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的石階於暮色之中散發着青冷的光澤,陸寒的鞋跟叩擊在石面之上,每一步相較於平常都更爲沉重。
他仰頭凝視着山門上方那書寫着“玄天”二字的鎏金匾額,守道劍在劍鞘之中微微顫動,彷彿在替他細數那些歲月裏銘刻於心底的傷痛。
往昔他站立於此,不過是個連門檻都難以跨進的鐵匠學徒;如今他站立於此,決意掀翻整座山門的規矩。
“寒子。”
蘇小璃的手在他掌心輕輕捏了一下,輕聲說道:“他們來了。”
山門前的影壁之後轉出七道身影,爲首的白眉長老拂塵一揮,銀鬚都隨之顫抖:“陸寒!你擅自闖入天門,與凡人勾結,如今竟還膽敢帶領這羣普通人回宗?”
他身後的幾位長老紛紛冷哼,目光掃過大柱哥腰間的屠刀、風鈴兒腕上的銀鈴,最終落在王嬸沾着粥漬的圍裙之上,如同被燙到一般移開了視線。
陸寒鬆開蘇小璃的手,向前邁了三步。
守道劍突然嗡鳴作響,劍氣掀起他的衣角獵獵飄動:“我陸寒今日回宗,並非爲接受審判,而是爲確立新規。”
他的聲音雖不洪亮,卻好似利劍劈開晨霧,在空曠的山門之間激起陣陣迴響。
“從今日起,玄天宗收徒不再僅以靈根爲衡量標準??凡人可入外門,有大善之舉者可進內門,心性通達之人...…………”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人羣中正在啃食烤雞的大柱哥。
“可擔任長老之職。”
山門前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白眉長老的拂塵“啪”地一聲拍在石桌上,茶盞隨之跳起摔得粉碎:“荒謬至極!祖制明確規定‘凡無靈根者,不得涉足仙途,你這是要毀壞我玄天宗的根基!”
有個灰袍長老更爲直接,指尖凝聚出劍氣指向大柱哥:“就憑這個渾身散發着腥氣的屠夫?他連引氣入體都不會,也配坐在長老席上?”
大柱哥正撕下半邊雞腿,油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大大咧咧地往長老席上一坐:“怎麼?不服氣?來打上一架啊!”
他咬着骨頭笑着,露出沾着肉渣的後槽牙。
“老子宰了十年豬,刀下並無冤魂;寒子說我心性通達,那便是通達!”
他抄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皺着眉頭呸呸吐掉:“這茶怎麼比王嬸的刷鍋水還要苦?”
幾位老牌長老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灰袍長老的劍氣晃動了幾下,終究沒敢落下。
他記得三個月前在鎮外,這個屠夫曾掄起殺豬刀替寒擋過魔修的鬼爪,那股不要命的狠勁,比有些築基修士還要令人膽寒。
“夠了。”
陸寒抬手按住守道劍,劍鳴聲戛然而止。
“長老之位,考量的從來不是修爲,而是護道之心。”
他轉身看向蘇小璃,後者正站在演武場中央,身側放置着那本從家族廢墟中搶出的藥譜。
“蘇姑孃的淨蓮眼,能夠看透三魂七魄的資質。從今日起,新弟子由她負責審覈。”
演武場立刻圍上一圈人??有挑着擔的老農,有攥着藥鋤的村姑,甚至還有一位拄着柺杖的老木匠。
蘇小璃眉心的蓮花印記隱隱亮起,她伸手按在村姑的腕上,眼瞳之中浮現出層層疊疊的碧色蓮瓣:“你靈根雖弱,但倘若修習我藥王谷的《青芽訣》,十年便可達到煉氣境界。”
村姑眼眶泛紅,撲通一聲跪下:“我娘患病已有三年,懇請仙子收留我......”
“起來。”
蘇小璃將她扶起,指尖拂過老木匠的手背。
“您雖年近六旬,但氣血之中蘊含着一股韌勁,適合擔任外門護法,專門負責門中器物的修補。”
老木匠顫抖着摸出一個木刻的小劍。
“這是我看寒小友練劍時雕刻的,您看......”
蘇小璃接過,眼中泛起笑意:“心中有劍,又何愁無劍?”
山風捲起幾片落葉,掠過風鈴兒腕上的銀鈴。
她倚靠在影壁旁佇立,指尖緩緩摩挲腕間的因果絲,那些半透明的絲線正隨着演武場的動態微微顫動。
陸寒以餘光瞥見她的舉動,憶起天門中那道白身影的淺笑。
因果絲術,向來並非束縛人的枷鎖,或許能夠成爲......
“陸寒!”
白眉長老的聲音帶着變調,“你若執意肆意妄爲,我這把老骨頭今日便去面見宗主!”
陸寒凝視着演武場裏閃爍光芒的眼睛??村姑緊握藥譜的手,老木匠摩挲木劍的手,大柱哥啃完烤雞後正幫王嬸擦拭桌子的手。
他突然露出笑容,守道劍在劍鞘中發出清越的龍吟之聲:“去吧。順便告知宗主,自明日起,我要在劍冢開設講壇傳道??講述凡人如何修心,講述劍並非靈根者的專屬,講述......”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風鈴兒腕間的因果絲。
“講述新的傳承,應當如何延續。”
暮色逐漸濃重,玄天宗的燈籠依次點亮。
風鈴兒的銀鈴忽然輕輕作響,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因果絲上不知何時纏繞着一縷淡金色的光芒,恰似天門閉合前那道白身影的衣袂。
她輕輕拉扯那縷光芒,絲線的另一端,似乎連接着演武場角落的某本舊書。
“風鈴兒。”
陸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自明日起,宗裏的典籍閣需要人進行整理。”
她轉過身,看到陸寒眼中的光芒,與天門裏那道身影上揚的嘴角,漸漸重疊。
“好。”
她指尖下意識地纏繞着因果絲。
“我去。”
典籍的檀香在梁間盤旋繚繞,風鈴兒的銀鈴隨着她抬手的動作輕輕作響。
她的指尖纏繞着半透明的因果絲,每根絲線都散發着幽微的光芒,正緩緩探入書架上積滿灰塵的典籍。
那些泛黃的?帛在絲線觸碰下突然顫動,原本晦澀難懂的符文如同被溫水泡開的墨汁,逐漸舒展開來,成爲凡人能夠讀懂的小楷字體。
“這......這是《青冥劍訣》?”
負責整理的外門弟子小竹捧着剛剛翻新的書冊,聲音顫抖:“以前師父說前三頁需要領悟三年,如今怎麼........怎麼連我娘都能讀懂了?”
風鈴兒垂下眼眸,因果絲在她腕間纏繞成蓮花形狀。
她記得昨夜陸寒所說的話:“典籍並非禁錮人的枷鎖,而是渡人的舟楫。”
此刻絲線末端纏繞着的,正是昨日演武場老農緊握的菜擔繩結、村姑沾染藥漬的袖口。
那些最爲普通的氣息,正通過因果絲反饋給典籍,將高高在上的仙法,融入人間煙火之中。
“因爲如今的文字,是用他們的故事書寫而成。”
她輕聲說道,指尖的絲線突然一緊。
轉頭望去,陸寒正倚靠在門框上,守道劍的劍穗被風掀起一角,“蘇小璃說今早有個漁翁前來詢問《御水訣》,他說想讓船行駛得更穩些,以便爲生病的女兒採藥。”
風鈴兒的耳尖略微發燙。
她憶起昨日於演武場,陸寒望向那些凡人時的目光????並非憐憫,而是見到同類時的溫和。
因果絲驀地泛起金芒,一本佈滿蛛網的《百草經》“啪”地翻開,其中密密麻麻的批註竟全是蘇小璃的字跡,就連採藥時被荊棘劃破的指痕亦清晰可辨。
她輕聲自語:“原來......因果絲術並非記錄因果,而是連接因果。”
"AJ"
一聲清脆聲響,驚得兩人同時抬頭。
典籍閣的窗欞之上,不知何時落下一隻灰雀,正用喙啄着窗紙。
灰雀撲棱着飛走時,窗紙裂開一道縫隙,漏進的光線中浮着細微塵埃,照亮了牆根處半枚被踩碎的玉符。
陸寒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玄天宗內門長老的傳訊符,碎成三瓣,每一瓣都沾染着暗紅的血跡。
同一時刻,後山密室內的燭火突然劇烈搖晃。
白眉長老的手按在案上,指節泛白:“那屠夫今日在膳堂倒掉了半鍋靈米粥,稱“凡人喫慣了粗糧,靈米甜得發?'!”
他身旁的灰袍長老用指甲颳着石桌,刺啦刺啦的聲響仿若刮在人心上:“更過分的是那叛徒!她將《九轉玄功》改成《挑水功》,說運功路線好似從井裏提水??這是在糟踐祖宗傳下來的寶貝!”
“夠了。”
說話的是枯瘦如柴的玄真子,他枯槁的手撫過腰間的青銅燈,燈內的鬼火映襯得他眼窩愈發深陷。
“我們所需的並非謾罵,而是要讓陸寒明白,玄天宗並非由他一人說了算。”
他從袖中抖出七枚黑針。
“今夜子時,演武場的聚靈陣會減弱三成。我這’鎖魂針’能夠釘住築基期以下的修士??包括那個屠夫。”
灰袍長老的喉頭動了動:“陸寒......他可是結丹期大修士。”
“但他的劍,需要人心。”
玄真子的鬼火突然暴漲三寸,映出他扭曲的笑容。
“若他的‘人心’被我們踩在腳下,看他的劍還能斬向何人!”
演武場的月光被雲層遮住一半時,寒正站在當年被趕出門的石墩前。
蘇小璃遞來的藥盞尚有餘溫,他卻未飲,目光落在大柱哥新劈的柴堆上。
那堆柴碼放得方方正正,比有些外門弟子的劍穗還要齊整。
“寒子。”
蘇小璃的淨蓮眼突然泛起金光。
“後山有七股怨氣正在匯聚。
她指尖按在他手腕上。
“是玄真子的鬼火,還有白眉的拂塵咒......他們要對大柱哥動手。”
陸寒的守道劍突然離鞘三寸,劍氣割碎了半片雲。
他轉身時,月光恰好穿透雲層,照在他腰間的劍紋上。
那是上古劍靈留下的印記,此刻正如同活過來的星子,在他周身流轉。
“去吩咐風鈴兒將典籍閣妥善鎖好。”
他向蘇小璃說道,其聲如經淬冰,冷冽異常:“再讓王嬸把新收的弟子帶至膳堂,告知他們有糖葫蘆可食。”
蘇小璃離去後,他獨自朝着演武場走去。
途經鐘樓時,他輕輕撫摸着那斑駁的鐘壁??十年之前,他曾在此處替雜役弟子受過懲罰,每一道刻痕皆沾染着凡人的鮮血。
此刻,鐘壁陡然發燙,似在回應他的心跳。
子時三刻,演武場的聚靈陣果然黯淡了幾分。
白眉長老帶領着六名長老自陰影中現身時,恰好看見大柱哥蹲坐在臺階上啃食玉米,腳邊還放置着半壇他偷來的燒刀子。
“動手!”
灰袍長老一聲怒吼,七道法術同時朝着大柱哥砸去。
然而,法術在距離大柱哥三尺之處突然凝滯不動。
陸寒的身影從月光中緩緩走出,劍紋在他身周交織成一張光網。
守道劍嗡鳴着懸浮於頭頂,劍尖指向灰袍長老,道:“是誰准許你們,將凡人的性命隨意試探?”
白眉長老的拂塵剛剛揚起半寸,便被劍氣絞成了碎片。
玄真子的鬼火剛從燈口竄出,就被劍紋吸納得一乾二淨。
陸寒每邁出一步,劍紋便明亮一分,最終整座演武場都被星光所籠罩,就連大柱哥啃食玉米留下的碎屑也泛着金光。
“規則已然改變。”
他的聲音猶如劍刃擦過玉璧,清脆而冷冽。
“昔日你們宣稱‘凡無靈根者不得入道’,如今我言‘凡有護道心者皆可證道’。”
他的目光掃過癱坐在地的長老們。
“無法適應之人………………”
劍紋突然急劇暴漲,將他們的儲物袋全部震開,裏面的靈晶、丹藥,甚至當年剋扣雜役的賬本,都滾落一地,
“就應當被淘汰。”
衆人皆噤若寒蟬之時,山門外突然傳來“啪”的一聲。
那是一封封有金印的挑戰書,被擲於青石板上。
陸寒彎腰將其拾起,封皮上“蒼梧宗”三個大字刺痛了他的雙眼。
他憶起三日前蘇小璃所言:“七大宗門的人近日總是在鎮外徘徊,看我們的眼神仿若看待一塊肥肉。”
晚風輕輕掀起他的衣角,遠處傳來王嬸呼喊大柱哥喫飯的聲音。
陸寒望着山腳下星星點點的燈火,忽然憶起兒時在鐵匠鋪的夜晚。
父親敲擊着鐵砧,火星四濺,宛如滿天星辰,母親端來的熱粥裏,總是漂浮着一片他最喜愛的醃蘿蔔。
“寒子?”
蘇小璃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大柱哥說膳堂的糖葫蘆數量不足,難以分配,需你前去說情。
陸寒轉身,將挑戰書塞入袖中。
他望着蘇小璃眼中的光芒,突然露出笑容:“好,先去安撫孩子們。”
山風拂過他的髮梢,守道劍在鞘中輕輕顫動。
無人察覺,他袖中挑戰書的邊角,沾染着一絲極淡的鐵屑。
那是鎮外老鐵匠鋪的氣息,是他永遠無法忘懷的凡人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