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適合相逢的季節。
在平淡得讓人感到無聊的日常裏,櫻樹悄悄抽枝發芽,涼爽的晴天守望長椅上睏倦着互相依靠的情侶。風把雲彩吹得纖長,像是老屋頂梁垂下的蛛網,緩慢地籠住難以重疊的雙手,收緊、然後糾纏一場邂逅。
自詡一般人類的東京特警看着面前疑似中二病晚期的人類幼崽,一想到接下來還要帶她回去總部交差,情不自禁開始悼念今天被犧牲掉的午休時間,尤其考慮到“S.T.F”的規矩,自己大概率還得加班......
心底那些對美好事物的欣賞與讚歎都被社畜的悲憤所沖垮。
女巫打扮的?櫻緒想要主動跟安立透打招呼,但注意到他一副煩躁鬱悶的表情,伸出的小手又默默收了回去,用一種擔憂而且疑惑的眼神觀察着這位同樣是半怪談半人類的同類。
她沒辦法理解安立透此刻的心情。
理解不了纔是正確的......
區區一介國中生,當然不可能感應到精銳社畜的領域。
這可是淪陷在城市喧鬧深處的打工人獨有的憂愁。
每天睜開眼睛就是早上七點的鬧鐘,裝模作樣地蹬着自行車在城市大街小巷穿梭,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裏應付,下班有了空閒也只想着去桑拿房或者居酒屋放鬆,再不濟是回到「夜月」,一邊看電視一邊沖泡咖啡自娛自樂。
猶然記得剛剛大學畢業的安立透還是個鬥志昂揚、夢想在“S.T.F”的舞臺上大展身手的上進青年,可惜最終面試輸給了在淺草寺修行的天才僧侶,無奈被髮配去九州分部沉澱。
在九州島踏踏實實上了兩年的班,什麼夢想什麼志氣都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工作就是這麼一回事,把曾經熱血天真的少年少女一點點洗刷掉耀人的色彩,變得黯淡而平凡,成爲一枚更加契合城市運行的齒輪。
變成齒輪當然好啊,可以不必遭受挫折和捶打就適應生活的千篇一律,反正總有四面八方傳遞過來的壓力推動着人們把每一天的時間都使用得至少看起來有價值。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安立透會嘗試在複製黏貼般的日常裏尋找改變一切的契機。
但回應他的只有第二天早晨的手機鬧鈴......
生活麻木在工作與應酬的夾縫,理想溶解在遍地啤酒罐的夜晚。
爲了省電沒有開燈的出租屋,只有菸頭燃燒的微弱火光在黑暗裏期待一場看不見盡頭的旅行。
千篇一律的人生在囫圇吞棗兩年之後的某一天迎來了轉機。
“S.T.F”總部的執行一組出現了人員空缺。
而恰巧,在九州島跟妖怪打了兩年交道的安立透就是最高優先的候選人。
本以爲這是一切美好的開端。
沒想到東京的加班風氣比九州分部要更加誇張。
在心心念唸的大都市裏上了一個月的班,算是給安立透所剩無多的上進心都給折騰沒了。
......
假如「死神」可以被控制就好了。
安立透今天早上整理戰備清單的時候就不止一次想過。
非要說他人生的轉機在哪兒?大概就是這個曾經一度與自己融合的、不明來源的神祕怪談。
按照情報局在內部公開的情報,他們把「死神」的危險等級設置在了第九級。
第九級代表着“嚴重威脅國家安全,擁有輕易抹除現代軍隊的殺傷力。”
在情報書裏,同等級的認知生命在這個時代僅有一位。是住在富士山神社裏、同時兼任了“S.T.F”歷史顧問的淺間大神。
這個等級是「淺間神」親自給出的,因爲即便是?也無法根據案發現場確認「死神」的殺人手段。
如此一來就能明確......「死神」擁有着直接操控人類生死的特權。
但仔細一想也知道,這種從集體潛意識誕生的對於死亡恐懼的化身,再怎麼也不可能被一個人類的意志所左右。
在安立透原地遲疑應該怎樣才能說服這位?家繼承人跟着自己離開的時候,雖然只是一分鐘不到的時間,但站在安立透對面的小女巫似乎是徹底耗盡了耐心。
於是在安立透略顯錯愕的視線裏,?櫻緒忽然又湊近了一步,碩大的女巫帽的尖端幾乎戳到了他的下巴。
“?小姐?”
“安立先生,您果然忘記了啊。”女孩的聲音顯得委屈而沮喪。
安立透心想,又是“記憶刪除”搞得鬼,既然忘掉這部分的記憶,想來她也是見過「死神」的。
換而言之......
她和瑪格麗特一樣掌握着自己的破綻。
這下可有得發愁了。
安立透心想,自己應該是沒辦法完成桐島先生佈置的機密任務了......
也罷,今天又是離升職加薪更遠的一天。
倒不如說......大概是要扣工資了。
仔細一想真是心疼,可是比起被通緝、進而失去正常生活的資格,扣點小錢也算是無關痛癢。
無論反抗與否,一旦「死神」的身份暴露,意味着安立透無法再以人類的身份繼續
社畜把手機關機,“?小姐,願意陪我去咖啡店坐一坐嗎?”
既然是知道「死神」祕密的人,換而言之兩人以前算是彼此知根知底的關係,那就沒必要沿用職場的那套圓滑處世的招數了。
裝腔作勢也挺累的。
他以初次見面的場合對於陰陽師名門的天才而言堪稱是冒犯的語氣說着。
“雖然S.T.F那邊希望我能把你帶到總部裏,但我暫時不打算讓你跟他們見面了。”
安立透一直都是個擅長利用自己優勢和情報去解決問題的人。
這也是他當初能一路過關斬將抵達“S.T.F”最終面試環節的關鍵。
好歹是被「死神」折磨了一個月的時間,如今既然解脫了,也應該將它剩餘的影響力物盡其用。
聽到了安立透的話語,?櫻緒沒有生氣,也絲毫不覺得尷尬,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安立透的身後。
從她輕盈的腳步聲判斷......這女孩好像還挺開心的。
櫻神町的櫻花遠遠沒有到盛開的時間。
放眼所見的枝椏多是光禿禿的,稀稀疏疏帶着綠。
......
PM.2:31
下沉廣場偏僻的街角。
安立透握住了冰涼的金屬門把手,推開磨砂的玻璃門。
“瑪格麗特?”
他謹慎地呼喚着那隻寄宿在咖啡店裏的「貓又」。
說是寄宿有些不妥,其實是安立透在故意限制它的活動範圍。
總不能真的讓它到處亂跑,泄露了自己的祕密。
但「貓又」其實根本沒打算離開這間咖啡廳,似乎是外面的世界有什麼非常危險的敵人在時刻徘徊一樣,讓它根本不敢靠近門窗,也不敢輕易顯露出自己作爲妖怪的種種能力。
瑪格麗特正趴在門對面的櫃檯上小憩,無精打采地回答,“透,怎麼啦?”
然後它迷迷瞪瞪地睜開那雙在白天顯得出墨綠色的眼睛,看到了安立透身後的?櫻緒......
原本眯起的貓眼一下子瞪圓了,身體猛然彈起,炸毛,弓背,飛機耳,左右搖擺,甩尾巴......
“哈~!”狹小的店門裏清楚的傳來了稚嫩嬌弱的哈氣聲。
安立透以爲是瑪格麗特在哈氣,但看了過去,發現這隻黑貓不停地甩着兩條尾巴,無比恐懼地縮着腦袋,身體不斷開始倒退,隨時要摔到櫃檯底下。
這才知道,原來在哈氣的不是貓,是人。
躲在安立透身後的小魔女抬起雙手、屈起十指,朝着瑪格麗特呲牙。
當然,這種略顯浮誇的動作和表情放在她身上並不能讓人感受到任何的威懾力。
大概只會讓人覺得很可愛吧?
“快、快把她趕走!透!快趕走她呀!”櫃檯邊緣傳來了瑪格麗特帶着哭腔的尖叫。
?櫻緒這副裝作小貓哈氣的可愛模樣即便是讓安立透看到了都要爲此稍微動搖,偏偏落在瑪格麗特的認知裏卻好像是比她體型龐大數百倍的巨型獵食者正在發出咆哮。
聽到了這隻貓妖的慘叫,?櫻緒收斂了動作,悄悄打量着安立透的表情。
安立透也注意到了她從剛見面就一直在反覆展露的異常,“你很在意我的想法?”
?櫻緒點頭如搗蒜,“因爲......安立先生非常可怕。”
“你想說的應該是那個被稱作「死神」的都市怪談吧,它已經不存在了。”
?櫻緒的表情顯得格外喫驚,一直盯着安立透的身後猛瞧,然後又看向確實是對此沒有記憶的安立透,她突然把女巫帽的帽檐拉了下來遮住半張臉,又用小手捂住嘴,什麼也不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