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九點二十。

香港數碼港商場,演講廳。

可容納三百人的主會場,此刻只稀落坐着三四十個人。

前排預留的嘉賓席坐着內地互聯網企業代表馬雲和雷軍,丁磊,其他便是空置的座椅,最前列相關行局更是空落落,工商及科技局,電訊管理局,香港互聯網註冊管理公司,每個單位都留着三個以上的位置,卻無一人到場。

這裏一半多的人是貿發局派來撐場的,還有一些則是吳家的關係。

會議流程手冊被無聲地放置在每一個座位,卻更凸顯了到場人數的寡淡。

馬雲左右觀望,心裏湧起一絲涼意。

娘西皮,李家勢力這麼大,網絡零售想打進香港,真的有點難了。

他拿起手機打給陳學兵,卻沒有人接,噴了一聲。

不知道這個大哥在忙什麼,會都要開場了好吧!

不會不來了吧?

主辦方的主持人在臺上強撐着professional的儀態,看似手裏有活兒地調試講臺的麥克風,但那過於頻繁看向入口的眼神,出賣了內心的焦灼。

此時,吳光正用耳朵和肩膀夾着電話在後門出現,用手指給臺上比了個“十五”。

主持人彷彿重獲主心骨一般,對着臺下道:“各位來賓,各位記者,不好意思,會議推遲十五分鐘。”

空氣中頓時漂浮起竊竊私語。

“呵呵,還推遲,推遲也不會來啦。”

“李先生講話,還是很有分量的。”

“聽說大陸來的人有好幾個都被叫到皇後大道中2號樓,很多本來要來的記者也被叫到那邊了,那邊...熱鬧哦。”

“包家真是落寞了。”

大多數人的討論,都是圍繞着“包船王”和“李超人”,彷彿只有這類話題能讓人興奮。

今天似乎已經成了包家和李家的面子之爭。

至於另一個主辦方,名不見經傳的“陳總”,偶有人提起,卻只換來些許笑聲。

一個戴着耳機的年輕男人看到前面的交頭接耳,撥打了一個電話。

等那邊傳來聲音,他對着耳機線輕聲道:“包家的人還沒來,姓陳的也沒來。”

“快到了,車已經到樓下,我看到他們了,你去攔住他們,問點讓他們難堪的問題,今天任務就算結束了。”對方回覆道。

“有哪些人?”

“應該都是包家的合作夥伴,有一個我認識,陳茂波,會計師工會會長。”

“會計師工會...我知道了。”

耳機男冷笑了一下,立即起身往外走去。

但剛走出會場沒幾步,便被兩個身着西裝的安保攔了下來。

“抱歉,你是記者嗎?是否要離開?離開的話麻煩把入場證給我。”

安保指了指耳機男掛在胸前掛着的相機,那裏還掛着一張記者入場證。

耳機男錯愕了一下:“我...去洗手間。”

安保笑了笑,指了指反方向:“洗手間在那邊。”

耳機男不想耽誤,他今天的任務就是讓每個來的人丟臉,而會場裏顯然沒有什麼重量嘉賓,包家請來給這個座談會撐場面的人都在外面,正上樓往這裏走。

安保在門口,不能在這裏提問,把他們攔在樓道上是最好的。

他不再猶豫取下胸牌,有些不爽和輕蔑地丟給了安保:“哼,一個死人會的證件,發給鬼都不要!裝腔作勢!”

他罵罵咧咧往外走。

正好在要登電梯時,發現扶梯方向來了一羣人,看到前面的包二小姐時,他眼神一亮,迅速跑了過去。

“你好包小姐!”

他打開手裏的錄音筆便攔住了正在下扶梯的一羣人,很是大聲道:

“你好,我是《立場新聞》的記者!我想請問包小姐,九龍倉在接納大陸公司合作時,是否執行與滙豐同等標準的《反洗錢合規審查》?若合作方最終涉及經濟犯罪,貴集團是否備有責任追溯機制?”

走在前頭的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經濟犯罪?

耳機男也有了一絲笑意,對自己的問題得意不已:“對,大陸來的公司,沒有可能發生洗錢嫌疑嗎?”

無事生非,是他們這種鬧事報紙的強項。

提出這麼一個假設性犯罪問題,對方無論是回答還是拒絕回答還是否認,都會顯得很微妙。

如果回答下去,他的陷阱問題還可以更多。

好在包家二小姐應對經驗豐富,皺了皺眉,朝一名隨行人員說道:“扶梯口攔人,知不知道多危險啊?打電話報警,給這個記者普及一下《公共治罪條例》。”

隨行人員立馬將耳機男攔開了。

“聽說會計師工會會長也來了!你們對預防經濟犯罪方面毫無意識嗎?”

耳機男喫了個虧,卻不依不饒地吼着掏出相機,拍了幾張一行人遠去的背影。

包家二小姐帶着十幾人入場,同來的還有幾名香港專家和航運同盟的華光海運的香港船王趙世光,讓會場充實了幾分。

但門口喫的蒼蠅讓一行人也顯得有些沉悶。

包二小姐內心難免有所埋怨,但自己丈夫已經接下這個喫力不討好的差事,她也只能表現得風清雲淡,免得落了包家的面子。

不過身旁落座的趙世光與她是同輩,其父趙從衍也是世界三大船王之一,見到會場情況,很直白地輕笑道:

“吳光正到大陸做生意,找人合作無可厚非,不過選對合作者,也很關鍵。”

包陪榮沉默了一下,想起那個年輕人不聲不響拿下民生銀行的董事身份,搖了搖頭道:“陳先生在大陸還是很有實力,如果這是在大陸....”

她有了一絲猶豫,但感覺即使是這樣,也很難有贏面。

“呵呵,聽說是個年輕人?比我女兒還年輕?我女兒在大陸也認識幾個優秀的年輕人,家裏有點能力,不過合夥做生意嘛...還差很多。”

趙世光笑容中有三分輕意,光從這個年輕人跑到香港來挑釁李家,就知道其過於輕狂。

不過敢來,就是膽色。

他側頭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女兒趙式明,浮笑道:“大陸的青年才俊,要是沒有女朋友,你倒是可以接觸一下。”

趙式明看到父親投來的異樣眼神,有些無語地偏過頭去:“你在想什麼啊。”

包陪榮聽到這話倒是認真看了看趙式明,還點了點頭,認真道:“陳先生好像也是二十七八歲,倒是般配。”

陳學兵的歲數似乎是個謎,吳光正也未對她提過。

面相有些棱角,眼神有幾分陶煉過的沉穩,但也看得出來肯定未滿三十,不過她再怎麼放膽猜測,憑其經商經歷,也該有二十五六歲以上了。

這裏聊起了八卦,話題倒是開始輕鬆。

但是後排的記者們眼看已經9點40,離一開始宣佈的會議時間已經過去10分鐘,主辦方都沒到,有人開始上臺詢問了。

主持人也一臉糾結,連連搖頭,討論的話聲逐漸大了起來。

玻璃門忽然推開。

一個年輕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身體的灰色西裝,但眉宇間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風塵僕僕。

真正讓全場瞬間陷入死寂的,是他身後緊隨而入的龐大人羣??

一羣人個個步伐沉穩,有人背手,有人掃視着全場,無論年老年少,皆長着一副不好欺負的模樣。

“陳司長,姜司長,黃部長,陳市長,殷總,丁總....你們先坐,我給吳主席打個電話。”

陳學兵開口稱呼着領頭幾人的職務,讓在場的人皆是一驚。

司長...香港可沒有幾個司長啊。

後面的長槍短炮也逐漸進來了。

他們話筒上的標記更是讓人禁聲。

《中央電視臺》,《新華報》,《人民日報》。

這些媒體在港都有駐港機構,可平時幾乎不會出來採新聞,今天居然全來了。

全場的氣氛變得安靜而詭異,或者說不能叫詭異,而是香港少有的....嚴肅。

包陪榮看見陳學兵的陣勢,雖不明情況,但也笑了起來,朝陳學兵招手打招呼。

看樣子有二三十個人,氣質都不凡,這個陳總看樣子回大陸拉了不少救兵啊,這場子終究沒讓包家單獨撐下去。

座談會要開整整一天,上午到下午兩場,要只有剛纔這些人,座談嘉賓都沒幾個,這會議可就成了笑話了。

“包小姐!”陳學兵也揮了揮手,過來打招呼,“吳總呢?電話怎麼打不通?”

“他在這裏。”包陪榮看了看,指向後面:“來了。”

“陳總,你終於來了!”

吳光正從後面出現,過來與陳學兵握手:“你說晚一點到,晚這麼久!”

“呵呵,路上有點堵車,沒事,推遲吧。”陳學兵的笑容有些寫意與輕鬆。

“好,這都是...大陸的領導?”

吳光正一早接到陳學兵的電話,說有領導要來,還說給他一個驚喜,現在看到這羣人,亦對其級別有些判斷。

肯定不低。

在場的目光也盯着陳學兵。

“從大陸請人來了...”

“這個大陸人不會想在香港開個大陸座談會吧...香港電訊局的人都沒來。”

“這麼開會有點不尊重人了吧。”

討論聲悄咪咪。

但陳學兵望向前排,眉頭挑了挑,大聲疑問道:“香港相關行局的人怎麼沒來?”

“嗯?”吳光正愣了愣。

你這麼問,我很沒面子,知不知道?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都有事,下午可能會來。”

“哦,不是,不是問你。”陳學兵給了個歉意的眼神,看向了剛剛落座的一位大陸領導,又大聲了一些:“黃部長?”

黃部長的部,不是部局的部,不過他的位置在香港很特殊。

中聯辦經濟部,屬大陸政府駐香港聯絡辦公室,負責中央政策傳導與跨境協調。

黃部長亦看到了前排的空蕩,正拿起手機打給港澳辦,問了幾句之後,回頭道:“都在路上了,二十分鐘。”

陳學兵摸了摸鼻翼,掩蓋了一絲不滿。

“那..再等他們二十分鐘吧,吳總,請你安排人撤一下牌子,一會要來的單位比較多,前排也坐不下,沒時間單獨給他們準備了,劃定個區域,愛坐哪坐哪吧。

陳總已經略作收斂,但餘留的七分狂妄仍然刺激着在場所有人的神經。

李家發話不準來,還很多單位,坐不下...你當這是大陸?

二十分鐘後。

中宣部直接指導的《大公報》到了。

駐港辦主管的《文匯報》到了。

深圳報業集團控股的《香港商報》到了。

報紙也就這三家,但紛至沓來的香港行局震驚了所有人的眼球。

財政司、金管局、律政司、財經事務及庫務局、證監會、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創新科技及工業局、港交所、投資推廣署....

包括缺席的工商及科技局、香港互聯網註冊管理公司,廣播事務管理局。

前排從奚奚落落到熙熙攘攘,也就二十分鐘。

陳總在第三排和包家請來的趙總與專家們笑談,彷彿沒看見這一情況,但這二十分鐘來了哪些行局的熟臉,大家都看在眼裏。

馬總、丁總、雷總也極爲興奮,擠到了這邊,想問點什麼,但周圍人太多,也不好問。

“陳總在大陸...人脈深厚。”趙世光忍不住提了出來。

這些人,就算是大陸的官員,也必須是頂層才能全部叫齊了。

陳學兵笑了笑:“趙船王說笑了,陳某來港也是爲了公事,並非展示權力,香港要發展,大陸要幫助,大家都該同心協力。”

話裏的從容氣度令趙世光側目,陳學兵對船王趙家也有意交好,露出幾分善意。

但他接下來目光掃向前排,語氣也有些變冷:“這是大勢,大家也必須同心協力。”

聲音落到許多耳朵裏。

他起身走向前面,與臺邊的吳光正交涉了幾句,看了臺下一眼,而後上臺接過主持人的話筒,親自開場。

“電訊管理局的還沒來?怎麼這麼慢?那就不等他們了。”

陳總開口的第一句似乎在抱怨,卻又讓大家精神了一下。

他這是...點名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