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許洇停了下來。
“我的手機,丟在花園裏了。”
段寺理沒有停下腳步。
這本就與他無關,方纔出手已是破例。
小姑娘卻上前拉住了他的袖子。
“段寺理。”
她一字一字,認真地叫着他的名字,“我不敢回去,怕他們還沒走,你陪我好不好。”
皎潔月光下,小姑娘皮膚蒼白如緞,看不出是嚇的…還是本就如此。
她自己的外套已經被扯壞了,穿他的稍顯有些大,裹着瘦小單薄的身子,如一層保護殼。
段寺理矜持地扯開了袖子,戲謔道:“我沒有看出你不敢,要不當場哭一個,說不定爺就心軟了。”
許洇低下頭,柔潤的櫻脣輕抿了抿。
段寺理沒再浪費時間,徑直離開了。
待他離開之後,許洇臉上那微妙的示弱的神情…漸漸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出乎意料的平靜,就像翻不起任何波瀾的死水。
當許洇折返回花園的時候,趙溢他們幾個還沒有離開,幾個蹲在石頭上,幾個倚在樹邊,插科打諢地開着玩笑。
煙味瀰漫,燻得人難受。
許洇緩步走過去,幾人臉上的笑意頃刻收斂。
臉上也有幾分驚異之色。
沒想到她居然還會折返回來。
趙溢緩緩站直身體,挑眉望向許洇:“怎麼,意猶未盡,還想跟哥幾個玩玩?”
許洇抬眸。
漆黑的眼睛,如同一團還不開的濃霧,方纔的怯意和柔弱,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近乎壓迫的沉靜感。
被她盯着,趙溢莫名感覺到了煩躁??
“看什麼看!”
許洇視線移到了另一個染了紅髮的男生身上:“你剛剛把我的手機扔了,現在要麻煩你,幫我撿回來。”
聲音輕柔,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
卻讓人莫名地…毛骨悚然。
紅毛看向趙溢,趙溢罵罵咧咧道:“你有病吧!”
“麻煩,幫我撿回來。”許洇耐心地重複了一遍。
“……”
趙溢環顧四周,四下無人,段寺理不在。
可她還穿着段寺理的衣服,他不敢再動她。
許洇也很清楚這一點。
終於,趙溢陰沉着臉,揚了揚手:“給她找手機。”
紅毛憋着火,跨進花圃裏,打開自己的手機電筒,在花圃草叢裏翻找扒拉了好一陣子,將許洇佔滿泥的手機撿了出來,粗魯地遞給她:“拿去!媽的。”
許洇接過,順勢在他袖口擦了擦手機上沾染的泥漬。
紅毛臉色鐵青,卻僵着沒動。
人和人之間的氣場,就是這麼奇怪。
他已經再不敢對面這個女孩有任何的不恭敬了,只能默許了她這樣冒犯的行爲。
許洇拿了手機,又轉向了剛剛扯壞她衣服的男生。
男生頓時心虛,眼神閃躲:“你…你想幹什麼?”
“給自己兩巴掌。”許洇淡淡說。
“不是…你…有病啊!”男生破口大罵,“都已經放過你了,你還想幹什麼!別得寸進尺!”
許洇捻了捻身上那件寬大的制服外套,晃了晃手機:“我讓段寺理回來親自動手?”
男生望了眼趙溢。
趙溢壓根不接他的視線,低頭抽菸,別過臉,生怕戰火燒到他這裏來。
男生遲疑幾秒,只能罵罵咧咧自己給了自己兩巴掌。
清脆的巴掌響,整個花園都聽到了。
“滿意了吧!”
許洇笑了,最後望向了趙溢。
趙溢退後了兩步,防備地望着她。
“以後,再讓我看到你欺負路麒,我讓段寺理宰了你哦~”
分明是如此清麗純美的一張臉蛋,但此時此刻,趙溢多看她一眼,都只覺寒氣森森…
許洇轉身離開後,紅毛走過來,問趙溢:“他們關係真這麼好?”
趙溢按滅了手裏的菸蒂:“tmd你看段寺理什麼時候出手幫過女生…”
……
許洇回到宿舍裏,戚幼薇正盤腿坐在牀上刷手機。
聽見動靜,她抬頭問了句:“怎麼纔回來?比平時晚自習晚了一個多小時,沒事吧?”
“沒事,多看了一會兒書。”許洇把書包放在椅子上,徑直走向陽臺。
她滿心疑問,考慮了一會兒,低頭給兄長髮了一條微信消息??
Butterfly:“咱們家,跟段家有合作接洽嗎?”
Yan:“段氏最近想進軍珠寶行業,確實在跟爸談合作,怎麼突然問這個。”
Butterfly:“認識了段家的人,他應該挺討厭我的,但是剛剛很反常幫了我。”
Yan:“段家老二?”
Butterfly:“嗯。”
Yan:“洇洇,明天我來見你,一起喫個飯,跟我講講學校的近情況。”
butterfly:“好呀,想哥哥了~”
Yan:“【摸頭】”
許洇走回室內,戚幼薇忽然看到她身上那件極不合身的制服。
“咦,你身上這件衣服…是男款啊,是高明朗的?你們…”
許洇沒說話,只是脫下外套,翻開校服胸口,金底銘牌上鐫刻着“段寺理”三個字。
戚幼薇看到了衣服上的名字,捂住了嘴,驚異地望着許洇。
不敢相信,難以置信。
“你跟段寺理...”
“我想追他。”許洇平靜地說。
“你喜歡他?”
“全校女生誰會不喜歡他。”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段寺理從沒答應過任何女生。”戚幼薇連忙說,“而且蘇家和段家有聯姻,蘇晚安把他看得死死的,你要是追他,你會被蘇晚安欺負死的!”
許洇笑了下:“這樣,纔好玩啊。”
戚幼薇不自覺往後縮了縮,狐疑地望着她:“許洇,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進S班,離他近一點。”
她低頭撫平外套褶皺,眼神裏展示出某種病態的迷戀。
戚幼薇皺起了眉頭。
明明喜歡段寺理,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可是許洇給她的感覺,卻不太正常。
她真的喜歡他嗎?
……
“許洇喜歡高明朗。”
陽臺邊,蘇晚安正優雅地品着早茶。
瓷杯邊緣,印了一抹淡淡的豆沙色脣印。
戚幼薇斬釘截鐵地說,“爲了給高明朗挑選生日禮物,她昨天糾結了一整天。”
“高明朗邀請她去生日會?”蘇晚安語氣淡淡。
“嗯!”
“肯定會邀請啊,那小狐狸精,把高明朗迷得不要不要的。”池歡意輕嗤一聲,滿眼輕蔑,“天天去找她,又請喫晚飯又請喝奶茶。”
蘇晚安沒接話,只是若有所思地攪了攪茶匙,狐疑地問:“確定是衝着高明朗去的?”
“當然。”戚幼薇很篤定地說,“她說她就喜歡高明朗這種陽光開朗型的,讓人覺得溫暖。”
蘇晚安鬆了一口氣:“她送高明朗什麼禮物?”
“好像要親手畫一幅畫送給他,她畫畫超好,這段時間都會去美術繪館,趕工畫作。”
等戚幼薇離開後,蘇晚安放下茶杯,對池歡意道:“既然她和高明朗好上了,我們也沒必要撕破臉,畢竟,高明朗是他身邊的人,以後總得一起玩,別讓他難做。”
池歡意撇撇嘴,不情不願地點頭:“行吧。”
……
下午三點,高明朗給許洇發了定位地址??貝殼籃球館,葡菁對普斯萊。
葡菁和普斯萊兩所高中,在澳港灣都是頂尖的私立。
隔得也很近,幾條街而已,時常有比賽。
兩個學校隱隱也有競爭關係。
籃球館裏,見許洇東張西望,戚幼薇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他不會來這麼早,普斯萊球隊去年連澳港灣高中籃球八強都沒進,哪用得着咱們S班王牌出場”
許洇握着保溫杯瓶沒應聲,仍舊留意着入場口的動靜。
路麒肩上搭着制服外套晃過來,嘴角還貼着昨天的創可貼。
許洇問他:“你不上嗎?”
“這種籃球賽輪不到我,都是他們S班和A班出人。”
正說話間,普斯萊隊員列隊入場了,統一穿白色服籃球隊。
戚幼薇忽然對許洇道:“快看快看,那個5號,好帥啊!”
隊伍正中,衣服上印5號的球員,正低頭調整護腕。
長相清雋斯文,肌肉卻很結實,髮梢垂落時,隱隱可見眼尾一顆微紅淚痣。
氛圍感帥哥!
人羣中第一耀眼的存在。
他甫一入場,不只戚幼薇,整個觀衆席的女生都在議論。
帥得…十分明顯。
路麒注意到,這個5號帥哥,進來之後也在東張西望。
望到了戚幼薇這裏,朝她的方向瞥了好幾眼。
路麒立馬用籃球雜誌擋住戚幼薇的臉。
戚幼薇不爽地推開:“你幹嘛!”
“5號帥哥好像看上你了。”
“真的嗎?哇!”戚幼薇趕緊朝帥哥揮手。
路麒連忙將她的手按下去:“你要紅杏出牆啊?”
“出你妹!”
“你是我的,所有人都知道。”
“誰知道,我看誰知道。”
許洇忽然出聲:“我知道。”
“許洇!”戚幼薇臉頰漲紅了,“不理你了。”
許洇笑了笑。
就在這時,原本喧囂的籃球場,忽然安靜下來。
能讓全場瞬間噤聲的,只有一個人。
果不其然,葡菁校隊出場了。
在段寺理露臉的剎那間,尖叫聲幾乎掀翻房頂。
只有在他出來的時候,女生們纔會叫成這樣。
段寺理走在最前面,黑色籃球服襯得他皮膚越發顯白。
11號的數字印在籃球衫背後。
他一隻手隨意轉着籃球,腕骨突出,線條幹淨。
表情帶了點漫不經心的倦懶,毫不在意全場的尖叫。
已經習慣了站在聚光燈下,這樣的歡呼,再稀鬆平常不過了。
而所有人在他身邊,都淪爲陪襯。
許洇以前聽過一句話,這個世界上,不會有帥哥帥而不自知,如果有,他一定是在裝。
因爲他們從小…就會成爲人羣的焦點。
這時,戚幼薇忽然發現了一個華點,拽了拽許洇的袖子:“誒,奇怪了。”
“什麼?”
“段寺理書包上的那個恐龍吊飾,不見了。”
“這吊飾,有什麼特別嗎?”
“段寺理很迷戀古生物,尤其是恐龍…都說那個恐龍吊飾是蘇晚安送的,一直掛在他書包上。”戚幼薇疑惑不解,“奇怪,什麼時候摘了。”
“他們倆,平時也沒什麼互動。”許洇說,“沒在談戀愛。”
“是啊,段寺理好像不太感冒這些事。不過蘇晚安畢竟是人家的聯姻對象嘛,只要她送的東西還掛在他書上說,這相當於主權宣告了。”
許洇面無表情說:“可現在沒了。”
戚幼薇聳了聳肩。
比賽正式開始,不過段寺理沒有上。
普斯萊那位5號帥哥,也沒有上,都在休息區暫時留守。
段寺理翹着二郎腿,在刷手機。
漸漸地,場內比分拉大了。
普斯萊被葡菁壓着打,比分一路潰敗,被打的很慘。
終於,5號帥哥上了。
他一登場,局勢瞬間逆轉。
憑他一個人,拉回了十幾分。
他的三分球,幾乎無一不中。
“我靠,三井壽啊!”場邊有人激動大喊。
比分被迅速拉回,全場沸騰。
可段寺理仍坐在休息區,漫不經心地轉着手機,直到後半場,才懶洋洋起身。
他一上場,整個球場的氣場驟變。
段寺理如同蓄勢已久的鬥獸,整個籃球場,如入無人之境,沒有人能防得住他。
帶球突破時,防守隊員甚至來不及反應,都會被段寺理氣勢嚇退。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卻鋒利如刃,幾個假動作連招,絲滑過人,敏捷迅速地上籃得分。
全場掀起一浪又一浪的歡呼聲。
段寺理的名字,被瘋狂吶喊…
但5號帥哥顯然不是省油的燈,比分追得相當緊。
許洇緊攥着書包帶,戚幼薇見狀,以爲她是在爲段寺理擔憂,於是道:“段寺理從來沒輸過,這次也不會輸。”
很快,普斯萊叫了暫停比賽,調整戰術。
換了攻勢之後,由五號來重點防禦段寺理。
倒也神奇,他竟能預判段寺理的每一個假動作,死死封住他的進攻路線。
段寺理得分開始變得困難起來,與5號僵持不下,臉上笑意漸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冷銳的較勁。
倆人之間的氣氛如同彈簧,繃得很緊。
看得出來,段寺理很不爽他了。
最後五分鐘,段寺理驟然提速,發起了猛攻,帶球一路突破重圍,直逼籃板。
此刻,籃板下沒有普斯萊隊員的內控防禦,5號緊追不捨,在段寺理起跳灌籃的瞬間,他也猛地躍起攔截。
“轟!”
籃球狠狠砸進籃網,而5號少年,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抱着腳踝,表情痛苦。
他受傷了,腳踝腫了起來。
裁判立刻吹哨暫停比賽。
下一秒,許洇猛地站起來,匆匆忙忙地跑下觀衆席。
她撥開人羣,衆目睽睽之下,跪坐在5號少年身邊,手指顫抖着,撫上少年紅腫的腳踝??
“許言!沒事嗎?疼不疼?”
“沒事,別怕。”少年臉色蒼白,語氣卻溫柔。
“都腫了!”她嗓音都在抖,試圖架起他的胳膊,扶着他,“我帶你去校醫院。”
看臺上,戚幼薇都看傻了。
入學不過一週,大部分時候,她都完美得像櫃檯裏被精心裝扮過的芭比,優雅得體,平靜淡漠。
連頭髮絲都不會亂!
這是第一次,戚幼薇看到她失控的表現。
看到這一幕,高明朗手裏的籃球都掉了,不明所以地轉頭望向段寺理。
籃板之下,段寺理微抬下頜。
漆眸定定望着她。
情緒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