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裏有一種尋常而隱晦的幸福:
你沒想到喫飯這回事,有人給你送飯來,你才知道餓了,風捲殘雲地喫完,然後什麼都不想地發一會兒呆。
?櫻緒趴在餐桌上,左手邊是空空如也的餐盤,盤子裏原本裝着熱騰騰的海鮮燴飯,現在連一丁點的湯水都沒剩下,被她仔細地舔乾淨了。
都快要忘記上次喫人類的食物是什麼時候了......
她看着端起咖啡在對面落座的或許是自己在世界上僅剩的同類,下意識地舔了舔嘴脣。
完全是貓一樣的動作。甚至看起來比瑪格麗特還要標準。
事實證明,即便是經過了幾百年的血統集中、無法再以人類身份自居的?家後代,仍然也有進食的需要。
只是疼痛有時候會讓人忘記最基本的享樂,也難以在那些血腥畫面閃回的記憶裏安然入眠。
所謂“廢寢忘食”應該是這個道理。
?櫻緒也許是喫飽了,也許是在一隻妖怪和一位同類的包圍裏覺得安心,很自然地在這間熟悉的咖啡廳裏感到了睏倦。
像是流浪一個月之後回到了小窩的野貓那樣,完全放鬆了警惕,軟綿綿地趴在了桌上。
那頂碩大的女巫帽滑了下去,蓋住了她泛着疲憊與委屈的洋溢稚氣的面龐。
此時,安立透聽到身旁的瑪格麗特突然開始大口大口的喘氣。
分明在民間也算是頗負盛名的貓妖,怎麼被一個國中生嚇成這樣?
瑪格麗特戰戰兢兢地看向安立透,“你怎麼把她帶來了?!”
“她不是?家的陰陽師嗎?”安立透喝了一口咖啡,“我是S.T.F的幹員,結交陰陽師很正常啊。”
瑪格麗特似乎是想要罵髒話,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斟酌了一下詞句,然後戰戰兢兢地詢問安立透。
“你......你還記得自己剛來東京的遭遇嗎?”
安立透感受着舌尖上綻開咖啡的苦澀,仔細回想了一下,記憶裏居然只剩下了幾個模糊不清的片段。
他回答瑪格麗特,“應該是在櫻神町附近的民宿過夜。”
瑪格麗特用一種忐忑不安的眼神看着對面已經發出均勻呼吸聲的小魔女,“你殺了她的姐姐。”
安立透舉着咖啡杯的動作僵硬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在來到東京的第一天就已經跟「死神」融合了。”
若非這種展開方式,否則安立透實在想象不出來剛下飛機沒多久,處於赤手空拳狀態的自己要如何殺死一位出身名門的陰陽師。
記憶從下了那架飛機開始就變得斷斷續續,只能姑且傾聽瑪格麗特的描述。
瑪格麗特心有餘悸地說,“我記得後來她好像跟你打過一架,然後你們就不歡而散了。”
安立透揉着發緊了眉心,“我爲什麼要殺掉她姐姐?”
“因爲......因爲她的姐姐變成了妖怪,在城市裏殺人......”
這下明白爲什麼“S.T.F”堅持把?家遭遇的災難描述成車禍了。
原來是發生了這樣的醜聞。
守護城市的陰陽師名門毫無理由地對民衆痛下殺手......如果是這樣的新聞發佈出去,一定會引發輿論的譁變,說不定會因此讓民衆失去對陰陽師的信任,進而導致這個對抗怪異上千年的職業永久消亡。
但安立透也沒有完全相信瑪格麗特的一面之詞,“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你不是一週前才認識我的?”
面對安立透審訊般的逼問,瑪格麗特縮了縮脖子,“那個......當時是一個本該永久沉睡的名叫「櫻神」的大妖怪突然醒來了,所以不由分說地組織了古江戶一帶所有的妖怪舉行「百鬼夜行」。”
“然後......然後我......”「貓又」小姐羞愧地低下了頭,“我就這樣被抓壯丁了,所以也因此被人類那邊通緝。”
“「百鬼夜行」......”這是個安立透幾乎要耳朵聽出繭子的詞語。
也是讓這座國家最忌憚、也是最無可奈何的印象空間災害。
因爲它的發生,代表着又一位出沒於神話裏的強大怪異的甦醒,爲了炫耀自己的武力、以便在同類裏取得自己應有的地位,這些醒來的老古董往往都會舉辦「百鬼夜行」,通過最原始的殺戮和破壞來彰顯自己的厲害。
「百鬼夜行」每次舉行挑選的地點和時間都很謹慎,會避開人類防備嚴密的地方,專門挑選勢微或者家道中落的陰陽師與通靈者團體展開襲擊。
經過漫長時間裏集中和提純不同強大妖怪血統導致人均壽命不斷縮短、在本代更是僅剩四人的?家就成爲了它們的目標。
畢竟......「櫻神」就是?家的先祖之一。
在妖怪的世界觀裏雖然會存在一定的親情愛情之類的觀念,但這一類被上天詛咒了血統的子嗣儼然要被它們所憎惡唾棄。
「櫻神」,以及許多曾經與?家有所聯繫的大妖怪都理所應當地想要殺掉這羣被詛咒的後代,斷絕這支恥辱骯髒的血脈。
安立透姑且可以理解自己是依靠着「死神」的力量渡過難關。
但?櫻緒呢?
遭遇幾乎半個東京的妖怪一起發動的突襲,她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那個......因爲她是東京現代當之無愧的最強陰陽師......啊,不對,應該是日本現代最強的施法者。”瑪格麗特讀心之後,用顫抖的聲音解釋。
“我親眼看到了......被她殺死的妖怪的屍骨填滿了夜櫻川,又積累在?家的庭院裏堆成一座山......不管是怎樣的大妖怪,都在拼命地逃跑。”
“多虧了「櫻神」大人在天亮之前把她姐姐在市區裏變成了失去理智的妖怪,否則當時所有參與夜行的妖怪恐怕都會......”
瑪格麗特的話語戛然而止。
原本趴在對面熟睡的小魔女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手裏握着一根做工粗糙、塑料質感極強的玩具魔杖對準了「貓又」的額頭。
這次瑪格麗特連炸毛或者逃跑之類的事情都完全做不到了。
只是絕望如潮水般淹沒思緒。
睡眼惺忪的魔女面無表情地注視着這隻黑貓,只要她輕輕揮動手裏的魔杖,就能把它從物質層面上湮滅掉。
但坐在瑪格麗特身旁的男人正在無時無刻散發出那種遠遠凌駕於人類與妖怪之上的壓迫感。
似乎?櫻緒稍微再把魔杖往前遞出一寸,下一刻就會有巨大的鐮刀從安立透的影子裏刺出,將她的靈魂從這副身體裏奪走......
就如同那場冬夜裏,「死神」只是很普通、很尋常的揮舞鐮刀,就把那些志怪傳說裏聲名顯赫的神魔之流全部送去了“冥界”。
假設?櫻緒是日本現代最強的施法者......
那麼如今坐在她對面的這位警官一定是世界範圍內當之無愧的「怪異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