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當日暮黃昏之時，赫伯特走出了地下聖所。

他低着頭，緊鎖着眉頭，全部身心都沉浸在內心之中，腳下無意識地走着。

“赫伯特，你……哦？”

灰燼主教本來想拉着赫伯特聊聊天的，但在看到他低頭沉思後默默收回了手。

這個孩子，似乎因爲老東西的話陷入迷茫之中了……

“呵呵。”

雖然看樣子又成長了不少，但本質上還是個孩子呢。

算了，還是不要去打擾他了，就讓他自己一個人好好思考一下吧。

他們這些老傢伙，有一個人去擾亂孩子們的心靈就已經足夠了。

灰燼主教用溫柔的眼神目送着迷茫中的少年遠去，搖頭輕笑了兩聲。

作爲長輩，他們只應該在晚輩需要的時候進行幫助。

如果晚輩自己就可以得出結論的話，還是不要多加幹涉了。

不然的話，這世界上只會多出一個他們所希望的木偶，失去了自己原本的模樣。

那樣的未來……呵，實在是太過於無趣了。

灰燼主教伸了伸懶腰，慵懶地自語着：“所以我啊，還是等他自己找來的時候再給他一點點幫助吧。”

而當她抬起手用力伸展身軀的時候，原本寬鬆的衣袍被輕輕拉扯，淺淺勾勒出了底下藏匿着的起伏。

同時，自那寬大的兜帽之下，隱隱傳出了些許嘶嘶的輕響。

嘶嘶……

“選擇嗎？”

另一邊，赫伯特依舊茫然的行走着，無視了一路上遇到的修士們。

想着自己最後與大主教的對話，他的眉頭輕蹙。

在大主教問出那個關鍵的問題之後，赫伯特沉默了很久。

他可以給出一個令所有人都滿意的、無懈可擊的答案。

只要講出一個最符合他如今身份地位的完美回答，他就可以輕鬆僞裝成一個完美無瑕的聖騎士楷模。

但……那有什麼意義呢？

大主教不是想要聽赫伯特親口說出那樣的回答，赫伯特自己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欺騙自己的內心。

因爲赫伯特自己仍在迷茫。

他也想不清楚自己所求的到底是什麼？

大主教見他這副模樣，沒有再問他之後去迷霧山脈的經歷。

已經足夠了。

老人沒有逼問，沒有非要赫伯特當場給他一個答案。

“呵呵，孩子，不必緊張。”

“你不必現在就給出自己的答案，也不需要將這個答案告訴我。”

“言語可以欺騙任何人，但是你永遠都沒辦法欺騙自己的內心。”

人永遠無法欺騙自己。

無論怎麼樣的自我催眠、洗腦，結果都是一樣。

假的終究是假的，不可能變成真的。

在某一個瞬間，你終究會回想起內心真正的選擇，之前所有的努力便會徹底白費。

“你只要自己心裏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就足夠了。”

最後，大主教主動結束了他們之間的對話，下達了逐客令。

“回去吧，孩子。”

“你已經很累了，現在，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好好休息吧。”

再之後，赫伯特已經有些記不清了，記不住自己是如何走出聖所的。

他將身體的控制完全交給了本能，集中全部精力思考着那個問題。

是毀滅？還是創造？

他想了很多，但一直沒有得出一個讓他滿意的答案。

因爲無論哪一點，似乎都不是他完全想要的。

他不是一個嗜殺的瘋子，從未想過要摧毀一切，那太極端了。

但他也不是隻知道創造的善人，不是一個聖母，那同樣也太極端了。

不如說……這二者，真的衝突嗎？

赫伯特這麼想着，隱約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但現在思維還是有些模糊，還缺少一個契機才能想出答案。

不知不覺間，赫伯特在修道院逛了一圈，在來到一處地方之後自動停下了腳步。

“嗯？”

赫伯特恍惚地抬起頭，看着眼前的大門眨了眨眼睛。

“是這裏啊……”

在赫伯特思考的時候，他的身體靠着本能向着他心中認爲最能夠好好休息的場所進發。

而現在，他回到了目的地——並不是他的私人房間，而是他名義上的“工作場所”。

第三戒律所。

赫伯特看着魔物監牢的大門，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無語地嘆了口氣。

唉！

你啊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呢？

選什麼地方不好，非要選在這裏。

“所以，在我的心底，就是這麼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是個勞碌命啊……”

誰家好人會把自己的休息場所選在公司啊？

“真是的。”

赫伯特失笑搖頭，抬手按在了大門上，輕輕一推。

算了，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在外面太辛苦了，現在該回到自己的快樂老家好好休養一下了。

該找魔物娘們好好撫慰一下我疲憊的心靈了。

對了，這次該去見見伊莉莎，也不知道上次給她的聖血還有沒有剩下……如果她節約一點，應該沒喫完吧？

呼——

當赫伯特推開大門之後，一股混雜着熾熱的蒸汽氣浪直撲面門。

“嗯！？”

赫伯特被氣浪掀了個趔趄，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

“這，這是怎麼了……”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麼。

什麼情況？

好多的蒸汽！

是誰在燒開水？

你們在搞什麼？

難不成要發明蒸汽機嗎？

這不是穿越者的專利嗎？你們怎麼搶先了……嗯？

揮散眼前濃重的白色蒸汽，赫伯特好不容易擠進了戒律所中，看清了“蒸汽機”的正體。

不出意外，正是兩位傳奇魔物娘。

瓦倫蒂娜果然是醒了過來，芙蕾梅也正好與她撞上了。

只不過和赫伯特之前的想象不同，兩個人並沒有和諧的相處。

此刻，這兩位魔物娘正氣勢洶洶地面對面瞪視着對方，分毫不讓地對峙着。

瓦倫蒂娜：哈！！！

芙蕾梅：哼！！！

一個呲牙咧嘴，擺出威懾性的姿態哈氣着。

一個面色嚴峻，一臉不屑地怒哼着。

兩人的身上都散發着強大的氣場，擾動了無盡迷宮中的水火兩種元素。

那些被刺激的兩種元素在兩人中間碰撞，變化成了高溫蒸汽，向着周圍滾滾擴散。

哪裏有什麼和諧相處？

這根本是勢同水火！

嘖，真是糟糕了呢。

情況正向着最糟糕的方向一路狂奔！

雖然赫伯特最喜歡看女人打架了，扯頭花、撕衣服……但他可從來都不希望兩個女人是因爲自己而打架啊。

“不，情況還不算糟糕，還有挽回的餘地！”

還好自己趕回來了，如果真的讓她們動起手來的話，那未來可就不好收場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偏袒哪一方都會令另一方感到不滿。

必須在她們真的動起手之前趕緊出面調停！

就在赫伯特思考的幾個呼吸之間，兩人還在繼續爭吵，情況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芙蕾梅表情嚴肅，沉聲道：“瓦倫蒂娜，我覺得你說的不對！我完完全全不能認同你的說法！”

而瓦倫蒂娜也是情緒激動，震聲道：“你說的纔不對！不對不對！！！”

赫伯特不知道她倆是因爲什麼吵起來，但很顯然不能再坐視不管。

不能再等了。

出手吧！

“等等！你們兩個，不要再吵……”

可就在赫伯特準備出面調停之前，兩人的對話內容卻讓他腳步猛的一頓。

嗯？

“我不管！你說的不對！”

瓦倫蒂娜撒潑打滾一樣地快速搖頭，大聲道：“睡着的赫伯特哪裏有什麼意思？還是醒着的他可愛！”

“又能給我做喫的，又能陪我玩，這纔是最好的！”

而芙蕾梅聞言之後不屑一笑，嗤笑道：“呵！庸俗！我看你這個傢伙纔是什麼都不懂呢！”

“雖然醒着的赫伯特也很有魅力，但他就是在睡覺的時候纔是最可愛的！”

她神情變得肅然，沉聲道：

“你想想，當一個平日裏堅強能幹的美少年在熟睡時露出毫無防備的睡顏……你難道不明白這種引人犯錯的感覺嗎！！？”

芙蕾梅一邊說着，一邊下意識舔了舔鮮豔嘴脣，無意識地吸溜了一下。

呲溜。

“而且他睡得很沉，在他睡着的期間，你不管做什麼他都不會醒來！”

“你聽我說，是任何事情！你懂嗎？任何！！！”

人魚小姐情緒激動，就像是在向他人佈道的極端傳教士一樣，希望別人能夠體會她心中的那份激動。

“所以，我才說睡着的赫伯特纔是最誘人的！”

而瓦倫蒂娜在聽到芙蕾梅的描述後，皺着眉頭努力思考了一下，然後……完全想不到這種可能。

餓龍小姐認真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完全沒有看到過赫伯特的睡顏。

每一次，她都是睡得比赫伯特早，起得比赫伯特晚。

他的睡顏？

嘿，還真的沒見過。

但看芙蕾梅她這樣激動的樣子，好像也不是在作假，而且也沒有聞到謊言的味道。

難道說，她說的其實是真的？

雖然心中的直覺已經告訴瓦倫蒂娜，事實可能真的如芙蕾梅所說的那樣，但她的驕傲不容她就這麼輕鬆同意別人的觀點。

瓦倫蒂娜撅了撅嘴巴，嘴硬道：“你，你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但我沒見過！我只有見過之後才能知道你有沒有騙我。”

對！

只有親眼見到之後，我才能確定你沒有騙我！

“哈！”

芙蕾梅用力拍着胸脯，極力保證道：“我騙你？你就放心吧！我絕對不會在這樣的事情上騙你半句！”

“我告訴你如何讓他睡着，你下次就可以見到了，對了，他現在能讓靈魂離體，那種狀態更好，你可以找藉口……”

……

精神過於集中的兩位魔物娘沒有注意到場中出現的第三位聽衆。

“……”

赫伯特這一刻的表現相當的精彩。

滿腦子都是問號。

？？？

不是，你們兩個，他媽的到底在吵些什麼東西啊！！？

我還以爲你們要打起來了！

結果，竟然是在……嘖！

能不能爭論一下些正經的事情？

還有，你這蝦頭海妖在作甚麼！？

你一個人下頭就已經足夠了，可不要再教壞其他人吶！

雖然……瓦倫蒂娜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喜好運動的狂熱分子，根本不需要芙蕾梅的指點。

讓瓦倫蒂娜睡着就已經很費勁了，別再給我增加難度了。

就在這時，赫伯特忽然愣了一下。

“等等……”

他看着瓦倫蒂娜，眼睛微微睜大。

火。

接着，又轉頭看向芙蕾梅。

冰。

她們兩個，一個擅長噴吐火焰，一個精通冰系魔法。

火與冰。

或許，還有第二種解釋。

而就在想到這一點之後，赫伯特忽然感覺一切都通透了。

之前的問題，如果換一個角度，那還是問題嗎？

毀滅與創造，他想不出答案，沒辦法得出一個確切結論。

但換成巨龍和海妖，他還分不出嗎？

“噗，哈哈哈！”

選？

選什麼選！

非要做出一個選擇嗎？

真的有必要嗎？

沒有！

赫伯特被大主教誘導了，下意識鑽了牛角尖。

這個世界又不是非黑即白的。

火與冰……誰說不能和平共處？

“哈！”

在一片混亂之中，赫伯特突然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捂着肚子，樂不可支，感覺眼淚都要笑了出來。

選擇題？

只有小孩子纔會做選擇。

而身爲大人的我……

當然是全都要啊！

全！都！要！

瓦倫蒂娜我肯定要，芙蕾梅我當然也不可能放過啊！

沒得商量！

毀滅也好，創造也罷，誰說不能共存了？

在這個世界上，有誰不是多面性的？

就連神明也不能免俗，他一個小小的凡人，又如何能夠成爲特例？

成不了，也沒必要成爲。

在徹底想通了這一點後，赫伯特感覺整個人都通透了。

同時，赫伯特狂笑着的怪異舉動終於是驚動了那邊“對峙”着的兩位魔物娘。

並且，兩個人都有些驚到了，都是目光詭異地盯着他。

這個人怎麼了？

怎麼忽然狂笑了起來？

芙蕾梅和瓦倫蒂娜兩人眨了眨眼，暗中交流了一下。

‘那個……他這是怎麼了？’

‘不知道啊，他這是受刺激了嗎？’

‘是因爲我們兩個在吵架嗎？’

‘可能吧？’

兩個人都有些自責，覺得讓赫伯特誤會了，差點把孩子都逼瘋了。

“赫伯特，那個……”

“我們其實沒有在吵……”

而就在她們小心地準備解釋的時候，那邊的赫伯特在狂笑中又大喊了一句。

“哈哈！對，我全都要啊！哈哈……”

瓦倫蒂娜：？

芙蕾梅：？

不是。

你小子，很囂張啊！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爽，同時哼了一聲。

“呵。”

“哼！”

你這傢伙，以爲我們會乖乖就範嗎？

不！可！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