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眼神眯了眯,慢慢浮起笑容。

其他人也在調整坐姿,這場討論的認知思維是完全打破以往疆界的,需要大家全神貫注。

“那流動性釋放呢?全靠港股通去買?”證監會洪主任眼看到了這等戰略程度,首次開口問道:“按照陳總的說法,三期,幾百億,上千億,我們知道這些押金的主人肯定是急於脫身了,他們都要賣,誰來買?都靠我們股民的

錢來買?如果股民買了很多,外部評級機構又發現了我們的目的趁機釋放利空消息,流動性枯竭了,導致國債二級市場價格大幅下跌,股民又不懂,相互踩空,損失都由股民承擔?”

既然要做,就不得不考慮港股通參與進去是否合適的問題。

這個問題指向了陳學兵回答。

“三年期國債的時間很長嗎?三年就能解套,且利率匯率雙收的資產,急於套現的資金就這麼多?”陳學兵說着,又轉折道:

“不過,剛纔各位領導提的問題其實都有同一個答案。

“我看,這筆國債的使用,能否不要用於實體投資,而是直接用來給人民幣國際化打地基呢?這也是個回報率非常高的市場啊。

“你們看,一部分資金,我們拿來做市,確保國債市場的波動性不高於5%,在香港市場進行不間斷的雙邊報價,例如買入報價收益率4.5%,賣出報價收益率4.0%,它通過維持一個微小的買賣價差,在平滑市場波動中實現

長期微利,這樣又能提升離岸國債市場無法被輕易做空的形象,低買高賣,中間同樣有利潤。

“另一部分,用於建設跨境清算系統,數據系統,比如我們做的大數據中心,也需要投資嘛,我可以單開一個技術公司,用於投資建設的錢接受監督,並且承諾三年期以7%以上的收益買回這筆國債投資。

“既然是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就徹底把這筆錢花在上面嘛,大國建設,不是隻需要公路和電網的,這些網絡公路,同樣是需要投資的重資產。”

這又是一個值得探索的話題,以國債資金做市國債,投資底層技術,換取更大的國債市場,多少是有點資本主義那個味了。

但是用在離岸貨幣體系建設上,似乎也是一種決心的體現。

大家面面相覷時,感覺到今天這個會議時間會超長的喬祕書已經出門去訂飯了。

而陳學兵也思忖此時提出這樣的話題,至少應該體現出一些自己的前瞻性眼光,於是悠悠說道:

“至於港股通,倒不需要成爲主力軍,只要做市場補充就好了,其實依我看來今年港股通不應該開,根據我們在美的市場調查,已經發現了美國房貸市場存在極大高壓,次貸金融的爆點隨時會到來,如果引發連鎖效應,對香

港市場是肯定會有很大波及的。”

這話一落,中投的人立馬反駁道:“沒這麼嚴重吧?美國的ABX指數近日雖然下調,但是高盛、摩根士丹利等大機構已經計提損失了,美聯儲本月的會議也宣佈次貸問題可控,應該已經和次貸債券做市商們做了確認,次貸影

響不會這麼大。”

他們今天還在做美國各項指數的調查呢,得到的都是最新的消息分析。

次貸的問題,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逐漸暴露在大家眼前,確實成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本月全美第二大次貸機構新世紀金融申請破產,貝爾斯登旗下對沖基金爆雷傳聞擴散,ABX指數也經過了大幅回落。

但是。

又穩住了。

加之美聯儲宣言,在中投眼裏,次貸其實已經爆了。

但爆得並不是很嚴重,可控。

“陳總,傳言歸傳言,美國的金融機構百年不倒,抗風險能力是很強的,穆迪和標普也沒有下調評級,斷言這麼大的事情,你們基於什麼研究基礎?”

“研究基礎?”陳學兵笑了起來:“我們長征對於此次的美國次貸市場判斷是下了真金白銀的賭注,我們不僅關注了外部信息,還在其市場內部進行了一批底層資產的批量和個體研究,並且挑選出一批資產,跟高盛簽了三億美

元的四年做空協議,本月違約的部分信貸,幾乎已經讓我們回本了,我們參與了投資,並且賺了,這就是我們的研究基礎。”

今天管錢的部門全都來了,長征要在中國成爲一家頂尖機構,是必須要入這些人的眼的。

換作平時,他是不會直接說“做空”這個詞,即使提到美國合約的事情,他也會稱之爲“CDS合約”。

但是做空,尤其是在美國金融市場的做空,更尤其是在美國金融市場的成功做空,拿出來講,應能給大家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

果然,領導都來了興趣:“小陳,你們在美國也有金融業務?”

陳學兵輕笑:“領導,如果沒有海外市場的深入實操和分析,我怎麼敢在這裏提建議呢,我們做多也做空,從兩個方向思考與操作,甚至也代入過國際空頭,推測過做空人民幣的難度,這對我們提出今天的議題有很大的啓

迪。”

他沒在這個很快就會驗證的事件上過多糾纏,轉而又提起一個必然有人感興趣,願意聽下去的話題,把今天想表達的說完。

“哦?”央行的領導把手裏的筆往桌上啪嗒一丟,“怎麼代入做空的?願聞其詳。”

其他的人聞到火藥味了,也安靜下來。

話筒又到了陳學兵這邊。

陳學兵嘿然:“別誤會,我說的不是現在。”

“基於目前中國貿易順差全球第一,人民幣升值態勢,做空很難形成大規模衝擊。”

“但是,拐點總會來到,當升值壓力完全釋放,如果我們作爲空頭,面對一個缺乏對沖調節渠道,沒有海外國債市場定價錨的貨幣,鑑於如今的網絡傳播力顯著高於九年前,我們國際空軍通過集體唱空人民幣,放大輿論的方

式製造貶值預期,引發居民恐慌性購匯,引導資本外流,擴大離岸在岸價差套利,央行如何應對?”

陳學兵說完這句,根本沒留空隙地繼續道:

“假如,再假如啊,美聯儲正好宣佈進入加息週期向全世界收水,亦或是利用外部危機有意識地針對中國,造成一些安全動盪,這個時候人民幣體系將更加脆弱,我們空軍就會更瘋狂地一擁而上,響應美國。”

央行領導本有一番措辭,聽到陳學兵這個假如,有點大眼瞪小眼了。

“加息週期?現在已經5.25%,16個月未變動了,還能怎麼加?”

美聯儲2004-2006的加息週期央行是嚴密關注的,就怕亞洲金融風暴那種事情再來一次,還好這兩年中國熱錢流出通道不多,人民幣匯率也逐步增長,淨流出不過百億美元。

美元一加息,全球各國的央行都是嚴陣以待。

現在好不容易一輪週期過去了,沒人想聽到陳學兵這個“假如”。

陳學兵卻輕鬆地一攤手:“我已經說了,不是說現在,現在中國金融工具不夠多,對美國來說收割的誘惑也不夠大,但中國經濟增長快啊,金融改革也快,不可能不發展嘛,下一輪,說不定人家就瞄準中國了呢?降息,加

息,美國的週期央行應該比我們看得透,一輪週期也沒幾年嘛。”

確實也沒幾年。

八年。

2015年,中國811匯改,把錨定的美元改爲一籃子貨幣,呈逐步脫鉤美元之勢,美國各機構唱空人民幣的節奏展開,人民幣匯率開始持續下降。

空頭前來,做空人民幣,雖未成功,但資本外流壓力逐步擴大。

2016,南海之事,進一步擴大資本外流。

同時,大陸房地產去庫存,房價經歷了瘋漲的兩年,這種瘋漲鎖定了大量的熱錢,一定程度上防止了經濟冷卻,甚至推動經濟提升。

但房價也來到了一個讓人望而生畏的高峯。

此後“房住不炒”,扼制勢頭,但慣性增長也一直持續到了2021。

這些事情之間,有沒有聯繫和暗流博弈呢?

陳學兵相信是有的。

中國一直在選擇用睿智的方式堵住缺口,甚至反擊,但在此過程中難免付出了代價,地產?升的熱潮帶來的地方舉債量也在飆升。

化債,是他重生前的熱詞,也影響着整個工程行業,甚至是整個經濟體。

如果有其他選擇,如果中國的金融防禦體系更強大...轉型或許來得更順滑。

這是他今天最後想表達的觀點,畢竟錯過了這個機會,他不知何時還能上得了這張桌,而一個強大的金融體系構建,需要數年的時間。

這個觀點讓央行領導沉默了一下。

陳學兵的目的也不是爲了讓領導作難,而是認真傾聽。

他身體前傾,雙手比劃,補充完一幅戰略藍圖:

“所以回到剛纔的話題??爲什麼我建議把國債資金投向離岸市場做市和金融基礎設施建設?這是對未來可能出現的做空攻擊最有效的預防性反擊。”

“在傳統的金融防禦模式中,當國際遊資發起攻擊,其衝擊波將直接作用於在岸市場,迫使國家動用鉅額外匯儲備在境內進行防禦,戰略被動。

“而我設想的離岸體系,將主戰場前置到境外。

“如果我們用200億美元在香港市場建立國債做市機制,就能爲人民幣資產樹立一個穩定的定價錨,當國際空頭試圖做空人民幣時,他們會發現,他們面對的不僅僅是中國央行的外匯儲備,還有一個深度足夠、流動性充沛的

國債市場作爲緩衝帶。”

“這個做市機制不是簡單地託市,而是要通過持續的雙邊報價,將三年期離岸國債的收益率波動控制在20個基點以內,這意味着人民幣資產有了價格穩定器,空頭想要製造恐慌性?售的難度將呈幾何級數增加。”

“另外需要百億美元資金投入的跨境清算系統和大數據中心,短期看是重資產投入,長期看卻是我們金融體系的神經系統,沒有這個系統,我們在面對閃電戰時,就只能像二戰時的法國一樣,雖然擁有強大的陸軍,卻因爲體

系滯後而陷入被動。

“香港的離岸人民幣市場要快速做大,才能承擔調節池的作用,只要做得夠好,甚至能把外流資本留在香港。”

陳學兵用幾次迂迴把論點補充完畢,領導們也進入了一段思考時間。

這麼看...把這筆國債投回國債建設,好像也不算資本手段,而是一種合理的金融建設。

領導忽然站了起來,笑道:“看來,咱們得換個戰場了。”

其他領導互看一眼,紛紛點頭。

外面訂完飯的喬祕書適時出現在門口:“會議室準備好了,下午飯也安排了。”

陳學兵內心嘖嘖,他的祕書什麼時候能有這個眼力見。

從下午,一直討論到天色見黑。

從陳學兵主導的談話,到了他逐漸插不上話的部門協調,不過他在場也沒閒着,時不時提出一些參考意見。

順便提了一下香港會議需要一些駐港媒體和中金、中信兩家券商配合的事情。

證監會洪主任倒是答應幫忙聯繫兩家券商,但是駐港媒體的事情,領導暫未表態。

陳學兵在六點過時向領導告假,請洪主任一起出來,而後在門口打通了西南證券總經理吳堅的電話,讓他上樓。

??人早就到了,都在樓下等了兩個小時了,聽說一幫大領導在開會,沒敢上來。

吳堅跑上來時氣喘吁吁。

陳學兵給洪主任介紹了一下吳堅,而後道;“我們長征準備跟重慶渝富合作操作西南證券進入香港證券市場,引導一些優秀企業在香港上市,時間還挺緊的,不知道證監會能不能行個通融。”

“哦?”洪主任側目。

民營參與證券公司管理,這是一樁很大的事情,但放在這位陳總身上,好像又有些順理成章。

裏面的事可大多了。

他有些好奇地笑道:“時間挺緊,有公司要上市?”

“展訊,中國TD標準通信商,我們專門從美股拉回來上市,目前是我控股。”陳學兵言簡意賅道。

“展訊?我聽過,你控股?”洪主任有點驚奇了,重新打量着陳學兵。

這好像是一家很大的公司,但放在這位陳總身上,好像又有些順理成章。

陳學兵這個名字他以前其實沒有聽說過,他只是聽說過闞治冬和長征,以他的身份,聽說一個隱藏富豪也不會太過驚奇,就像剛纔陳學兵提到三億美元做空合約,在大家心中也沒有引起太多波瀾。

但這位陳總的眼光,給了他非常深刻的印象。

“券商給關聯公司上市...不合規啊。”他提醒道。

“不是當主承銷,我也不是西南證券的控股人,只是參股,展訊的IPO問題不會太大,讓西南證券參與這宗上市,主要是爲了積累一些經驗。”

“哦。”洪主任點點頭:“好,你們把資料提交過來吧,看看再說...對了,港股通的事情,剛纔你說的美國次貸風險,有沒有評估報告什麼的?能不能給我看看你們的分析資料?”

“有合約複印件,不過沒有分析,你想要的話,我可以讓人做一份,其實美國次貸市場的風險提示很多....”

陳學兵跟洪主任在走廊上聊了起來。

聊了沒一會,樓下忽然有一陣腳步。

有人來了。

三人看見朝這邊過來的一羣人,有其是當中那個笑容溫和的老人時,一齊立正了身子。

"..."

洪主任就喊了一個字,老人朝他們笑着點點頭,打開了會議室的門。

裏面一齊起身。

“坐。”老人在門口擺了擺手,“聊得很好哇,我聽說你們對離岸人民幣做了一些構想,我聽聽。”

“好,領導!”

洪主任趕緊跟進去,把門關上了。

陳學兵站在外面,呼吸也有些急促。

如夢似幻。

剛纔或許還是討論。

這位老人的出現,讓他確定,今天這件事,是真的要成了。

吳堅則是盯着他半晌不敢說話。

這這這...到底是個什麼會啊?

倆人在門口靜站了約莫半小時,誰也沒提走,反而豎着耳朵靜聽着裏面的談話聲。

門又開了。

喬祕書出來,對陳學兵展現了一抹從未有過的笑容:“陳顧問,領導說讓你今天就在這裏休息,不用趕着回香港,明早會有專機送你過去,還有券商和媒體的人會和你一起去,大領導等會也有些話想問你,你先跟我進來吧。”

陳學兵深深吸了口氣平復好情緒,點頭。

他重新帶着自信笑容走進辦公室時,“陳顧問”已經成爲了一個具備十成含金量的稱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