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婉兒將話說到這個份上,在場所有的人包括林梅雨在內都聽明白了。
不是趙婉兒是想要毒害母親,而是趙大人不想讓林梅雨再活在世上,因此以接趙婉兒回趙府爲報酬,讓趙婉兒下毒!
林梅雨躺在地上,這一下摔着了她的傷腿,腿上的傷很痛,其他地方也痛,她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歪倒在地上喃喃道:“不,你騙我。大人不會這麼對我。”
趙婉兒也不解釋。
事實就是如此,多說無益。
“娘,你再幫我最後一回,行不行?”趙婉兒蹲在她旁邊,“玉寶每次回去,爹都會見他,說到底,玉寶是爹唯一的兒子,爹心裏有隔閡,也還是會接納他。但我不一樣……如果我不幫爹做事,根本就回不了趙府,林府我也去不了,到時我無依無靠,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不會看上我,娘,你想毀了我的下半輩子嗎?”
林梅雨是真的覺得面前的女兒很陌生,她根本不敢認。
有哪個女兒會逼着親生母親去死?
報應!
林梅雨恍恍惚惚看向站在面前的錢芳華,喃喃道:“你說得對!”言傳身教很要緊,自己立身不正,教出來的孩子也不是個好東西。
這邊吵吵鬧鬧,二進院子的一雙新人也過來了。
林牧嶼看見屋中衆人,目光再看見楚雲梨時,瞬間轉爲滿臉驚喜:“娘,你來接我回家嗎?”
楚雲梨上下打量他:“你的臉也不大呀,怎麼臉皮這麼厚呢?我不是你娘,是被你娘害了的苦主。”
林牧嶼面色尷尬。
他始終認爲,錢芳華不會真的生他的氣,這麼多年的母子感情可不是假的。錢芳華對他有多用心,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娘,不管您心裏怎麼想,反正在兒子心裏,您永遠都是我娘。”
楚雲梨嗤笑:“我有兒子!”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長青。
長青在這屋中存在感不高,進來之後就找了個角落站着看戲。這是母子倆在來之前就商量好了的。
林牧嶼看向了面前長身玉立,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後生,心中很難不嫉妒。本來他是錢芳華的親生兒子,得了她滿心的疼愛,如今才知道,他是個冒牌貨。
“娘,沒有人會嫌兒子多,以後我會和長青一起孝敬你。”
楚雲梨似笑非笑:“牧嶼,你是個什麼性子,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等你孝敬,我至少要少活十年。以前我就經常在想,這麼貪玩又不懂事的孩子,怎麼會是我錢芳華的兒子?果然,我的兒子又乖巧又懂事,只是被那些混賬抱走了而已。我有長青就夠了,你的孝心,還是留着孝敬你爹孃吧。”
她抬步往外走,長青立即跟上。
屋中所有的人都不甘心,林濟陽追到門口:“我是孩子親爹……”
楚雲梨頭也不回:“你不配!再胡說,我打斷你的腿。”
林濟陽聽到這話,只覺得腿上一陣疼痛。
林梅雨那條腿還沒長好,錢芳華說要斷腿,不是威脅,而是真的會動手。
沒有人再敢攔母子二人。
等到母子倆的身影消失,林梅雨迫不及待問:“婉兒,解藥!”
趙婉兒已經從趙大人那裏得了承諾,只要林梅雨死了,趙大人就會接她回府。
別說她沒有解藥,就算有,也不可能給。
“我沒有解藥。”
林梅雨當然是不信的,她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女兒,眼神中滿是憎惡:“我對你那麼好,你就這麼報答我?把解藥拿來。”
“沒有!”趙婉兒說着就想要往外走。
林梅雨自然不許,厲聲呵斥:“大哥,把她給我抓住。”
林濟陽一個眼神,所有的下人都圍了過去。
趙婉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這種人壓在了身下,她努力掙扎,可越是掙扎,那些人壓的越緊,一時間,她呼吸不暢,臉色漲得通紅,喊都喊不出來。
衆人退開,找了繩子將她捆了。
捆好後,所有的下人退下。
屋中只剩下幾位主子,林梅雨癱軟在地,方纔有人想扶,她不願意起身,就趴在地上看着面前的女兒:“婉兒,你把解藥拿出來,我就原諒你。”
趙婉兒別開臉:“我真的沒有。”
林梅雨好話說盡,見女兒無動於衷,氣得殺人的心都有,她壓着脾氣問:“你是怎麼對我下的毒?”
如果說是雞湯,昨天的雞湯那麼多人都喝了。但只有她一個人有反應。
趙婉兒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隱瞞的:“雞湯裏有藥,後來我給你放的香料是藥銀子……”眼看林梅雨臉色不對,她急忙補充,“這麼高明的藥,我買也買不到,是爹給我的。”
林梅雨死死瞪着她:“我對你那麼好,你只爲了有一個好看的出身,就要對我下毒手?婉兒,我做夢也沒想到你會這樣對我。”
她說這話時,眼淚滾滾而落。
趙婉兒也覺得委屈:“你要是不做那些不要臉的事,我和玉寶也不會被牽連。你嘴上教我女子要潔身自好,自己怎麼做不到?”
還是那話,有些事情,做的時候不覺得如何,真被鬧出來了,卻讓人難以面對。
林梅雨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落到瞭如今境地,看女兒再次提及她做的那些不要臉的事,她是惱羞成怒:“我即便對不起這天下的所有人,也絕對對得起你們兄妹三人。”
她目光凌厲,瞪向林牧嶼:“我沒有親自教導你長大,但卻一直守在你的身邊。從小到大,我一直督促錢芳華,讓她緊盯你的功課,但凡他們想要罰你,我都會來解救!你少一副我對不起你的神情!林牧嶼,如果當初不是我費盡心思將你換到錢芳華身邊,你不會有十幾年的好日子過。”
林牧嶼面紅耳赤,沒法反駁這話,但他卻不覺得自己有錯:“我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爲人父母,本就該給孩子一個體面的出身。我是一個奸生子,你拼盡全力將我送到錢芳華身邊做林家的嫡長子,本就是你該做的。可惜,假的就是假的,你爲何不斬草除根?”
他有些衝動,吼完了之後才清楚自己說了什麼,下意識看向林濟陽。
此時的林濟陽面色格外複雜。
之前他以爲,林梅雨生的三個孩子,趙玉寶是個混不吝,壓根兒指望不上,還慶幸這不是自己兒子。在他眼中,婉兒和牧嶼是個好的。
現在看來,他都看走了眼。
婉兒對親孃都能下毒手,怎麼都不能算是個好人,而林牧嶼……這個他就以爲傲的兒子,居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門口的江金花聽到這些,滿臉的嘲諷,彷彿覺得再站在這裏會污了她的耳朵和眼睛一般,她嗤笑一聲,轉身離去。
林梅雨心中又添了一層憤慨,她知道自己在城裏已經丟盡了顏面,被所有人看不起,甚至連同牀共枕多年的男人都想要取她性命。
但她還是不想死。
“大哥,問婉兒要解藥,我不相信她沒有。”
趙婉兒解釋:“我是真的沒有。”
話已經說了好幾遍,親孃就是聽不進去,她語氣裏滿滿都是不耐煩。
林梅雨眼神陰狠:“你想拿我的命來換前程,也得問我願不願意。本夫人不願,即便是真的被你害死,你也休想踩着我往上爬。”
她語氣陰森森的,“大哥,打斷她的腿。”
趙婉兒從來就沒有看到過這樣兇狠的母親,當場就被嚇着了:“娘……你不能這麼做!”
林濟陽有些下不去手,到底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孩子……再說,這是趙大人的女兒,他們一家人怎麼鬧,那都是趙府的家事。他一個外人要是動了手,萬一被趙大人清算,他哪裏承受得起?
還是那話,不管是誰家的兒女,那都沒有多的。
趙大人願意接婉兒回去,肯定對着孩子已經有了安排。林濟陽不管不顧斷了她的腿,且不說能不能幫得上林梅雨的忙,他一定會倒黴!
“梅雨,你們母女之間有什麼話好好說,不要喊打喊殺的,我外頭還有點事,那麼多人追債呢,我得想法子,你看着辦吧。”
話音落下的同時,人已經飄出了院子。
林牧嶼也不想摻和,他恨自己的出身,恨林梅雨讓他落到這般尷尬的地步。但那到底是親孃,他做不到眼睜睜看她去死……但如果想要幫親孃,就得對婉兒動手。
婉兒是他一心愛慕的女子,即便變成了兄妹,他也下不了手。
於是,林牧嶼也飛快溜了。
趙婉兒撕心裂肺地喊,也沒能讓他回頭。
趙玉寶鬼鬼祟祟也溜了。
萬一親孃讓他回去問父親要解藥,他去還是不去?
不去就是不孝,去了會得罪親爹,他得罪不起,乾脆躲了。
屋中只剩下母女二人,林梅雨看着跑走的男人和一雙兒女,心中戾氣橫生,不管是愛她的還是她愛的,到了關鍵時候都靠不住,越想越生氣,怒到極致,身上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渾身也有了力氣。她一把扯過旁邊的大椅子,對着被捆在地上動彈不得的趙婉兒狠狠砸了過去。
“我讓你拿解藥!”
她力氣不大,椅子沒有被打散,饒是如此,趙婉兒也還是受了傷,她慘叫一聲,瞬間頭破血流。
看見了血,林梅雨胸腔裏愈發憤怒,撿回椅子又砸了幾下:“解藥,解藥,我要解藥!”
趙婉兒慘叫連連,一直說自己沒有解藥。
林梅雨越打越憤怒,直到全身力氣耗盡,這才趴在地上痛哭出聲。
椅子已經散架,趙婉兒的臉上血肉模糊,有些血是從鼻子和嘴裏流出來的,她想要躲,奈何手腳被捆得很緊,根本就躲不開。
屋中滿是血腥味,宅子裏的其他人聽到了這裏的動靜,卻誰也沒有過來看一眼。
趙婉兒腦子昏昏沉沉,後來就開始吐血。林梅雨看見她這模樣,頓時慌了。
“來人,快來人!”
伺候的丫鬟這才推門而入,看到屋中慘狀,忍不住吐了出來。
林梅雨此時纔有了幾分理智:“快點請大夫。”
她太過緊張,方纔又大喊大叫,這會兒嗓子都是啞的。
林濟陽比大夫先到,看見趙婉兒的慘狀,他皺了皺眉:“你這也太沖動了,這是你的女兒,不是仇人。”
林梅雨知道自己錯了,但她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錯。聽到林濟陽責備,哭着控訴:“她對我下毒啊,這不是仇人是什麼?你覺得我下手重,那你爲何不幫忙?”
聞言,林濟陽閉了嘴。
趙婉兒頭上受了傷,大夫來之前就已經昏迷,七竅流了不少血。大夫看過後,一臉的沉重。
“只能聽天由命。”
聽到這話,林梅雨嚇得暈了過去。
林濟陽想要救人,救誰都可以,能救一個是一個。但是城裏醫術高明的大夫出診費也很高,現在的他根本拿不出來。
他在街上躊躇了下,去了林府。
他走到府門外時,下人們正在打掃大門和牌匾。
到他出現,下人們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行禮。夫人可已經吩咐過了,不許林濟陽進門。
門房湊上前去,不好意思地道:“老爺,夫人說不讓您進,您可不要爲難小的。”
林濟陽也不會強闖,主要是怕錢芳華生氣。
他如今一無所有,還欠了一大堆的債,只有跟錢芳華和好,纔有翻身的可能。
“我不爲難你,麻煩你去跟夫人稟告一聲,就說我有要事相商,如果她不願意讓我入府,那她出來也行。”
楚雲梨不愛出去,她最近有些閒,別讓人請了林濟陽進門。
林濟陽走在園子裏,只覺得恍如隔世。他看到花草掩映中的女子時,更覺恍惚。
女子容貌豔麗,一張芙蓉面映得滿園子的花草都要失色幾分,林梅雨差遠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將貌美如花又能幹的妻子拋到一邊,一心一意爲林梅雨打算。
楚雲梨聽到腳步聲,回頭就對上了林濟陽呆愣的目光。
“你有什麼話說?”
林濟陽回過神來:“你到底要怎樣纔可以原諒我?到底要怎樣才肯把林家的生意還給我?”
楚雲梨隨口道:“我不可能原諒你。至於生意,之前我已經說過了,林家屬於你的那份只能留給我生的孩子,你想拿去接濟別人,做夢!”
聞言,林濟陽有些激動:“那你把生意給我,保證不把銀子花在林梅雨母子幾人身上……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對天發誓。”
對於他說這樣一番話,楚雲梨一點都不意外。
說什麼情深似海,在自己的利益面前,都是假的。
林濟陽或許對林梅雨有幾分真感情,但這感情沒有深到可以讓他放棄一切。
若是可以,當初他就不會捏着鼻子娶錢芳華過門了。
“發誓也不行,反正我不會給你。”
林濟陽深深看她:“難道要他們全都死了,你纔會原諒?”
“也不會。”楚雲梨面色淡淡,“不管他們是死是活,當初造成的傷害都不會抹滅。長青一條腿斷了兩次,一直拿馬食充飢,他在趙府那幾年,誰都可以欺負他。沒有人幫他做主不說,甚至欺負他就是主子的意思。這些事情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除非時光倒流,否則我都不會原諒。”
林濟陽面色難看。
“我不知道林梅雨會這麼狠……”
楚雲梨嗤笑:“但你知道她會把孩子害死,別否認,你早就以爲孩子已經不在世上。知道她有多狠,卻還是將孩子交給了她,爲了一個女人,你連親生兒子的性命都不顧,如此情深,實在讓人欽佩!如今你們好不容易能在一起,我祝二位……永結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