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溫游泳館很空,很安靜,只能聽見輕微的水波迴響。偌大的玻璃穹頂,陽光投射在水面,波痕盪漾。
許洇還以爲誤入了什麼私人會所。
剛剛前臺服務員本來是阻止她進入的。
服務員說,這是段家投資的游泳館,段寺理使用期間從不對外開放。
如果他要來,連池水都要爲他提前更換。
許洇拿着英語老師給的文件,才被允許進來找人。
走到了場館裏,看到少年如淺鯊般遊動的身影。
背肌起伏。
穹頂陽光照着他冷白的皮膚,每一塊肌肉都被動作牽扯着。
許洇耐心地站在池邊,等了十多分鐘,段寺理終於上岸了。
他扯過白浴巾搭在肩上,額頭挺拔,水珠順着他的眉骨淌落。
腹部規規整整的八塊薄肌,十分優美。
“段寺理。”許洇叫了他的名字,走過去,“MISS Riley讓你給文件簽字,下午我要給她送過去。”
她將文件取出來,並且乖覺地將準備好的中性筆遞了過去。
段寺理沒多的話,接了筆,利落地在每一頁文件落款處簽名。
遒勁張揚的三個字??
段寺理。
字如其人,力透紙背。
許洇將文件裝回袋子裏,卻沒有走。
段寺理抬起眼皮:“還有事?”
“高明朗約了我下週參加他的生日聚會,我不知道送什麼禮物,你和他很熟,可以給我推薦嗎?”
“以他對你的上頭程度,就算路邊撿顆石頭送給他,他都會拿回去供起來。”段寺理端起水杯,仰頭喝了一口。
下頜脖頸的線條,利落修長。
“那我不能真送石頭吧。”她笑容甜淨。
段寺理放下杯子:“如果你真的對他有意思,聽到這話,應該高興。”
“我很高興啊。”
“沒看出來。”
許洇移開視線,看了看手機時間:“我要走了。”
“站住。”短促簡潔的兩個字,帶着壓迫力。
許洇停下了腳步,沒回頭。
段寺理繞到她面前,指腹抵住她下巴,微微抬起,端詳着:“的確,比高明朗歷屆前任,都好看。”
“謝謝。”她從容地迎上他的眸光。
然而,只這一瞬,便讓段寺理讀出了她的野心。
他興致缺缺地丟開她的臉??
“追我的,直球的我見多了,繞彎子的也不少,你…不算特殊。”
“聽不懂。”
段寺理穿上襯衫,一顆一顆繫上紐扣,輕嗤:“你最好真的不懂。”
他擦身而過的瞬間,那股壓迫感終於消失了。
許洇鬆了口氣。
……
網球館,許洇打得心不在焉。
身旁戚幼薇放下網球拍,氣喘吁吁問道:“你在想什麼啊?”
許洇摸了摸自己的下頜。
那裏,還有段寺理粗礪指腹的觸感…
“我在想,高明朗生日,我要送他什麼禮物。”
“澳港灣地產巨頭高家少爺,當然什麼都不缺咯。”戚幼薇揮舞球拍,將網球擊飛出去,“每年他生日都會大操大辦,收到的禮物堆成山,一般的,應該也看不上。”
“是啊,就是考慮到這個,傷腦筋。”
“話說…”戚幼薇神祕兮兮望過來,“你知道段寺理和他同一天生日嗎?”
許洇揮球的動作頓住,茫然搖頭。
“段寺理從來不過生日,因爲他的生日,就是他媽媽的忌日。”戚幼薇八卦道,“所以他和高明朗同一天,大家就算知道,也從不提他生日。以前有女生在這天給他送禮物,他拆都沒拆,當着人家的面直接丟進垃圾桶裏了。”
網籃對面,滿頭大汗的路麒十分不滿:“你們能不能用點心啊,我一個打你們兩個,分數都超過你們幾十分了!”
“我們又不是體育生。”戚幼薇撇嘴,“隨便運動運動而已,就你一心想着比贏我們。”
許洇笑着說:“來吧,認真打。”
正在三人網球打得熱火朝天的時候,有幾個吊兒郎當的男生走了進來,其中一個穿着黑背心。
在葡菁私立,所有同學都是統一日常制服,這件黑背心,格外囂張惹眼。
“路麒,陪女生過家家啊?”黑背心用球拍戳了戳路麒的後背,笑容不善,“跟哥玩啊。”
路麒立刻收拍:“我們就要走了。”
“走?哥們一來你就走,幾個意思啊?”他歪着頭,耳垂上有骷髏耳釘。
幾個男生推搡着路麒,堵住他的去路,一副找茬的架勢。
許洇想要上前,但是戚幼薇拉住了她,顫聲說:“那是趙溢,體育部的刺頭,家裏很有勢力的,在學校他也是惡棍一個,最好不要惹。”
“可路麒…”
“沒關係,路麒能搞定。”
路麒臉上掛起了死皮白賴的笑意:“哥,放過我,行吧,你就當我是你腳邊的小蟲子,不勞動你費力動手了。”
“瞧你那出息勁兒。”趙溢滿眼輕蔑。
“我本來就不配在你面前丟人現言。”
“滾吧你,看見你就煩,丟我們體育生的臉。”
路麒對他諂媚笑笑,轉身便要走,兩個女生也趕緊一起離開。
“喂,等等。”趙溢叫住了他們。
許洇回頭,對上趙溢黑溜溜的眼睛。
他盯着許洇,忽然咧嘴一笑,“才發現,原來是新來的轉校生啊。”
他三兩步走過來,胳膊熟稔地搭在路麒肩膀上,“路麒,可以啊,這麼漂亮的姑娘都能勾搭上?怎麼,想當善邦的上門女婿?”
路麒連忙解釋:“不是,就同班同學.....”
“同學是吧,不介紹介紹?”
路麒謹慎地瞄了眼許洇,訕笑着,帶着乞求的語氣:“算了吧,溢哥,放過女生,你要怎麼對我都行,想怎麼玩,我都陪你啊。”
“怎麼玩都行,是吧。”
趙溢接了網球拍,恰好朋友將網球扔過來。
他揮舞球拍,擊出一球,直直砸上了路麒的臉。
路麒疼得踉蹌後退,嘴角立刻泛起淤青。
他轉頭看向許洇和戚幼薇,用嘴型說:“還不快走!”
戚幼薇拽着許洇的袖子就要跑,卻發現許洇站在原地沒動。
“快走吧!”
許洇卻一動不動,望向揪着路麒衣領的趙溢:“你放手。”
“唷,還挺有脾氣。”趙溢把球拍往肩上一扛,大搖大擺走過來,“我就不放,怎麼樣?”
許洇從書包裏摸出手機:“那我現在就給段寺理打電話,讓他過來跟你講。”
聽到這個名字,趙溢臉色微變,明顯有些懼色。
他將信將疑:“你能認識段寺理?”
“剛見過。”許洇平靜地解開屏幕鎖定,翻出通訊錄,“他就在隔壁游泳館,過來也就兩三分鐘。”
這時候,旁邊的小弟湊到趙溢耳邊:“段寺理確實在隔壁遊泳,這小妞…可能真的認識他。”
趙溢盯着路麒看了幾秒,不爽道:“算你小子今天走運,滾吧!”
……
體育器材室裏,戚幼薇擰開剛買好的雲南白藥蓋子,對準路麒紅腫的左臉,按了下去。
“哎哎哎,噴嘴裏了!”
“你別亂動!”戚幼硬是按着他上完了藥。
許洇坐在一旁的軍綠沙包上,望向路麒:“他們經常欺負你?”
“也還好,平時躲着點走就行了。”路麒擺了擺手,雲淡風輕地說,“葡菁私高就這樣,沒背景的,要麼忍,要麼滾。”
戚幼薇嘆了口氣:“只要能進S班,日子就能好過點。”
“我的體育績點,還有你的成績,怎麼算都不夠。”路麒潑了一盆冷水,“進S班,也就想想吧。”
“也是,還有兩年,熬過去就好了。”
許洇問道:“學校風紀這麼不好,沒想過轉學嗎?”
“葡菁私立是我們這裏最好的高中,費了好大勁兒才考進來的,就算在這裏當個吊車尾,將來進211也是妥妥的。”戚幼薇嘆了口氣,“我捨不得走。”
“我也捨不得。”路麒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戚幼薇臉上,沒挪開。
許洇提議道:“既然績點分這麼重要,那就一起進學聯會。”
此言一出,戚幼薇和路麒同時轉頭看她。
“別想了,學聯會雖然績點分高,但早就被關係戶壟斷了,要進去,談何容易。”戚幼薇覺得這是天方夜譚。
路麒也點頭:“普通學生連個小幹事都撈不着。”
“我看到公告欄上有學聯會的招新啓事,上面說全校學生都可以報名競選。”
“明面上的規矩而已,背地裏,不知道水有多深。”
許洇聳聳肩:“試試看,就算沒進,也不損失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沉默幾秒,終於,戚幼薇小聲說了句:“那…試試?”
……
晚上,許洇抱着書從圖書館出來,抄近路,穿過花園回宿舍。
這裏人煙稀少,樹影搖晃,遠處隱約傳來學生的談笑聲,近處只有枯葉在腳下沙沙作響。
路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鵝卵石小路。
不想,剛轉過曲徑通幽的小徑,正前方,恰恰撞上了白天網球館那幫人,爲首的趙溢,不懷好意地盯着她。
許洇止住腳步,下意識地想往回跑。
身後也出現了兩個男生,攔住她的去路。
“我打聽清楚了。”趙溢逼近了許洇,“段寺理根本不搭理你。”
許洇連連後退,幾個男生將她圍住了,似乎不打算輕易放她離開。
“你算個什麼東西啊,還敢冒充他的人!”趙溢感覺自己被這麼小丫頭片子玩弄了,很沒面子,“覺得我很蠢,很好騙是吧?”
“我沒有騙你。”許洇後退着,摸出了手機。
“要給段寺理打電話是吧,你打,我看他理不理你。”
手機通訊錄裏,置頂的是兄長的手機號。
便在她將要按下的剎那間,忽然,一道懶怠的聲線,自身後響起來??
“找我?”
許洇回頭,看到段寺理倚着合歡樹,手裏拎着一根菸。
白霧嫋嫋。
整個身子籠在路燈下,黑眸卻藏於深邃的眼廓中…
趙溢幾人,面面相覷,一時沒敢輕舉妄動。
“寺、寺爺,這女的胡說八道,說是你的人,我們就是給她點教訓。”
“我沒有這麼說。”許洇沉聲反駁。
段寺理抬眸,輕描淡寫瞥她一眼。
許洇低下了頭,避開他的視線。
段寺理杵滅了手裏的菸頭,轉身離開了:“不熟。”
見他不插手,趙溢臉上浮現了興奮又猙獰的笑,一揮手,幾個男生立刻圍上了許洇:“裝得這麼純,扒光了看看是不是真的純!”
許洇想給兄長打電話求救,手機卻被一個男生奪走了,扔在了花圃裏。
趙溢上前揪住許洇的衣領,許洇毫不猶豫地出手,一拳砸在他鼻樑上!
“操!還敢還手?哥幾個,按住她!”
男生們一擁而上,許洇掙扎着,終究寡不敵衆,被他們拉扯着按在草地上。
從始至終,她都無聲地忍受着。
沒有開口求饒一聲。
便在這時,段寺理的手機響了。
他語氣輕鬆地接聽了電話??
“哥。”
“在做什麼?”
“當然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你們學校,新轉來了一個小姑娘,善邦來的,見過嗎?”電話裏,男人嗓音低沉。
他輕嗤了一聲:“哥你每天日理萬機的,怎麼關心起學校的事了。”
“最近我和她父親有接觸,可能後面會合作,這小姑娘是他父親的心頭肉。人在你們學校裏,你照應些。”
“……”
掛了電話,段寺理指尖捻着菸絲,罵了聲“操”。
再回頭,小姑孃的襯衫領口被扯開,露出了一截白皙纖細的鎖骨…
段寺理大步流星折返回來,一把扣住趙溢的肩膀,狠狠將他拽開。
許洇還沒反應過來,一件尚有餘溫的制服外套,扔在了她懷裏。
清淡的冷棉香。
她抬頭,看着面前挺拔的白襯衫背影。
“寺爺,你…你不是說跟她不熟嗎?”趙溢捂着肩膀,顫抖地問。
“現在,熟了。”
段寺理單手插兜,另一隻手將許洇從虎視眈眈的男生堆裏拽了出來。
許洇攏緊外套,亦步亦趨地跟着他。
月色,如斯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