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剛停,陽光便攜帶着槐樹葉的清香,直撲向眼簾。
小翠的睫毛顫動了三次,最終在這股刺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老槐樹那裂紋斑駁的樹皮,樹皮的紋理間還殘留着雨珠,順着她額頭旁的髮絲滑落,冷得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小翠想要抬手擦拭臉龐,這才意識到手指上沾滿了溼泥。
她整個人都蜷縮在青石板上,衣服下襬溼透了,後脖頸緊貼的地面上,還留有戰鬥時震出的裂縫。
“阿鐵哥......”
小翠輕聲嘟囔着,試圖撐起身體,卻突然碰觸到身邊一個粗糙的紙角。
她拾起紙張時,指尖觸碰到尚未乾涸的字跡:“等我回來。”
這些字的筆鋒,就像鐵錐在木板上劃過一般,鈍重而有力,是阿鐵哥用燒紅的鐵簽在粗麻紙上烙印的。
小翠的喉嚨突然緊縮,手指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心口。
不知何時,心口處多了一個淡青色的符文,形似捲起的銀杏葉,隨着她的心跳微微發熱。
小翠輕聲說道:“原來你也在擔心我。”
聲音隨風飄散,在樹影中消散。
前日阿鐵哥還說“小丫頭,別靠太近”。
然而昨夜,當那些漆黑而猙獰的霧氣襲來時,正是這符文幫她擋住了最兇猛的一擊。
她凝視着村子外逐漸遠去的青石板路,迷迷糊糊中彷彿看見那個總是低頭打鐵的男子,在雨中揹着人拼命奔跑的情景。
鐵匠鋪的木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寒額頭上的汗珠順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蘇璃安置在鋪有棉絮的木牀上,沾血的手指在她眉心上方懸停,距離半寸卻遲遲不敢落下。
她臉上的咒印已從鎖骨蔓延至脖子,那青紫色的紋路就像一條毒蛇,正向她耳後潛行。
“蘇璃?”
他輕聲呼喚,大拇指輕輕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摩挲。
昏迷中的蘇璃睫毛微顫,喉嚨裏發出細微的聲音:“阿寒......你說過要帶我看日出的,還記得嗎?”
陸寒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他們躲在終南山的崖邊避雨。
蘇璃裹着他的衣服,髮梢還滴着水,卻堅持要透過石縫去看被烏雲遮擋的日出。
他當時承諾“等傷好了,我帶你去最高的山頂上看”,她卻笑着搖頭說:“不用最高的山,只要......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
此刻,她眼角滑落一滴淚,滴在棉絮上,留下一個淡淡的痕跡:“我一直在等你。”
陸寒的喉結上下滾動,他終於將手按在她手背上。
他能通過分魂引的聯繫,感受到她意識深處那微弱的光芒,就像風中搖曳的燭火,但每一次閃爍都似乎在說“我還在這裏”。
他解下腰間的藥囊,裏面裝着他偷偷前往藥王谷舊址採集的續命草。
然而,就在指尖觸及藥囊的瞬間,他停了下來。
“先保住你。”他對着她蒼白的面龐,輕聲重複着之前的話,聲音輕柔得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
“木樨乾花還在房樑上呢,等你醒來,我就把它別在你的髮間......那會比任何金步搖都要美麗。”
在村東頭那口老井旁,青蓮婆婆用竹杖輕點着青石板,發出“篤篤”的聲響。
她望着鐵匠鋪方向升起的炊煙,眼中深邃如井。直到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婆婆。”
小翠手裏緊握着紙條跑了過來,髮辮上還沾着未清理的草屑。
“阿鐵哥他......是不是又要走了?”
青蓮婆婆轉身,用她那佈滿皺紋的手輕撫小翠的頭髮,說道:“他不是走,而是要去他應該去的地方。”
她望向遠方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山尖,嘆息中帶着幾分釋然。
“那孩子曾以爲自己是命運錘鍊下的鐵塊,現在才明白......他其實是一把要劈開混沌的劍。”
"......"
小翠咬着嘴脣,指尖緊捏着紙條,紙條已被揉得皺巴巴。
“他說過會回來的。”
“他會回來的。”"
青蓮婆婆用竹杖指向鐵匠鋪方向的炊煙。
“他回來時,會帶着答案,也帶着希望。就像當年那把劍選中他時,就註定了他要斬斷所有的黑暗。
歸墟的深處,那團黑霧突然如沸水般翻騰起來。
白淵殘存的魂魄在血霧中緩緩顯現,半張臉上還沾着輪迴碑的碎屑。
他捂着胸口上被劍貫穿的傷痕,黑血從指縫間滴落,腐蝕出地面一個個黑洞。
他的左手始終緊握着半塊殘缺的石碑,碑上的紋路與陸寒影子中的金玄二光驚人地相似。
“正反同修......”
他低聲笑了起來,聲音如同生鏽的鐵錐在石板上劃過。
“難怪能破我的歸墟咒。不過沒關係………………”
他舔了舔嘴脣上的黑血,那殘碑在他手中發出幽幽的光芒。
“等這半塊碑與輪迴合二爲一時......”
黑霧突然將他包裹,只留下一聲漸漸遠去的冷笑:“小鐵匠,我們的賬纔剛剛開始算呢。”
歸墟深處,黑霧如退潮的海水般翻湧。
白淵的殘魂蜷縮在一塊焦黑巖石的凹陷處。
他半邊臉的肌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
每次吸入那腐臭的黑瘴氣,斷裂的經脈都會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就像小鞭炮,但聲音微弱。
他左手緊握着殘碑,緊貼在心口。
殘碑上金玄兩色的紋路與他額頭上新浮現的咒印交相輝映,彷彿兩根熾熱的鐵釺,似乎要將他殘缺的魂魄釘入碑中。
他突然低聲笑了起來,舌尖舔了舔新生的犬齒,說:“疼嗎?想當年,那把破劍刺穿我丹田時,可比這疼上一百倍。”
說着,他用手指肚在殘碑的裂痕上摩挲,那裏似乎還留有陸寒劍意的餘溫。
他喃喃自語:“正反同修......雙生劍意......”
突然,他將殘碑用力按在胸口,黑血從指縫中滲出,在石面上暈染出詭異的圖騰。
他惡狠狠地說:“你以爲你得到了什麼好機緣?哼!那是上古劍靈把你當磨刀石!等我把輪迴碑湊齊,這天地間的因果線??
話未說完,他突然劇烈咳嗽,碎肉和黑血噴到碑上,那些紋路如餓狼般吞噬了這些物質。
“都會變成絞碎你的鎖鏈。”
此時,黑霧突然劇烈晃動,白淵的瞳孔驟然收縮,殘碑在他手中變得熾熱,彷彿要燒穿皮肉。
他抬頭望向黑霧最濃之處。嘿,那裏竟然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淡淡的天光,那是陸寒劍意的波動。
那清冷的劍氣如同一根細針,硬生生地刺穿了歸墟與人間之間的屏障。
白淵的殘魂被震得向後猛撞,直接撞在巖壁上。
然而,轉瞬間,他露出了一種異常癲狂的笑容,口中唸唸有詞:“來得正好......等我將這半塊碑的力量吞噬......”
話音剛落,他便將那殘碑按在眉心,黑色的霧氣彷彿活物一般,迅速鑽入他的七竅。
他衝着人喊道:“小鐵匠啊,你以爲保護兩個女人就能躲過一輩子嗎?”
在小鎮上,夕陽照耀下的青石板路染成了蜜色,陸寒的腳步終於跨過了村口的老槐樹。
他揹着蘇璃,背微微弓起,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歸墟那場戰鬥中,他強行催發雙生劍意,雖然破了白淵的歸墟咒,但自己的經脈如同被犁過三遍的土地,每根骨節都在疼痛,彷彿在呻吟。
儘管如此,他的嘴角仍帶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懷中的人兒正輕輕在他後頸蹭着,而且體溫比半天前暖和了一些。
“我們到了。”
他站在鐵匠鋪前,望着門楣上那個被風雨侵蝕得歪斜的“寒鐵鋪”木牌,喉結上下滾動。
他推門時特意放輕了力氣,但即便如此,還是驚得樑上的木樨乾花簌簌落下。
這些木樨乾花是他前天趁着蘇璃昏迷時曬的,還打算等她醒來後編成髮飾。
此時,細碎的黃花飄落在蘇璃的頭髮上。
他凝視着她蒼白的面龐,輕輕用指尖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輕聲說:“我答應過要帶你回家的。
在裏屋的竹榻上,小翠像只小貓似的蜷縮着。
她的睫毛上還掛着未乾的眼淚,可能是剛剛在槐樹下睡得太久,鼻尖有些紅。
陸寒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但當他看到小翠手中緊握的東西時,不禁愣住了。
那是他用鐵籤烙字的紙條,上面寫着“等我回來”,小翠將它疊成了小紙船,壓在枕頭底下。
紙船的角落被淚水泡得皺巴巴,卻依然倔強地翹着。
“阿鐵哥......”
小翠在夢中嘟囔着,無意識地勾住了陸寒垂下的衣角。
陸寒感到喉嚨發緊,伸手給小翠掖了掖被角,手指觸碰到她手背上的擦傷。這擦傷是昨夜黑霧來臨時,她爲了給他撿起掉進泥裏的劍而弄傷的。
陸寒突然想起前天自己還板着臉對她說“小姑娘,別靠太近”,此刻心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鈍痛難忍。
天色漸暗時,鐵匠鋪的後院燃起了火堆。
陸寒蹲在火旁,用松枝撥弄着火星,火光映照下,蘇璃的臉忽明忽暗。
她仍舊昏迷,但比白天時更加安穩,連眉頭都舒展了一些。
小翠抱着個粗陶碗走來,碗裏是她熬的小米粥,說道:“阿鐵哥,喝兩口吧。你從歸墟回來,到現在還沒喫喝呢。
她的髮辮上還留着下午曬木樨花時沾上的香氣,說話時鼻尖一聳一聳的,就像一隻勤勞的小松鼠。
陸寒接過碗,卻沒有急着喝。
他目光緊鎖着那跳躍的火焰,喉結輕輕滑動了兩下,緩緩開口:“我有些事情需要告訴你們。”
小翠正準備遞過鹹菜,手在半空中突然停了下來。
火光映照在他眼底,那眼底流露出一種深邃的色彩,他繼續說道:“這關乎輪迴碑的事,還有白淵......以及我身上的劍意。”
“正邪如同同根而生,善與惡是並存的。”
他目光投向遠處被夜色染黑的山峯,聲音如同沉浸在水中的琴絃。
“上古劍靈選擇我,並非因爲我多麼正義,而是因爲我體內有......有能夠承載雙生劍意的空間。”
他轉向小翠,看到小翠緊握着粥碗的手指關節泛白,聲音便柔和了一些。
“但正如白淵所言,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他手中握着的那塊殘碑,以及我影子中的金玄二光………………”
“阿鐵哥。”小翠突然伸手輕觸了他的手背。
她的手溫熱,還帶着熬粥時沾染的竈灰。
“你說過會回來的。’
她歪着頭微笑,髮辮上的木樨花隨之輕輕搖曳。
“我相信你。”
寒望着她眼中如星辰般閃爍的光芒,不禁笑了起來。
這是他來到這個小鎮後首次真正展露笑容,眼角的細紋中都透着暖意,他說:“有你們在,我無所畏懼。”風向突然轉變。
火堆中的火苗“唰”地歪向一側,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推移。
寒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猛地抬頭,只見遠處天邊有一團濃重的黑影,比夜色還要深邃,正沿着山脊快速移動,速度之快猶如撕裂的烏雲。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邊有細微的響動,急忙轉頭看去,只見蘇璃的手指在竹蓆上輕輕顫抖,宛如一隻即將甦醒的蝴蝶。
“蘇璃?”
陸寒湊近,他的呼吸幾乎觸碰到蘇璃的睫毛。
蘇璃的眼皮微微顫動,嘴脣輕啓卻未發出聲音,只有一滴淚珠滑落,落在陸寒的手背上,那熱度讓陸寒的心尖都隨之顫抖。
小翠拿着鐵砧走來時,手中還多了一塊粗布。
她在陸寒腳邊蹲下,開始仔細擦拭寒的鐵錘。這把鐵錘陪伴陸寒打造鐵器已有三年,錘柄上還留有寒掌心磨出的繭印。小翠一邊擦拭一邊說:“等你用的時候,”
她擦得十分認真,連錘子縫隙裏的鐵屑都挑了出來。
“一定要擦得鋥亮。”
陸寒看着小翠低頭的側臉,突然伸手輕撫了撫小翠的頭頂,輕聲說:“傻丫頭。”
夜色愈發濃重,三人圍坐在火堆旁,蜷縮着打了個盹。
小翠是最先入睡的,她的頭倚在陸寒的肩上,手中還緊緊握着那把擦了一半的鐵錘。
陸寒爲她蓋好外衣,抬頭便見蘇璃的睫毛再次顫動。
這次她的嘴脣明顯動了動,似乎在說些什麼。
陸寒急忙湊近傾聽,卻只聽到風中隱約的嗚咽聲,那聲音彷彿來自歸墟深處,黑霧翻騰的迴響。
到了後半夜,小翠在睡夢中輕輕皺起了眉頭。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枕頭上抓撓,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嘴裏含糊不清地夢囈:“阿鐵哥............別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