜。
身爲成年人的他維持着衆人口中的那份【體面】就算心裏有着再多的不滿,也不會輕而易舉的當衆撕破臉面。
對於宋延平,他就是這樣的態度。
能調節成功那當然是最好的結果,可是在他親自登門拜訪後,對方要還是一副不知悔改的樣子,那他也不會繼續熱心腸的幫助對方。
或許像宋延平這樣的人,留着他自生自滅纔是最好的結果。
最起碼對如今的劉長存來說,他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繼續摻和到這樣的事件中了。
安昭然來時路上所表現出的那份消沉,以及自己家庭裏的一對兒女。
更不用說事業方面的進一步發展規劃。
如今的他自身就有很多事情需要解決,哪還有多餘的精力去操心別人家的事情。
既然眼前的宋延平表現的如此冥頑不靈,他也不覺得自己有繼續待下去的必要,甚至就連繼續與對方交流在如今的他看來都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劉長存向來不喜歡拖拖拉拉,更不喜歡磨磨蹭蹭。
乾脆利落的站起身來,一把拽起了身旁的女人。
“走,我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