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這麼多事,桃紅也看明白了,自己的那點銀子聽起來很多,可放在整個柳家,要不了幾天就花完了。但放在姐姐那裏就不一樣,姐姐手頭有特別多的銀子,是絕對不會佔她便宜的。
既然如此,這銀子交給誰還用選嗎?
桃紅立即道:“母親,麻煩你讓家裏人把銀子湊一湊交給姐姐。”
她轉而看向長姐時,笑着問:“姐姐,你能不能幫我買成鋪子,把契書給我收着?”
楚雲梨嗤笑一聲:“你經事後長大了呀,現在看來倒是我多操心了,你自己看着辦吧。”
說完,甩袖就走。
柳夫人看這模樣,知道兒媳是被周家主給討厭了……那沒有孃家依靠的兒媳婦,還不是任由自家捏揉搓扁?
她心裏剛生出幾分期待之意,就聽兒媳冷聲道:“母親,還是那話,你們要是不把銀子湊出來,我就去衙門告狀。說你們指使我去頂替周家血脈!到時你們爲主犯,我是從犯,看誰比較倒黴。”
不管是誰,在這種不要命的人面前,都得退讓。
柳夫人心裏煩躁得很,卻不得不依着,她看向兒子,一副有話要商量的模樣。
桃紅不管他們母子私底下打什麼機鋒,真心覺得方纔長姐甩袖就走的模樣特別颯爽,她也似模似樣轉身離去。
柳家母子當初並不想讓家裏人跟着站桃紅的便宜,可是,他們又不好意思明說讓桃紅把嫁妝銀子拿出來花,只能迂迴一些,讓桃紅掌家,而庫房裏不放現銀。
在他們發現桃紅對其他幾房的人也予取予求,根本不分裏外時,別提有多嘔了。私底下也旁敲側擊跟桃紅提過,結果桃紅表示都是一家人,她既然掌了家,就該讓家裏人喫好喝好穿好住好。
柳夫人那時也沒想到幾十萬兩銀子在短短大半年時間裏就揮霍一空,這一家子也太能造了。其實她早就不想忍着那些便宜小叔子,送走了兒媳後,拉了兒子低聲商量。
“乾脆趁此機會讓你幾個叔叔搬出去。”
柳衝不怎麼管事,在娶了桃紅之後,他成了全家的功臣,不管誰對他都客客氣氣,他養成了萬事撒手不管只像是衆人恭維的性子,聽到母親這話,他就覺得這事情不好辦,且不說父親願不願意,祖母還在,那幾個叔叔肯定不會甘心離開。再說,分家是要分銀子的,父親覺得分太多,叔叔們覺得拿到的太少……有的扯呢,一看這事就很複雜。
“你跟爹商量吧。”
“傻孩子。”柳夫人眼看兒子要走,一把將其揪住,“你爹就知道孝順,你祖母沒走之前,他怕是不會輕易答應分家。再這麼下去,損失的是你呀,桃紅如今是在氣頭上,可她還是你的妻子,這氣早晚都會消,她到時擁有的東西那就是你的,繼續讓她當家,你那幾個叔叔還得繼續佔便宜。”
柳衝張口就來:“那就別讓桃紅當家呀。”
柳夫人:“……”
兒子這提議確實是個很好的法子,等到熬死了老太太,他們不搬也得搬,那時再讓桃紅當家,花錢的都是兒子的妻兒老小。可是,老太太看着挺健朗的,反而是她爲了這一家老小操心,最近這兩年頭髮白得厲害,她怕自己走在老太太前面……對於自己能活多久這件事,柳夫人挺看得開的,她也信命!
到了活不下去的時候,她能坦然赴死。可是,活着的時候她想要活好每一天呀。桃紅不當家,她就得扣扣搜搜……萬一真的死在了老太太前頭,豈不是一輩子都不能隨心所欲?
她並未掩飾自己的私心,把這些話挑挑揀揀告訴了兒子。
柳衝忽然覺得母親的話有道理,誰也說不清楚福氣和意外哪個先來,說不定今晚上就嗝了。人活一世,還是要及時行樂。
“那把他們找來,就說要賣了這個宅子還桃紅的賬,一定要強調桃紅拿不到銀子就要報官的事。”
柳家其他的人確實不想搬出去,可要是留下來佔不着便宜還會坐牢,那誰也不想留。
桃紅不知道他們怎麼商量的,反正第一天早上她起來發覺府裏沒有以往熱鬧,一問之下,才得知其他幾房全部搬走了。並且,柳夫人已經在往這邊來。
按照規矩,都是兒媳去給婆婆請安,天才矇矇亮婆婆就往兒媳的院子裏來這種事實在是罕見。桃紅起身,就見柳夫人進門後雙手捧上一張房契。
“這是柳家祖宅的契書,家裏實在湊不出銀子來了,也就這東西還值點錢。桃紅,你收了它,就當是柳府歸還了屬於你的嫁妝。”
桃紅拿到房契,她身爲柳衝的房裏人,那些年沒有讀過書,認親之後,周父特意給她請了兩位先生。因此,如今她能認識一些簡單的字,磕磕絆絆能將這張契書看明白。她看了半晌,疑惑問:“怎麼不是我的名兒?”
“這得去衙門改。”柳夫人心裏暗罵她的精明和自私,也覺得桃紅的性子是真的變了。如果是以前她當家的時候,肯定會收了契書就心滿意足,絕不會提出改名。
柳衝站在旁邊幫腔:“這宅子要值十幾萬兩,契書在你手裏,等於銀子就在你手裏。至於改名,也太麻煩了。”
“不麻煩。”桃紅用手指彈了一下泛黃的紙張,“爹派來的先生說過,不管手頭有多少東西,只要不是自己的名,那就都是虛的,都有更改的可能。今日天氣不錯,讓人準備馬車,用過早膳之後咱們一起去一趟衙門吧。”
柳夫人:“……”
她有些無助的看向兒子。
拿出這張契書的時候,一家人就已經商量過了,只是放在桃紅那裏,並不是真的要把宅子給她!
這可是祖宗傳下來的家財,真要是改名,那也是給柳衝,沒有給兒媳婦的道理。尤其桃紅是做丫鬟出身,哪怕她如今是周家女,也不能改變她奴顏婢膝十多年的事……這樣的一個人,壓根就不配做柳家正經的兒媳。
桃紅當初身在局中,以爲柳家真的拿自己當一家人,如今跳出局,才恍然發現,他們從頭到尾都拿自己當冤大頭,從未將她當做家人。
抓不住感情,就得把銀子牢牢握在手中:“我想喫歡喜樓的點心,這就走吧,改完了契書去喫剛剛好。”
柳夫人急了,張口就道:“這麼貴重的東西放到你手上怕是不安穩,你一個女流之輩也不適合去衙門那種殺伐重的地方。要不讓阿衝跑一趟,夫妻一體,他的就是你的。寫他的名,回頭東西放你這裏也一樣。”
“哪裏一樣?”桃紅在被一家人鄙視過後,如今是誰的面子都不給,“母親,你再說這些話,我要懷疑你的誠意了。我直接把話擺在這裏,今天我要是拿不到這張契書,稍後我就去告狀!”
柳衝皺了皺眉:“紅兒,你別衝動。”
柳夫人真心希望此時出點事,讓桃紅出不了門。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聽到了她的祈禱,忽然有管事急匆匆前來,說是顧家人到了。
顧氏從昨天到現在大半的時間都在昏睡,醒來後也因爲身上太過疼痛一直都在哭。聽說雙親到了,她立刻讓身邊的丫鬟去接人。
柳夫人希望有個人來攔一攔桃紅,卻不希望是顧家……當初顧家把女兒嫁過來的時候,雖然沒有要求柳衝一心一意,卻也直說了讓他好好對待妻子,如若不然,顧家絕不會輕易放過。
後來查出柳衝的通房丫鬟查出是周家女,柳家看在周家勢大和桃紅大筆嫁妝的份上主動提出將人提爲平妻,當時顧家很不滿,礙於周府的富貴不敢問柳家要公道,如今顧氏被人打得半死,顧家上門,絕對是來興師問罪的。
到處都是麻煩,還都不好解決。柳夫人只覺得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捆住,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顧母看見女兒傷成這樣,又哭又叫,又罵又跳,手幾乎指到了柳夫人的臉上。
柳夫人心裏罵顧母沒有富家夫人的雅緻,卻也只能忍着。
顧父看起來要冷靜得多,卻也難掩臉上的怒氣:“我們沒有要求阿衝對我女兒一心一意,只要求他對妻子有基本的尊重,當初他上門求娶的時候,還不止一次表示過會好好對待妻子,我是看在他的誠意和柳府的家風上才許親的。結果呢,你們竟然這樣對我女兒,任由的她被一個賤婦打成這樣……這事沒完!”
桃紅以前習慣了受委屈,不爲自己辯駁,若是有人將柳衝乾的壞事摁在她頭上,她絕不會開脫,甚至還慶幸自己能夠幫上他的忙。現在嘛,她以決心不再忍耐,冷笑一聲踏進門:“你們口口聲聲說她被一個賤婦欺負,事實上,吩咐人打她的是夫君呀。”
雖然沒有指着她的鼻子罵,但所有人都清楚顧家夫妻責備的人是她桃紅。她纔不受這種氣呢。
柳衝打人有被她脅迫,但他完全可以不聽,自己天天來領了巴掌就行啊。
屋中一靜,顧氏尖叫道:“別以爲我不知道,是你逼他的。”
“我說他就聽?”桃紅冷笑了一聲,“母親,別在這裏耽擱太久,還有正事要辦呢。”
柳夫人:“……”黃連都沒有她苦,真的。
*
周家所有的生意都在船上,每月有不少賬本,以周傳芙的身份不適合到處亂跑。而賀靜安必須得去江南一趟把事情處理完,他修養了幾天後,就已經隨船離開了。
賀家人搬進了楚雲梨安排好的院子,這一家子挺老實的,賀靜安從六歲開始讀書,已經有十多年了,到現在一個功名都沒考出來……他天分一般,勝在勤勞,可再怎麼勤快,想要參加科舉就得有秀才舉薦。他手頭的銀子不多,夫子再想幫忙,總沒有貼銀子讓他考的道理。
窮人家的孩子想要出頭太難了,尤其賀靜安性子內向,因爲家中貧窮,平時都不敢與人深交……早在他十三歲那一年,他就看出自己再讀下去也不會有出息,私底下找了賬房先生拜師。可惜他運氣不好,那個賬房先生只是拿他當小夥計使喚,沒有真心教他。且那先生在城裏挺有地位,至少一個小賬房想要找到活兒,有先生阻攔的話,會變得特別艱難。
所以,賀靜安哪怕知道自己入了一個坑,也不敢跳出來。
他讀書多年的花銷,都是哥哥嫂嫂掙的,他也知道家裏沒有多少銀子,聽說母親生病且有了死志後,他才跑去那樣的地方找活,結果還沒被人騙。
挺倒黴的。
賀靜安不在,楚雲梨閒來無事,跑去賀家瞧了瞧。這一家人太老實了,受了委屈不知道說,賀母的病得好好養着,讓母親無災無病到老可是賀靜安的心願之一,絕不能出岔子。
楚雲梨帶着大堆禮物登門,姚氏開門看見她,一臉驚訝:“周東家?”
“不用這麼客氣。”楚雲梨踏進門,一揮手讓丫鬟將東西擺好,等丫鬟都退下去了,纔開始負手在院子裏轉悠。
賀母的病看了大夫,最近一天三頓的喝藥,身子好了不少,看着就跟正常人一般,她眼看兒子兒媳不敢與客人多說,嚥了咽口水,硬着頭皮上前:“我家靜安去外地了。”
“我知道。”楚雲梨張口就來,“是我讓他去的。”
如果是賀靜安自己要去,這一家子絕對不答應。
賀母尬笑:“靜安這孩子老實,他要是哪裏做的不對,您儘管收拾。”
楚雲梨笑了笑:“他挺好的。”
賀母:“……”
雖說孩子都是自己的好,屎殼郎都覺得自家的孩兒比較光,可人得有自知之明,她真不覺得自家兒子除了長得好之外還有什麼優點。
當然了,面前這位年輕的東家很可能就看中了兒子長相好。
一時間,賀母有些惆悵,長得好……也算是優點吧。如果兒子沒有這長相,她已經死了,一家人也不會住進這種華美的院子,更別提還有人伺候了。
說心裏話,她對於以色事人的人很是看不上,自家兒子幹這事,換以前她真要把兒子的腿打斷。可想到家裏兒子最開始送回來的一千兩銀票還剩下九百兩,後來離開時又拿了一千兩,且東家又是個很和善的姑娘,她就拒絕不了。
實在是給得太多了。
自己兒子不值啊!
“讓小秋做飯,周東家幫了我們家這麼多,千萬留下來喫一頓飯。”
楚雲梨是很願意與他們親近的,可她也明白,這一家子在她面前很拘束,絕對喫不好。既如此,就沒必要打擾了。
“如果你們覺得哪裏不順手,千萬讓人告訴我一聲,靜安在幫我做事,我絕不能虧待了他的家人。”
賀母:“……”
不是她貶低自己兒子,而是兒子那種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老實人,真的幹不了太重要的活兒。
“都挺好的,多謝東家掛念。”
楚雲梨看他們紅光滿面,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樣子,又見幾人特別拘束,囑咐了小秋看好姚氏的肚子後就告辭出門了。
回到府裏,才得知周父回來了。
周父住蓮霧山,等閒是不回來的。有什麼事想要告訴女兒都是讓身邊的人跑一趟,親自回來,多半是有很重要的事。
楚雲梨一刻沒耽擱,直接去了正院。
周父回來後睡了一覺,看到女兒氣色不錯,問:“你把那個小白臉放到外地去了?爲什麼?”
幾乎每艘船上的總管事,那都是周家的得力之人,根本不需要另外派人。就算覺得哪位管事不對勁需要有人去盯,也完全可以派別人去。難得女兒沒有被陳泰雲傷透心喜歡上另一個人,這剛在一起就分開算怎麼回事?
“想放他出去走走,長長見識。”
周父不太確定這是不是女兒已經厭棄了賀靜安,認真打量了半晌,什麼也看不出來,遂放棄。轉而道:“桃紅將柳家的宅子改成了自己的名,這事你知道麼?”
楚雲梨點點頭:“我想着桃紅不會做生意,想幫她打理嫁妝,結果她跟我玩心眼兒,怕我佔她便宜處處防備,便懶得再管她的閒事了,她愛怎樣就怎樣吧。”
周父嘆息:“桃紅在外頭長大,目光短淺,腦子也不太清楚。你這個做姐姐的別跟她計較,回頭她要是遇上了難事求到你面前來,能幫就幫一把。都是我做下的孽,如果那時候我多放幾份心思在後宅上,沒讓她流落在外,她也不會變成如今這樣。柳府早已成了一個空殼子,也就是那個宅子好看點,人家說要給她,她連推辭都沒有直接收了,這樣的作爲那是把柳家往死裏得罪。以後就算和好,也會有裂痕。”
做生意的人都是在一羣人精裏打滾,周父看透了人性,所以對小女兒愈發擔憂。一家人之間互相生了怨,那得趕緊解釋清楚。小女兒這種做法,只會讓大家之間的怨氣越積越深,那都不是一家人,是奔着做仇人去了。
這處事很不對,周父想教,又知道小女兒已經成年,不會乖乖聽話,搞不好還會怨上自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證小女兒在衆叛親離之後有個落腳的地方,不至於露宿街頭喫殘羹剩飯。
楚雲梨垂下眼眸,她不怪周父護着桃紅,畢竟桃紅毒死了周傳芙,又對山上的周父和兩個孩子下毒的事現在還沒發生。桃紅如今滿腔怨氣都直奔柳家,周父的擔憂算是人之常情。
“我去勸,她也不會聽我的。”楚雲梨實話實說,“之前她又嫉妒我能得到大片家業,開口就要分掉兩艘船,當時我拒絕,她還說要來找您告狀。”
“太沒分寸了些。”周父嘆氣,“別跟她一般見識。”
楚雲梨就知道會是這樣,不管在什麼樣的人家,似乎懂事的孩子都該無條件的包容別人的任性。
“爹,您今天還回外城嗎?怎麼沒把孩子帶回來?”
周父擺擺手:“一會兒我就回去。別擔心孩子,不帶他們,也是怕他們白跑一趟,萬一你不得空,大家都不高興。”說完就要往外走。
臨出門,他腳步頓住:“我去看看桃紅,你也一起吧。”
楚雲梨又轉身和他一起出門。
柳府聽說住在郊外蓮霧山上的老周家主到了,紛紛出門來接,就連柳老太太都出面了。
桃紅站在所有人的中間,看見父親後言笑晏晏,上前親暱地喚:“爹!”
周父看見這個女兒就想嘆氣,先是跟柳家人寒暄了一番,到了正堂坐下喝完兩杯茶之後他才提出要跟女兒單獨相處。
柳家人在周家父女面前沒有拒絕的餘地,當着桃紅的面也不好說她的壞話,見父女倆要單獨說話,立刻讓人去準備屋子。
楚雲梨跟在後頭,進門時,桃紅看見她還要跟,不滿地道:“姐姐,爹有話要單獨跟我說。”
語氣着重放在了“單獨”一字上,態度也很不客氣。
她不認爲自己對姐姐這番態度有什麼問題,發生這麼多事情後,說姐妹情深那就是個笑話,既然大家互相看不慣,也沒必要維持面子情。
周父對她這樣囂張的態度很是不悅,呵斥道:“怎麼跟你姐姐說話的?你們這一輩就得姐妹一人,該互相扶持,互相照顧,外人再親,也親不過你們一人之間的血緣,桃紅,你得分清裏外呀。壞脾氣該收斂就收斂一下,你姐姐那麼忙,整日焦頭爛額已經很煩,你對她溫柔一些……”
“爹!”桃紅打斷父親的滔滔不絕,“你知不知道姐姐對我做了什麼?我是妹妹,該聽她的話,生下來流落在外喫了那麼多的苦也是我活該,可是我也想做姐姐,我也不想在外頭喫苦呀。爹,你別太偏心了。”
周父:“……”
天地良心,他真的是爲了小女兒好才那樣說教了一番。
因爲責任照顧一個人和因爲感情才照顧一個人完全是不同的結果。
前者可以不過心,吩咐下去讓人看着就是,被照顧的人過得好不好,全取決於照顧她的下人盡不盡心,而懶惰是人的天性,上頭沒人盯,有幾個會老實幹活的?
而後者就不同了,哪怕都是一樣的給銀子讓下人照顧,就算不得空親自去查看,只平時多過問幾句,被照顧的人日子會完全不同。
比如這熱茶,下人勤快,那就隨時都能喝上熱的。下人要是偷懶,喝餿茶都是很正常的事。大女兒礙於他的吩咐不會放棄小女兒,可沒感情,小女兒就算有房住,有飯喫,日子也舒坦不到哪兒去。
“桃紅!你要是這麼想,我就不管你了。”
換做聽話乖巧的女兒聽到父親這樣說,怕是即刻就要請罪,桃紅聽到這話,轉身就走:“爹,我最近心情不好,不愛被人教訓,您既然是來說這些的,就沒必要單獨聊了。省得大家都不高興。”
周父氣急:“我是你爹!”
桃紅回過頭來,眼淚汪汪地道:“我流落在外喫苦的時候都沒有爹,可見沒有爹日子也能過!”
周父:“……”氣煞人也!
他忽然發現,這世上不是每個孩子都聽話的,能夠遇上一個周傳芙就該知足。
“芙兒,天色不早了,我要回郊外,你也回去忙吧。”
他見了小女兒,心情不止沒有轉好,整個人像是褪色了似的,上馬車時垂頭喪氣。楚雲梨並沒有出言安慰,她說得再多,都不如山上的兩個娃娃會哄人。
*
那件事情後,楚雲梨在自家山頭上建造的工坊開始收尾,她忙了一段時間,打算造紙。這玩意拿出來,朝廷一定會要的。
她忙忙碌碌,有時候乾脆住在了郊外,這天傍晚回到府裏,她打算休息兩天。因爲賀靜安送了書信回來,應該就是這幾天會回到碼頭上。
時間過得很快,兩人已經近三個月沒有見面了,不過這一次江南好多做大生意的中人被抓,放出來了不少孩子和美人。賀靜安也帶了一些人回來,他準備開個雅緻一些的茶樓,讓那些人留在裏面賣藝不賣身。
不是他非要賺這個錢,而是那些人伺候過了客人,自覺與這世道格格不入,他如果不管,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會尋死,就算不尋死,活下來的那些日子也不會好。
楚雲梨想着回去後看一下院子裏有沒有收拾好,進門時,門房湊了過來:“主子,那邊有人在等您,已經來了三天了,小的說您不在,她就一直在那邊守着,天黑之後我纔回,天一亮就來了。”
“什麼人?”楚雲梨好奇問。
門房沉默了下,道:“她自稱姓張,說是……說是一姑孃的生母。”
楚雲梨:“……”
上輩子這時候,周傳芙已經中毒,沒有見過張姨娘,甚至是沒有聽說過此人。
周傳芙從小到大都忙着學東西,後宅的那些事情說不到她跟前,當初張姨娘意圖混淆血脈被發現之後,周父勃然大怒,一心尋找小女兒,後來想起此人,才發現她人已經沒了。
他連屍首都沒見着……現在看來,此人根本就沒有死,只是害怕被責罰溜了。
“逃脫了不找個地方貓着,還敢找上門來,真是不怕死。請進來吧。”
張姨娘想法不同,當年她逃是因爲弄丟了周家不多的孩子,留下來肯定沒有好日子過。如今回來,是因爲那孩子找到了,並且她還是親孃。
沒道理能善待孩子,卻容不下孩子親孃一條命。
周府有多在意子嗣,只看如今的胡夫人就知道了,那位當年可是跟她毫無根基甚至連孃家都沒有的丫鬟。
胡夫人這麼風光,憑什麼她不能?
不說跟胡夫人比肩,也確實比不了,畢竟人家生的孩子如今是家主……她上門,只是爲了要一個安享晚年,這不過分吧?
張姨娘來時坐的是一架青蓬馬車,據說是租的,她這些年過得並不好,當年逃出去後不敢在城裏多留,隱姓埋名憑着自己的容貌嫁給了一個村裏的莊稼漢子。這些年相夫教子,農忙的時候也跟着下地,辛苦不說,日子還過得緊巴,她的手磨粗了,臉上的皺紋也很深,肌膚還變成了黃銅色,只是比一般鄉下婦人要好看一點,再不見當初伺候周老爺時的絕世容顏。
胡夫人整日閒着,聽說故人回來了,一刻也坐不住,飛快跑了來。她如今是正室,偶爾還和城裏的各家夫人一起飲宴,當年她的身份變化後,跟着嬤嬤學了一段時間的規矩。
說到底,胡夫人從生下來做丫鬟也才十幾年,生下孩子之後已經一十多年了。做丫鬟的時候謙卑刻進了骨子裏,可她之後又做了一十多年的富貴閒人,尤其女兒做了家主後,府裏就沒人敢對她不敬。再多的謙卑也早已經被優渥的日子磨沒了。
兩人當初是同樣的處境,因爲之後經歷的不同,如今胡夫人往那兒一站,活脫脫一個富貴夫人,讓人不由自主就想行禮問安。而張姨娘,就連胡夫人身邊最低等的婆子都比不上。規矩上是差不多,可她沒有人家婆子養得白嫩。
胡夫人看到這樣的她,一時呆住了,也忘了打招呼。
當然,憑她如今的身份,不說話也沒人敢挑理。張姨娘一時也看呆了,反應過來後立刻起身:“胡姐姐。”
胡夫人回過神,輕咳一聲:“你這些年在哪兒呢?”
“別提了,過的苦得很。”張姨娘嘆息,臉上皺紋深刻,與胡夫人比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同齡人,倒像是兩代人。
胡夫人可沒有忘記她當年乾的糊塗事,跑過來只是想看一看當年的故人,並不是爲了敘舊。她坐到了女兒邊上,立刻有丫鬟上前奉茶。
張姨娘出現後,知道她身份的人都會多看她一眼,不知道丫鬟的心思是不是也放在了她身上,倒茶的時候有些走神,茶水倒在了桌上,很快就流到了胡夫人的衣衫上,丫鬟發現時已經遲了,嚇得立馬就跪了下去,甚至連茶壺都沒來得及放下:“奴婢走神了,求夫人恕罪。”
這般的小心翼翼,讓張姨娘有些恍惚,當初她伺候主子的時候,做錯事後也是這樣惶恐。如今,和自己身份同等的人已經變成了讓人惶恐的主子。
她不敢再深想,越想越後悔。
胡夫人的丫鬟上前幫她擦掉衣料上的水,最近天氣轉涼,水並未溼透衣衫。胡夫人自己也是從丫鬟走過來的,見人家不是故意,她也不想刻意爲難,擺了擺手:“站到一邊去,轉得我眼暈。”
丫鬟如蒙大赦,磕了個頭轉身出門,很快又拎來一壺熱茶給她倒上,這一次很順利。
胡夫人捧着茶,做出一副傾聽模樣。
張姨娘還站着,開始說起自己的苦:“不論寒暑都要做事,秋收的時候簡直要曬死人,天最冷的時候還要去翻地,一年到頭忙忙碌碌,連肚子都填不飽。你看我的手……”
她手上全是大大小小裂開的口子,有些地方已經能看見裏面的血肉,胡夫人這些年很少見到傷得這樣重的手,驚得忍不住用帕子捂住了嘴:“這麼苦啊。”
看見了張姨孃的慘狀,她就覺得老實有老實的好處。當年孩子還未落地,她不止一次的捧着肚子求菩薩給自己一個兒子,發現生下來的是個女兒時,她心裏特別失望。不過很快就改變了想法,老爺沒有兒女,自己生下的可是長女,哪怕不能如男兒一般做生意接手家業,至少能得大筆嫁妝出閣,比這世上九成九的姑娘都要幸運。而她得到的好處雖然不如生兒子那麼多,但有了這個女兒,她在這個府裏下半身都有靠了。
她又看了一眼張姨孃的手,再次覺得容易知足是好事。
“好苦啊,當初你就不該……”
楚雲梨咳嗽了一聲,打斷了胡夫人的話。人家張姨娘腸子都悔青了,她還說這些話,無論是有感而發或是真心勸說,落在張姨娘眼中都跟說風涼話無異。
胡夫人也歷練出來了,聽到女兒一咳嗽,她就知道自己失言,乾脆地閉嘴低頭喝茶。
張姨娘說起這些,眼淚汪汪:“胡姐姐,我回到周府前,其實心裏也很害怕。但是我想見一見女兒,聽說她回來的消息後,我一刻也坐不住,借了銀子趕回來的。”
胡夫人雖然沒有管桃紅的事,也知道那丫頭跟自己女兒之間不太和睦,姐妹倆好像鬧翻了。她看了一眼女兒:“芙兒?”
楚雲梨對於張姨娘說想女兒的話是不相信的,也可能想女兒是真的,但張姨娘更想留在府裏,從她一進門,眼神就在各種精美華貴的物件上掃視,拔都拔不下來。
“這好辦。”楚雲梨側頭吩咐,“正月,準備馬車去把桃紅接回來。”
立刻有人領命而去,然後屋中重新安靜下來。
張姨娘:“……”
她回來這麼大的事,不該報給郊外的老爺麼?
哪怕就因她罪人的身份,老爺也該知曉她回來的消息啊!
其實她想過直接去蓮霧山,可也知道自己當年做下的事情有多惡劣,蓮霧山上人跡罕至。她去了後要是被打死直接丟下山坳,誰也不知道。
府裏不同,她回來在府門外蹲了三天的事情,隨着她身份揭開定然會傳得沸沸揚揚,想弄死她……得問一問那些盯着周府的人願不願意。
人家巴不得周府把她弄死好抓把柄呢。
她不覺得老爺教出來的家主會是這樣的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