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之上,雨水與血珠交融,於陸寒腳畔染成暗紅之花。
灰衣修士的斷刀緊貼着他的掌心,其溫度比鐵匠爐中的鐵水更爲熾熱,燙得他指節泛白,然而他卻不捨得鬆開。
"......"
那修士喉間溢出破碎的氣音,染血的手抓住陸寒的褲腳。
“懇請諸位幫我修復此刀......它不能折斷。”
他眼尾呈青黑色,似是遭受了某種陰毒術法的侵蝕,可眼底卻燃燒着一團火焰。
“刀若折斷......玄霄峯便完了......”
鐵大孃的鐵棍“當”的一聲磕在門框之上:“小七,將藥箱抱過來。”
她雖擋在門前,目光卻掃過那修士胸前的斷箭。
箭簇泛着幽藍之色,乃是魔教“蝕骨箭”的樣式。
老吳頭手中仍緊攥着短刃,卻並未急於上前,只是盯着斷刀裂紋中滲出的金光,喉結動了動。
寒蹲下身子,指腹輕輕撫過斷刀刀柄上的古字。
“玄霄”二字被血漬糊住,他卻仿若遭受雷擊一般????前世的記憶裏,焦土之上那柄斷刀,刀柄所刻的正是這兩個字。
守道刀在袖中震動發燙,他甚至能夠聽見刀鳴聲中夾雜着打鐵之聲,一下又一下,敲擊在他的心口。
“阿寒哥?”
楚小七扯了扯他的衣角,小拇指上還沾着下午幫他磨錘頭時踏上的黑灰。
“他會不會……………”
“不會。”陸寒打斷了小七的話。
他也難以說清爲何如此篤定??這修士身上沒有影無名那種陰詭的鈴音,斷刀的震顫倒似在訴說“回家”。
他將斷刀舉至眼前,裂紋中的金光突然竄高寸許,在牆上投下半柄完整的刀影,刀身上的紋路竟與他掌心的道源印記完全重合。
“鐵嬸,借一下風箱。”
寒站起身來,斷刀在他手中輕如羽毛。
鐵大娘愣了一下,轉身將風箱拽到鐵砧旁:“你這小子要做什麼?”
“修復此刀。”
陸寒解下染着鐵屑的圍裙,動作比往日快了三分。
他往爐中添了一塊精鐵,火摺子“刺啦”一聲,火星濺到斷刀上,竟“滋”地冒起青煙。
老吳頭湊了過來,酒氣混雜着血腥氣:“此刀並非凡鐵......”
“我知曉。”
陸寒抓起夾鉗,夾起斷刀送入爐中。
平日裏需三刻鐘才能燒紅的精鐵,此刻在斷刀旁邊,竟“轟”地騰起金焰。
他手掌按在爐壁上,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道源之力順着手臂向斷刀湧去。
並非他在操控,而是斷刀在牽引,如同嬰兒急切地想要喫奶一般。
楚小七踮着腳扒着鐵砧張望,小腦袋險些撞在風箱上:“阿寒哥,你的手不燙嗎?”
平日裏打鐵,即便戴了皮手套,碰到燒紅的鐵也得縮手,可寒此刻赤手握着夾鉗,虎口被金焰舔過之處,竟浮現出淡金色的紋路,與斷刀上的裂紋遙相呼應。
“燙。”
寒低笑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憶起鐵大娘教他打鐵時所說的話:“錘子要認手,鐵要認魂。”
可此刻這把斷刀,認的並非他的手,而是他的魂。
前世焦土上的畫面在眼前閃現????他跪在廢墟之中,斷刀插在他的心口,血順着刀紋流淌成河。
原來並非刀插入他的身體,而是他護着刀。
第一錘落下之時,鐵鋪中炸開一聲清鳴。
老吳頭的酒葫蘆“啪”地掉落在地,酒液濺在斷刀上,竟發出“嘶”的聲響,仿若被什麼灼燒。
鐵大孃的鐵棍“噹啷”一聲落地,她瞪大了眼睛:“這是......劍鳴?”
陸寒的錘頭裹着金芒,每一記都砸在斷刀的裂紋之處。
原本如蛛網般的裂痕隨着錘聲逐漸變淡,取而代之的是流動的金紋,仿若活過來的蛇,沿着刀身遊走。
楚小七看得入神,小手指着刀身喊道:“阿寒哥你看!金閃閃的!”
“那是道紋。”
老吳頭彎下腰去,將酒葫蘆拾起,雙手卻止不住地顫抖。
他已年屆六十,曾目睹化神修士御空飛行之奇景,亦見識過魔修屠戮村莊之慘狀,然而,從未見過有凡人在打鐵之時能夠打出道紋。
這哪裏是在鍛造刀具,分明是在爲刀賦予靈魂。
當第二十錘落下之際,斷刀突然劇烈震動,險些令夾鉗從手中滑落。
陸寒的虎口處裂開一道血口,血珠滴落在刀身之上,剎那間,刀身上的金紋猛地竄起三寸之高,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劍形的光痕。
鐵大娘趕忙抄起一塊溼布,欲爲陸寒包紮傷口,卻見那血珠被金紋迅速吸了進去,而他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僅僅留下一個淡紅的印記。
“它在汲取你的血液。”
鐵大娘聲音緊張,語調發緊。
她養育陸寒已有十年之久,知曉這孩子身上存在一些奇異之處。
然而,即便再古怪,也未曾見過打鐵能出現如此奇異景象。
老吳頭突然伸手抓住鐵大孃的手腕,手指向窗外。
不知從何時起,鐵鋪外槐樹的葉子全部豎了起來,彷彿被無形的劍氣切割一般,簌簌地往下掉落。
陸寒並未聽見他們的交談。
此刻,他的耳中僅存在兩種聲音:一種是斷刀的呼喚,那聲音愈發清晰,宛如有人在他的心口唸誦劍訣;另一種則是前世的迴響,昔日焦土之上的斷刀亦是如此震動,而後他便甦醒在鐵大孃的煤爐旁,手中緊握着一塊燒紅的
鐵塊。
“還差三錘。”
他低聲大喝一聲,額前的頭髮被金焰吹拂得向後飛起。
楚小七躲在鐵大孃的身後,卻依舊探出半張臉,雙眼明亮得如同星子。
在他看來,他的阿寒哥從未如此英俊過,就連流淌的汗水都閃爍着金色的光芒。
當最後一錘懸於半空之時,鐵鋪內的溫度驟然下降。
寒能夠感覺到自身的道源之力即將被抽乾,然而,斷刀的震顫卻愈發急促,好似在催促他加快速度。
他緊咬着牙關,錘頭帶着呼嘯的風聲砸落而下??
“叮!”
這一聲並非打鐵時沉悶的聲響,而是劍入鞘時清脆悅耳之音。
斷刀上的裂紋徹底消失不見,刀身映照出陸寒的臉龐,他眼底的金芒比刀身上的紋路還要明亮。
窗外的槐樹突然“嘩啦”一聲響,所有的葉子同時墜落在地,在空中旋轉成一個綠色的漩渦。
鐵大娘將地上的斷箭拾起,發現箭頭的幽藍色竟比之前淡了幾分。
老吳頭摸出淨魂鈴的殘片,只見殘片上的鏽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脫落。
楚小七興奮得蹦跳起來,想要伸手觸摸那把刀,被陸寒笑着阻攔道:“刀身尚燙。”
然而,那刀哪裏只是燙,分明是在發燙,宛如刀鞘之中揣着一團熾熱的太陽。
陸寒剛要將刀遞給那位灰衣修士,卻見那修士的眼睛突然睜開,目光盯着刀身,喃喃自語道:“成了......玄霄峯有救了......”
他的手剛觸碰到刀,整個人便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歪倒在小七的懷裏。
“阿寒哥,他暈過去了。”
小七搖晃着他的肩膀,抬頭之時卻愣住了。
鐵鋪的天窗之上,原本明朗的月光,不知何時被一層金色的雲靄所遮蔽。
雲靄的中心有一個光點,恰似一顆即將墜落的星辰。
寒緊緊握住斷刀,掌心的道源印記與刀紋重合之處,傳來一陣如灼燒般的劇痛。
他突然憶起老吳頭所說的“守道者尋的是人間的光”,然而此刻,這光彷彿並非是他在尋覓,而是光在尋覓他。
窗外傳來夜梟悠長而刺耳的叫聲。
鐵大娘將灰衣修士攙扶到裏屋安置好,老吳頭則蹲在門口,目光緊緊盯着那層雲靄,嘴裏嘟囔着:“要變天了………………”
楚小七扯了扯陸寒的衣袖,問道:“阿寒哥,這叫什麼名字啊?”
陸寒望着刀身上映照出的自己的面容,突然露出了笑容。
他回想起前世,在那片焦土之上,這把刀插入他心口之時,他聽見有人說道:“此刀名守道”,待你重鑄之日,便是正邪分曉之時。”
然而此刻,刀身上的金流轉閃爍,分明刻着兩個嶄新的字??“玄霄”。
“玄霄。
他輕聲說道:“它叫玄霄。”
話音剛落,天窗上的金色雲靄突然劇烈地翻湧起來,有細碎的光粒簌簌落下,打在刀身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宛如有人在雲端敲響了鐘聲。
鐵鋪天窗上的金靄尚未完全消散,忽然傳來一陣風捲烏雲的呼嘯之聲。
陸寒握着“玄霄”的手微微收緊。
那金色雲靄不知何時被墨色的陰雲所吞噬,雲底翻湧着青紫色的電蛇,炸雷如同被人攥在手中一般,朝着地面砸落,震得鐵砧上的錘頭都跳動了兩下。
“不好!”
鐵大娘剛剛爲灰衣修士蓋好被子,轉身之際,手中的鐵棍不慎撞翻了藥箱,丹蔘和三七散落在滿地。
“這動靜比化神修士雷劫還要大!”
鎮外十裏處的山雀皆驚飛而起,不消半柱香的時間,附近宗門的探子勢必會循跡而來!她迅速抄起鐵棍,朝着門口走去,而後回頭衝陸寒喊道:“將刀收進櫃底!”
接着又對楚小七說道:“小七,去把後窗的槐樹枝砍了,莫要讓人從樹上窺見動靜!”
楚小七緊攥着柴刀的手不住顫抖,刀背磕在門框上,發出“噹啷”聲響:“鐵嬸,我......我砍不動......”
話未說完,一道紫電劈落在鎮東頭的老槐樹上,焦糊味混雜着臭氧氣息鑽進鐵鋪,他“哇”地一聲撲進陸寒懷裏,額頭抵着陸寒沾血的衣襟,身子瑟瑟發抖。
陸寒輕撫着小七頭頂的碎髮,目光卻落在窗外翻湧不息的陰雲上。
道源之力在他體內肆意亂竄,彷彿有人用針挑動着他的經脈。
方纔重鑄玄霄刀時的順暢之感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陣陣鈍痛,從丹田處徑直竄至後頸。
他憶起影無名每次現身時,耳邊總會縈繞着若有若無的銅鈴碎響,此刻這疼痛之中竟也混雜着類似的嗡鳴聲,好似有人在他識海裏撒了一把碎玻璃。
“阿寒?”
鐵大娘察覺到他的異樣,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說道:“燙得厲害!你方纔是不是......”
“是影無名。”
老吳頭突然從門後閃身而出,酒葫蘆早已不知去至何處,手中緊攥着半塊鏽跡斑斑的青銅鈴。
“我守着鎮口時瞧見了??那老道在北坡的歪脖子樹後站立着,手指掐着陰訣,眼裏泛着綠瑩瑩的光。”
他將銅鈴按在陸寒腕間,鏽渣蹭得陸寒手背發紅。
“這是淨魂鈴殘片,能夠鎮住邪祟。那廝在窺探你的命線,妄圖攪亂你的道心。”
陸寒的指尖剛觸及銅鈴,識海裏的嗡鳴聲陡然拔高,好似有人拿着銅鑼在他耳邊猛敲。
他一個踉蹌,撞在鐵砧上,玄霄刀“當”地一聲掉落在地,刀身映出他扭曲的臉龐。
眼底的金芒逐漸黯淡,浮起一層青灰,宛如被陰霧蒙了一層紗。
“小七,捂住耳朵!”
鐵大娘掄起鐵棍朝着窗口砸去,木窗“嘩啦”一聲碎成木屑,然而只看見漫天雨幕。
她反手將陸寒按在長凳上,粗糙的手掌按住他後頸的命門:“老吳頭說得沒錯,那陰毒之物在暗中作祟!你小時候發高熱,我也是這般按着你......”
話未說完,她突然停住??陸寒後頸的皮膚之下,竟浮現出一道淡金色的紋路,其形狀與玄霄刀身的道紋一模一樣。
"......"
老吳頭湊了過來,枯瘦的手指懸於紋路上方,卻不敢觸碰。
“守道印?當年守道者入世之前,祖師爺曾言,印現則劫至。”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包,抖開後竟是一本發黑的舊書。
“我翻閱了守道閣的祕典,‘斬厄’刀......”
“斬厄?”
陸寒猛地抬頭,道源之力突然一滯,識海裏的嗡鳴聲瞬間消失。
他凝視着老吳頭手中的書,封皮上“守道錄”三個字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宛如有人在他記憶裏劃了一根火柴。
前世焦土之上,他握着的那柄斷刀,刀柄刻的並非“玄霄”,而是“斬厄”!
老吳頭翻開書的手不住顫抖,泛黃的紙頁上畫着一柄斷刀,刀紋竟與玄霄刀分毫不差:“當年守道者爲鎮歸墟,以自身魂魄鑄刀,名爲“厄”。刀在,則歸墟封;刀碎,則魔潮起。玄霄峯......”
他突然閉上嘴巴,窗外傳來尖銳的破空聲,好似利劍劃開空氣的嘶鳴聲。
“來了!”
鐵大娘抄起鐵棍擋在門前,雨水順着她斑白的鬢角流淌而下。
“是御空術的動靜,至少是築基期!”
陸寒彎腰拾起玄霄刀,刀身的金紋此刻暗沉得如同凝固的血。
他能夠聽見灰衣修士在裏屋的咳嗽聲,能夠聽見小七緊攥着他衣角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的聲響,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雷聲。
他想起鐵大娘教他打鐵時所說的“鐵軟時要狠錘,鐵硬時要巧敲”,可此刻他所面對的,是比燒紅的精鐵更爲熾熱的劫數。
“鐵嬸,帶小七從狗洞逃走。”
陸寒將玄霄刀塞進鐵大娘手中。
“老吳頭,你護着灰衣修士。我......”
“胡言亂語!”
鐵大娘用鐵棍敲了敲他的膝蓋。
“十年前你被野狗追趕,我都未曾讓你獨自逃走,如今反倒要趕我離開?”
她扯下腰間的牛皮圍裙系在小七身上。
“小七,鑽到煤堆裏,不要出聲。”
又對着老吳頭喊道:“把祕典收好,倘若我死了,你得將阿寒的身世告知於他!”
破空聲愈發逼近,鐵鋪的木樑被氣勁震得簌簌落灰。
陸寒望着鐵大娘顫抖的背影,突然憶起初次見到她之時。
那是一個雪夜,他蜷縮在鐵匠鋪門口,她舉着燒紅的鐵棍衝了出來,罵罵咧咧地將他拎進屋裏,說道:“小崽子凍壞了,誰給我拉風箱。”
此刻她的背影與記憶相互重疊,只是當年的鐵棍如今沾染着血跡,當年的罵聲如今帶着顫抖。
“在這兒!”
一聲清喝穿透雨幕。陸寒抬頭望去,只見三道身影破雲而下,最前方的青衫修士腰間掛着七枚玉牌。
是七大宗門裏“蒼梧宗”的巡山使。
那修士的目光掃過鐵鋪,落在陸寒臉上時突然一凝,指尖掐訣指向他:“此人身上有極強的道韻波動,必定是偷學了禁術!”
鐵大孃的鐵棍“當”地一聲砸在地上,濺起的火星照亮了她緊繃的下頜線。
陸寒伸手摸向袖中守道刀的刀柄,卻在觸碰到刀鞘的瞬間停住。
他聽見山那頭傳來獵戶的吆喝聲,混雜着驚馬的嘶鳴聲。
那聲音裏有句話被風捲了過來,清晰得彷彿落在他耳邊:“快去看!後山水潭邊落了塊鐵,藍幽幽的,比月亮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