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花王朝二比一暫時領先臨海城。
接下來就是團隊賽。
弗裏茨與臨海城的領隊法師，分別向裁判提交團隊死鬥五名參賽選手名單。
在這個間隙中，觀衆依舊沉浸在方纔的戰局餘韻之中。
...
德外安的迷魂絲離低德眉心尚有三寸，空氣中那層極淡的銀灰色漣漪忽然泛起微不可察的震顫。
低德並未抬眼，甚至沒有側身，只是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身前極緩地劃出一道半弧——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粒浮塵。
弧光未散，一道冰晶凝成的薄刃已憑空懸於他額前，刃鋒正對迷魂絲來向。那絲線撞上冰刃的剎那，並未如德外安預想般無聲滲透、悄然纏繞，而是發出“叮”一聲清越脆響，彷彿金鐵交擊！冰刃表面浮起蛛網般的細密裂痕，卻未碎，反將迷魂絲整個彈開，餘波震得德外安指尖一麻，懸停的身形微微晃動。
他瞳孔驟縮：“精神具象化？！”
這絕非三環法師該有的能力。精神力具現爲實體防禦，至少需四環中期以上的精神塑形造詣，且要求施術者擁有異常穩定的靈魂錨點與高度凝練的意志。而低德身上，連一絲精神力外溢的波動都未曾泄露——那冰刃不是法術顯形，更像是……本能反應。
奧莉薇婭的殘影已逼近旗幟高臺三十步之內。她足尖在雲氣上一點，身形陡然拔高，長劍斜斬，劍鋒未至，一道青灰色風刃已先一步劈向金雀花頭頂！風刃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邊緣竟泛着金屬冷光——這是風蝕術疊加了銳金附魔，專破護盾類防禦。
金雀花紋絲不動，手中精鋼戰錘緩緩抬起，錘頭迎向風刃，金色符文驟然熾亮。風刃撞上錘面，轟然爆開，氣浪翻湧，卻只在錘面留下一道淺淺白痕。金雀花腳下雲臺微微震顫，靴底與雲面接觸處，一圈暗金色漣漪無聲擴散，雲氣被瞬間壓實、固化，形成一層半尺厚的琉璃狀基座。
他沒退半步。
可就在風刃炸裂的同一瞬，低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天，一縷幽藍寒氣自指尖升騰而起，無聲無息，卻令整片雲端戰場溫度驟降。雲氣邊緣開始結出細密霜晶，簌簌剝落。
【凜冬低語】——並非攻擊法術，亦非防禦法術。它是一道領域雛形，是臻冰血脈對周遭環境最原始的支配意志。寒氣所及之處，雲氣流速減緩三成，光線折射扭曲，連聲音傳播都變得滯澀。德外安懸停的身形第一次出現細微晃動——飛行術依賴的氣流被凍結了三分之一，他不得不多耗費三成魔力維持平衡。
奧莉薇婭心頭警鈴大作。她本欲借風刃爆炸的煙塵掩護突入，可煙塵未起便被寒氣凍成齏粉，視野反而更清晰。更糟的是，她發現自己的衝刺節奏被無形拖拽，每一步踏出，腳踝處都似纏上薄冰，滯重感如影隨形。
“不對勁……太不對勁！”德外安厲喝，手中法力再凝，這次不再是細絲，而是七枚核桃大小、表面佈滿鋸齒的暗紅火球，呈北鬥七星陣列懸浮於他身前——【炎獄七星】，臨海城祕傳的壓制性羣攻法術，能封鎖大範圍空間，灼燒魔力迴路。
他雙手猛地下壓！
七枚火球轟然墜落，軌跡看似雜亂，實則封死了低德所有閃避角度。火球未至，高溫已將下方雲氣烤得發黃捲曲，蒸騰起刺鼻焦味。
低德終於抬頭。
目光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憐憫？
他左手仍維持着那道半弧，右手五指卻倏然收攏，握成拳。拳心之中，一點純白寒星無聲亮起，比最深的夜更沉，比最冷的冰更寂。
寒星甫一浮現，七枚火球下墜之勢猛地一滯！火光劇烈搖曳，彷彿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緊接着，火球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霜紋，紅光迅速黯淡、收縮，最終“噗噗”七聲輕響，盡數熄滅，化作七團冒着白氣的黑色灰燼，簌簌墜入雲海深處。
全場死寂。
連裁判席上的主裁判都不由自主向前傾身，手指按在腰間鑲嵌着冰晶的法杖上，呼吸微滯。
德外安臉色煞白。他引以爲傲的【炎獄七星】，連對方衣角都沒碰到，就被無聲無息地……凍結、湮滅。不是抵消，不是對抗，是單方面的、徹底的法則覆蓋。那寒星亮起的瞬間，他清晰感覺到自己對火焰魔力的掌控權被粗暴剝離了一瞬——如同孩童攥緊的沙堡，被潮水漫過。
“他不是三環？”奧莉薇婭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劍尖微微顫抖。她終於明白爲何金雀花王朝敢派此人首發。這不是一個替補，這是一柄尚未開鋒、卻已寒氣逼人的古劍。
就在此時，霍裏所化的雷鳥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尖嘯！它雙翼猛然一振，無數細小電蛇從羽翼尖端迸射而出，如一張巨網，兜頭罩向懸停半空的德外安！雷光尚未觸及，德外安周身的空氣已因高壓噼啪作響，頭髮根根豎立。
德外安倉促結印，一道土黃色厚壁拔地而起。雷網撞上土壁，轟然爆開，電光狂舞，土壁劇烈震顫，表面爬滿蛛網裂痕，卻未崩塌。可就在電光最盛的剎那，霍裏龐大的雷鳥之軀竟如幻影般虛化——並非瞬移，而是藉着電光爆發的強光與能量亂流，完成了近乎光學層面的隱匿！
下一瞬，雷光餘燼未散，霍裏已出現在德外安身後三步！利爪撕裂空氣，直取其後頸！
德外安亡魂皆冒，顧不得維持飛行術，身體向側前方猛地撲倒。利爪擦着他後頸掠過，幾縷斷髮飄散，頸後皮膚已被電弧燎出焦黑血痕。他狼狽滾落在雲臺邊緣，剛撐起半身，眼前卻驀然一暗——霍裏雙翼展開，陰影完全籠罩了他，雷光在翼尖瘋狂匯聚，形成兩柄丈許長的雷霆巨刃！
“認輸！”德外安嘶吼，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主裁判的擴音法陣同步響起：“臨海城德外安選手，主動認輸！金雀花王朝，勝！”
話音未落，霍裏雙翼上的雷霆巨刃已悍然斬落！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淡金色光幕自德外安身前升起，堪堪擋住雷霆巨刃。金雀花手持戰錘，不知何時已瞬移至德外安身側，錘面金光流轉，穩穩架住雷刃，竟未被震退分毫。
“比賽結束。”金雀花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德外安選手安全。”
霍裏雙翼一收，雷光褪去，恢復人形，落地時微微喘息，眼中卻燃燒着亢奮的火焰。他看向低德，用力點頭——那寒星湮滅火球的一幕，已徹底點燃了他的戰意。
觀衆席上，先前所有的質疑、譁然、譏誚，盡數被一種近乎窒息的震撼所取代。數萬張嘴同時失語，只有龍鱗臺穹頂的魔法水晶燈因能量過載而發出輕微嗡鳴。
弗裏茨站在選手區域邊緣，一直挺直的脊背終於鬆弛了一瞬，深深吐納。他望向場中那個依舊站在原地、指尖寒氣已悄然散盡的少年，眼神複雜難言。他知道高德很強，但從未想過，這份“強”，竟能如此……顛覆常理。
臨海城選手區，一片死寂。奧莉薇婭緩緩收劍入鞘，指尖冰涼。她身旁的高德——那位以鐵盾著稱的平民法師，默默摘下左臂護腕，露出小臂內側一道蜿蜒如龍的暗青色疤痕。疤痕表面，此刻正有極其微弱的、與低德方纔釋放的寒氣同源的幽藍光澤，一閃而逝。
崔斯·伊戈爾坐在隊長席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一柄古樸短劍的劍柄。他凝視着場中低德的身影，眸光幽深如淵，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有意思……”他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原來‘霜裔’的種子，早已落進了金雀花的土壤。”
雲端戰場之上，低德並未慶祝。他微微仰頭，目光穿透穹頂魔法水晶的折射，彷彿越過萬里雲海，投向某個遙遠而冰冷的方向。那裏，是泰拉大陸的北境，是納施拉美城所在的海岸線。
銀龍大公說，有勢力在暗中調查他。
可若那勢力，早已知曉“臻冰血脈”的存在呢？
他指尖無意識捻動，一縷幾乎不可見的寒氣在他指腹凝成一枚細小的六角冰晶，晶瑩剔透，內部卻似有風暴在無聲旋轉。冰晶懸浮片刻，倏然崩解，化作一捧微不可察的雪塵，悄然融入腳下雲氣。
無人察覺。
唯有遠處觀戰的弗裏茨，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混雜着驚疑與瞭然的微光。他認得那冰晶的紋路——與三年前，海哨兵在極北冰原一處廢棄古代遺蹟中，發現的某塊刻有禁忌銘文的永凍寒玉，紋路如出一轍。
那塊寒玉，當時被判定爲“無主遺物”，由海哨兵最高議會封存。而負責押運封存寒玉歸營的，正是時任海哨兵新兵隊副隊長的……高德。
弗裏茨垂下眼睫，遮住所有情緒。他忽然想起昨夜，王冕大公宴席散去後，曾單獨將他叫至書房。老人並未提賽事，只將一枚溫潤的墨玉扳指推至他面前，玉面刻着一行極細的古諾蘭文：“溯流而上，方知源深。”
“弗裏茨，”大公的聲音蒼老而疲憊，“有些根，扎得太深，深到連我們這些自詡熟悉這片土地的人，都未必能看清它的全部。”
弗裏茨當時未答，只將扳指收入懷中。
此刻，他隔着喧囂的人聲與沸騰的魔法餘波，靜靜看着那個站在雲巔的少年。少年身形單薄，卻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冰刃，寒光內斂，卻已讓整個賽場爲之屏息。
四進二抽籤儀式將在半小時後舉行。
而金雀花王朝的下一個對手，已無需懸念。
神聖帝國代表隊，全員靜默。白諾德死死盯着低德，指節捏得發白。他身旁，那位始終沉默、戴着銀灰色面具的首席法師，面具下的目光第一次長久地、專注地，落在低德身上。面具眼部的狹長縫隙裏，兩點幽光，如冰湖深處蟄伏的寒星，無聲閃爍。
低德似乎有所感應，忽然偏頭，目光精準地穿過人羣，與那幽光短暫相接。
沒有挑釁，沒有示威，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漠然的審視。
彷彿在看一件……確認過的舊物。
面具後的幽光，微微一凝。
龍鱗臺穹頂，一道流雲無聲飄過，遮住了懸於高處的巨大魔法沙漏。沙漏中，象徵時間流逝的銀色細沙，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悄然改變着流淌的軌跡——原本該勻速下墜的沙流，在經過某一截狹窄的瓶頸時，竟詭異地……微微頓挫了一下。
無人抬頭。
無人察覺。
唯有那沙漏底部，承接銀沙的水晶托盤內壁，一道細微到極致的、與低德指尖冰晶同源的幽藍紋路，正隨着沙流的頓挫，極其緩慢地……亮起又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