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仔,東方航運公司總部
小董強撐着疲憊,又送走了一位歐洲銀行的理事,隨後心力交瘁的回到了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疲憊的坐了下來。
對他來說,這是他這一年多的日常了,東方航運的債務,前前後後牽涉...
會議室裏的空氣忽然凝滯了半秒。
貝克力的手指在紅木桌沿輕輕叩了三下,節奏短促、沉穩,像戰前校準槍械的扳機。他沒看李長河,目光掃過左側的洛克希德代表——那位常年穿灰西裝、袖口磨得發亮的老工程師;又掠過右側的諾斯羅普副總裁,對方正用拇指反覆摩挲一枚黃銅懷錶的蓋子,錶殼上刻着1943年珍珠港維修記錄;最後,他停在詹姆士左手邊第三位、始終沒發言的馬修斯身上——這位美洲銀行副行長剛從東京飛回,眼下青黑濃重,卻眼神灼亮如淬火鋼刃。
“維克,”貝克力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嗡嗡低語的角落瞬間靜默,“你剛纔說‘打劫整個英國的國家資產’……這話,我信。但打劫,得有刀,有路,還得有人替我們把守後門。”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薄薄的藍皮文件,封面上印着燙金徽章:UK Ministry of Defence – Strategic Industrial Review 1976(英國防部戰略工業評估報告)。紙頁邊緣微微捲曲,顯然被反覆翻閱過。
“這份文件,上週五深夜,由一位在倫敦海軍部任職三十年的老朋友,親手塞進我在聖莫尼卡別墅的信箱。沒署名,只夾了張便籤:‘羅羅不是發動機公司,是英國最後的工業脊樑。他們寧可拆掉工廠,也不會賣給美國人——除非,賣給我們自己人。’”
李長河沒接話,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右手食指內側有一道淺褐色舊疤——是去年在橫濱港碼頭,替貝克力擋下一支飛濺的鏽蝕鋼管留下的。當時鋼管擦過指腹,皮肉翻卷,血滴在日元現金堆成的小山上,像一粒硃砂痣。
貝克力將文件推到桌中央,指尖點了點第十七頁:“看這裏。英國政府已祕密啓動‘鳳凰計劃’,擬將羅羅動力拆分爲三塊:航空發動機本體、艦船動力系統、民用燃氣輪機。其中,航空發動機業務將注入新成立的‘聯合航空科技集團’(UATG),股權結構爲:政府持股51%,勞資聯合信託持股29%,剩餘20%開放國際競標。”
“競標門檻?”詹姆士身體前傾,鼻尖幾乎碰到紙面。
“美元結算,最低出價十二億英鎊,且須承諾:未來十年,核心研發團隊不得遷出德比郡;所有軍用型號圖紙,必須向英國國防部開放實時審查權限;每架出口機型,須支付0.8%技術使用費,永久有效。”
寂靜再度降臨。這已不是商業收購,而是一場主權讓渡談判。勞資聯合信託那29%的股權,背後站着全英最頑固的工會——他們曾用罷工讓協和客機延誤三年交付;而0.8%的技術使用費,看似微小,實則如同在心臟上插了一根導管,隨時可掐斷命脈。
“所以,”馬修斯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鐵鏽,“他們根本不想賣。這是個餌,釣的是願意當傀儡的買家。”
“不。”李長河抬眼,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是釣願意當‘共謀者’的買家。”
他站起身,繞過長桌,走到牆邊懸掛的巨幅世界地圖前。指尖劃過太平洋西岸,在東京圈出一個紅點;再向西,掠過上海、香港,在新加坡停頓;最後北上,重重按在倫敦泰晤士河入海口。
“諸位,我們漏掉了一個最關鍵的變量——時間。”
他轉身,目光如刀鋒般銳利:“英國人怕的不是美國人買走羅羅,是怕羅羅死在自己手裏。今年三月,羅羅最新一代RB211發動機,連續七次試車爆炸。英國航空已正式致函民航局,要求暫停所有搭載該引擎的VC10客機執飛。而就在昨天,波音公司內部備忘錄泄露——他們決定放棄與羅羅合作的747-300升級項目,轉向通用電氣。”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羅羅的航空發動機業務,正以每天兩百萬英鎊的速度失血。而英國財政部剛剛公佈的赤字數據——創紀錄的137億英鎊。他們缺錢,缺得連女王加冕禮焰火預算都被砍了三分之一。”
貝克力喉結滾動了一下。
李長河笑了:“所以我的方案很簡單——不買羅羅,買‘鳳凰計劃’。”
他走回桌邊,抽出一支鉛筆,在便籤紙上快速勾勒:一個三角形,頂點寫“UATG”,左下角寫“加州財團”,右下角寫“英國勞資聯合信託”。鉛筆尖在三角形底邊中央用力一點:“我們三方合資成立一家新公司,名稱就叫‘大西洋動力聯盟’(Atlantic Power Alliance)。加州財團出資六億英鎊,佔股45%;信託以羅羅現有廠房設備作價入股,佔股35%;剩餘20%,由英國政府以‘戰略安全保證金’名義認繳——這筆錢,其實是我們幫他們墊付的國債利息。”
“然後呢?”諾斯羅普的副總裁忍不住問。
“然後,”李長河筆尖一轉,在三角形內部畫了個圓,“我們把羅羅的民用燃氣輪機業務剝離出來,單獨成立‘海神能源’公司。這個板塊利潤率穩定在28%,客戶遍佈中東油井與北海平臺——它不碰軍用,不涉政治,純賺錢機器。而‘大西洋動力聯盟’的董事會,由三方各派兩人組成,但CEO必須由我們指定——這個人選,我已經物色好了。”
他看向詹姆士:“還記得去年在巴哈馬遊艇會上,那個替你修好勞斯萊斯幻影變速箱的德國老頭嗎?漢斯·克勞澤。前容克航空首席總師,因反對納粹徵用民用工廠被解僱,戰後流亡瑞士。他懂羅羅所有圖紙,更恨英國官僚把好技術埋進 paperwork 的墳墓裏。”
詹姆士猛地拍桌:“就是那個用咖啡渣堵住汽缸漏氣、還笑稱‘英國人的精密儀器需要咖啡因提神’的老瘋子?!”
“是他。”李長河點頭,“克勞澤會帶着二十名核心工程師,以‘技術顧問團’名義進駐德比郡。他們不改圖紙,只做一件事——把RB211爆炸的七百二十三處故障點,全部標註在三維模型上。然後,把這些數據,同步上傳到我們在帕薩迪納新建的‘協同仿真中心’。”
“同步上傳?”馬修斯瞳孔驟縮,“維克,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李長河截斷他,“英國國防部看到的,是克勞澤團隊提交的‘故障修復白皮書’;而我們拿到的,是完整的數字孿生引擎。所有冗餘設計、材料應力臨界值、甚至每個螺栓的疲勞壽命曲線……全在這裏。”
他敲了敲太陽穴:“這纔是真正的‘打劫’——不搶廠房,不奪專利,只拿走知識。當英國人還在爲第七次爆炸開會時,我們的灣流G-V原型機,已經用克勞澤優化過的RB211衍生機型,在愛德華茲空軍基地完成了超音速巡航測試。”
滿座皆寂。窗外,洛杉磯黃昏的橙紅色光線斜切進來,在橡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晃動的影子。一隻蒼蠅撞上玻璃窗,嗡嗡聲被放大了數倍。
貝克力緩緩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拭鏡片。再抬眼時,眼底血絲密佈,卻燒着一種近乎悲壯的光:“維克,如果這事成了……羅羅還是英國的羅羅嗎?”
“是。”李長河答得極輕,卻斬釘截鐵,“但它的靈魂,會住在加州。”
就在此刻,會議室厚重的胡桃木門被無聲推開一條縫。祕書探進半個身子,臉色蒼白如紙:“貝克先生,緊急消息——東京三菱銀行剛剛宣佈,單方面凍結所有與加州財團關聯賬戶的匯款通道。理由是……‘配合日本金融廳對異常資本流動的專項調查’。”
空氣驟然繃緊如弓弦。
詹姆士冷笑一聲:“小鬼子想坐地起價?讓他們等着收我們的律師函——”
“不。”李長河抬手製止,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金融時報》,翻到財經版。頭版標題赫然刺目:《廣場協議草案泄露!日元兌美元匯率單日飆升3.2%》。副標題更小一行:【據信,美方已獲日方最高層默許】
他指尖撫過那行鉛字,聲音沉靜如深海:“這不是凍結,是催款函。他們知道我們馬上要買羅羅,所以提前割一刀——用匯率波動喫掉我們三億美元利潤,逼我們立刻變現東瀛資產。”
貝克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如寒鐵鑄就:“那就賣。把我們在東京丸之內那三棟寫字樓,還有大阪證券交易所那百分之四點七的原始股,全拋。”
“不行。”馬修斯突然搖頭,“現在拋,至少虧掉兩成。而且會引發連鎖踩踏,整個東京地產市場可能崩盤。”
李長河卻笑了。他走向窗邊,推開一扇窄窗。晚風裹挾着太平洋溼潤的氣息湧進來,吹動桌上散落的文件頁角。他望着遠處聖蓋博山脈漸次亮起的燈火,彷彿在數星星。
“諸位,還記得我最初說的生態圈嗎?”
他轉身,目光逐一掠過每張震驚的臉:“衣食住行——‘住’,從來不只是酒店。”
他指向窗外:“你們看見那些燈光了嗎?那是洛杉磯正在建設的三百二十七個中產社區。而日本投資者,正拿着貶值的日元,在這裏瘋狂掃貨。他們買的是房子,我們賣的,是‘未來二十年租金收益權’。”
“什麼意思?”洛克希德代表皺眉。
“意思就是,”李長河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金屬般的鏗鏘,“我們成立一家SPV特殊目的公司,把東京資產打包,發行以美元計價、錨定洛杉磯房產租金的ABS債券!期限十年,年化利率8.5%,由美洲銀行擔保兌付。債券認購方——全部是日本養老基金和保險公司!”
滿座譁然。
這已不是金融操作,是時空套利。用日本明天貶值的錢,買美國今天暴漲的地,再把未來的現金流,折現成今天的真金白銀!
貝克力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銳響:“維克!你……你早就算好了?!”
李長河沒回答。他走到會議桌盡頭,拿起那支被衆人忽略的銀質鋼筆——筆帽上鐫刻着細小的北鬥七星圖案。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1949年從上海外灘帶出,筆尖曾寫過三份改變家族命運的契約。
他旋開筆帽,露出內裏暗藏的微型膠捲盒。輕輕一按彈簧,盒蓋彈開,裏面靜靜躺着一卷薄如蟬翼的膠片。
“諸位,”他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如錘,“這卷膠片,拍的是1971年尼克松宣佈美元與黃金脫鉤那天,倫敦金銀市場崩潰的實況。當時所有交易員都在砸電話,只有一個年輕人站在窗邊,安靜地數着金庫運鈔車經過的次數——他叫艾倫·格林斯潘。”
他將膠捲盒推到桌中央:“而今天,我要數的,是東京到洛杉磯的航班班次。因爲每一班飛機落地,都載着急於兌換美元的日本資金。而我們的債券,就是給他們準備的降落傘。”
窗外,第一架夜航客機拖着兩道雪白尾跡,無聲掠過墨藍天幕。機翼燈光明明滅滅,像一串移動的星羣。
貝克力盯着那捲膠片,忽然伸手,將自己面前那份《鳳凰計劃》文件推到李長河手邊。動作很輕,卻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維克,”他聲音沙啞,卻帶着久違的鬆弛,“灣流宇航的收購組,明天啓程。但有件事,我必須親口問你——”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你讓我們押上全部身家,去賭一個還沒出生的互聯網時代。可萬一,我們賭錯了呢?”
李長河拿起那支銀筆,筆尖在文件空白處緩緩劃下一道銀線。線條起初微顫,繼而堅定,最終在紙頁盡頭,化作一個無比清晰的箭頭,直指東方。
“貝克,”他抬頭,眼中映着窗外整座城市的燈火,“從來就不存在‘賭’。我只是在幫你們,把埋在地下的金礦,換成能裝進口袋的金幣。”
“而互聯網……”
他微笑起來,那笑容裏沒有狂熱,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
“不過是下一任礦工,用不同工具,挖同一座山罷了。”
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縷天光。會議室頂燈自動亮起,慘白光芒下,桌面上那捲膠片泛着幽微冷光,像一粒沉入深海的星辰。而李長河擱在桌沿的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素銀戒指,在燈光裏折射出細碎而鋒利的光斑——戒圈內側,用顯微刻刀雕着一行小字:
**1977.4.12 洛杉磯 —— 此山未塌,此路未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