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衣間的展示架上並排掛着四條禮服裙,都是剪裁簡潔的基礎款,價格卻很炫目,最高的逼近三萬,最低的也要七千,幾塊輕軟布料被屋頂上角度考究的燈光一照,晃出層層昂貴的波紋。
梁昭夕在最貴的那條裙子上留戀摸了摸,最後還是鬆開手,選了七千塊的換上。
即便是七千,也已經遠超她平常的消費標準了。
她理好裙襬,抬腕一看錶,下午六點整,離公司週年慶開始還剩半個小時,現在過去剛好。
門外隱約有腳步聲靠近,店裏SA引着兩個客人過來試衣服,進了隔壁房間。
梁昭夕沒在意,起身準備去買單,手握在門把上正要拉開,一個名字清晰地穿透牆壁撞進耳朵,讓她猛然停步。
“??孟驍要結婚?你說哪個孟驍?”
“還能哪個,不用懷疑,就是那位孟大公子,”隔壁試衣間裏,另一個嗲氣女聲開口,“他胡作非爲這麼久,叫得上名的小明星大網紅差不多都跟他搞過,還以爲孟家真的不管他,沒想到一管就是要他立馬結婚。”
“他願意?上個月孟驍不是還開他那艘遊艇出海,一次就帶三個女生上船,後面還有一大羣排隊等,誇張得很,他玩這麼瘋,能收心?”
“不收也得收,你不看看現在孟家是誰說了算,”嗲氣女聲嗓音緊了緊,壓低了些,“他小叔叔孟慎廷啊,孟驍在外面狂得翻天,回去還不是要畢恭畢敬給孟慎廷彎腰低頭,自從去年孟慎廷掌了孟家大權,他更怕了,天底下他也就怕這一個人。”
“孟慎廷……提他名字我都發慌,是他讓孟驍結婚?”
“這就不清楚了,和孟慎廷有關的私事很少傳出來,不過我猜是孟家長輩要求的,孟慎廷根本不會浪費時間管這種事,”嗲氣女聲繼續講,“所以孟驍纔敢折騰,雖然答應結婚,但結婚對象要自己定,據說他今天要求婚。”
“還求婚?跟誰求?命夠好的,能讓孟大公子花心思。”
“這算什麼好命,”嗲氣女聲輕嗤,“孟驍可不蠢,娶門當戶對的要哄要收斂,娶外面的可就隨便了,他又不是真心,先娶個好拿捏的堵上長輩的嘴,之後還不是照樣浪。”
“那又怎麼樣,孟驍玩得再爛,他也姓孟,只要能攀上孟家的門檻,不知道多少人拼命往上撲。”
梁昭夕聽到這裏,收回要開門的手,她脣角上翹,胸口堵了一週的悶氣終於撕開口子釋放出來。
一週前的傍晚,公司合作夥伴程洵突然醉醺醺給她打電話,說他應付客戶頂不住了,求她去會所救急。
她跟程洵大四時一起創立公司,同爲老闆,她主要負責公司內部的技術和策劃,極少參加這種應酬場合,但程洵在電話裏一副快不行的樣子,她沒辦法不管,怕他真出什麼事,叫了幾個人就急忙趕過去。
到會所時天已經黑了,裏面光線斑駁曖昧,正對走廊的一間大包廂敞開着門,一個年輕男人坐在門口,像是專程等着什麼,在高昂的起鬨聲中懶洋洋撩起眼皮,朝她看了一眼。
一對視,他瞳孔意外地縮了縮,盯着她站起來,拿掉嘴裏的煙,脣齒一動,看口型是咬出了一句髒話,眼神長了鉤子嵌在她身上。
這種反應讓梁昭夕熟悉又厭惡,她馬上避開,去找喝醉的程洵。
等把程洵弄回公司的休息間後,梁昭夕手機上忽然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有空吧,出來喫個宵夜?”
她以爲是發錯的,隨手刪了,緊跟着又收到第二條:“半個鐘頭前我們見過,你應該不會忘。”
她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對方是誰。
從這個晚上起,她噩夢降臨,被徹底纏上。
這個人好像無處不在也無所不能,輕易摸透她的工作生活,每天送來的東西快把公司前臺堆滿,怎麼拒絕都不起作用,他依舊肆無忌憚。
公司裏家境好的小姑娘私下跟她說,這是京市權貴圈子裏出了名的紈絝二世祖孟驍。
還說孟家從祖輩起,輝煌已逾百年,家風極其嚴正端肅,就他這麼一個特例,換女朋友比用張紙巾還隨便,追人就沒有不成的,要她小心些,別得罪了他。
從那晚算起,到現在一週時間了,梁昭夕忍到極限,心裏暗自打算好,如果孟驍再騷擾她,她不管孟家有多大的權勢,乾脆報警鬧大了再說。
還好……
梁昭夕雙手合十,對着試衣間的門拜了拜。
還好孟驍及時被家裏逼婚,還好他答應了準備求婚,他的求婚對象,怎麼也得是彼此瞭解,對方願意,孟家點頭的吧,總不可能是剛認識幾天的她。
往後孟驍忙於婚事,肯定沒精力再來打擾她了。
不用招惹孟家就解決掉大麻煩,梁昭夕心情好轉。
她回頭,又看向展示架上的禮服裙,三萬塊的那條格外盤亮條順,墨綠色暗光粼粼,明顯是在引誘她。
好的,她上鉤了。
錢花了可以再賺,看上的裙子錯過了不一定再有,就當是公司成立一週年給自己買一份獎勵,再順便慶祝她終於甩掉了孟驍。
或許很多人爲了錢財地位能忍受男人的髒,可她做不到,賺錢這麼刺激的事,她更喜歡親自來。
梁昭夕做好決定就不再猶豫,果斷換了裙子,一出試衣間,門外等她的SA頓時雙眼發亮,笑得見牙不見眼,梁昭夕趕緊阻止了接下來的那些恭維,直接去買單。
刷卡時,程洵的微信跳出來。
??“過來了嗎,別遲到,你可是今天的主角,穿隆重點。”
怒刷三萬塊,夠隆重了吧。
梁昭夕回了句“快了”,在禮服裙外披上件薄風衣,踩着特意穿的細跟尖頭鞋走出國貿,儘量忽略腳腕上不適應的隱痛。
她很少打扮,以前剛上高中就被年級裏的小團體們酸溜溜起了各種“狐狸精”類的外號,幸虧成績夠好,老師會主動幫她整肅紀律。
等上了大學,她整天忙成陀螺,天不亮就奔忙在教室圖書館和兼職中間,爲了方便和安全,只穿便宜簡單的衛衣平底鞋,長髮一紮口紅都懶得塗,就算質樸成這樣,還是隔三差五被搭訕。
所以跟程洵合作開了遊戲公司以後,她要求只在幕後,寧願全權負責所有技術,也不想去臺前應酬,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今天不一樣,她一心構建起來的微光科技滿週年了,新項目的完整策劃書也準備好放在她包裏,準備在今晚的儀式上當成驚喜對程洵和全公司公開,她能預見到必火的未來,允許自己奢侈光鮮一次。
路上程洵又發來幾條微信催促,梁昭夕懶得回,不知道他到底在急什麼。
週年慶在京市CBD的一家宴會酒店裏,跟國貿離得不遠,一路基本沒堵車。
梁昭夕提前五分鐘到,等電梯時,偶然聽到大堂保潔在小聲議論“求婚”。
很快電梯門打開,裏面站着兩個穿着婚禮工作室制服的工作人員,嘴裏正嘀咕“求個婚搞這麼大陣仗,有錢燒的”,一見她,兩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忙往外搬運花束。
這些花材參差不齊,明顯是佈置完現場剩下的。
梁昭夕走進電梯,按了六,她低頭,鞋底碾到一片掉落的花瓣,莫名想起他們也是從六樓下來的。
一層不止一個廳,有求婚也很正常。
電梯快到六樓時,梁昭夕脫下風衣,整理好裙子。
金屬門有如鏡面,映出唯一一道人影,年輕女人長髮鬆鬆垂過胸口,吊帶長裙包裹全身,裸露出的瘦白肩臂雪堆玉塑,腰線勾出一道精雕瓷瓶似的弧。
“叮”一聲響,梁昭夕邁進走廊,直奔定好的“銀河夜”。
整層樓靜得過分,她能清楚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不是有人求婚?還沒開始嗎?
梁昭夕沒多想,“銀河夜”的對開大門關着,她彎起笑容,滿心期待向裏一推。
幾乎同一時間,無數個禮花筒一起擰開,“砰砰”聲震耳欲聾,閃光彩片衝到半空,被燈光攪拌,遮住她視野,讓她眼前一片混亂。
她脣邊笑意凝固,周圍都是熟悉的聲音,說出來的話卻一句也聽不懂。
“恭喜恭喜??我們小梁總要結婚了??”
“昭夕前幾天還拒絕來着,這麼快就要嫁了,很好很好,總算想通了,我就說嘛,小姑娘別忙着搞事業,沒什麼用,還是要在最漂亮的時候嫁人纔對。”
“嫁到孟家,總算不辜負咱們小梁總的美貌。”
梁昭夕彷彿一腳踏空,從好不容易攀上的山頂直墜懸崖,耳邊嗡嗡作響,血液不知道都流去了哪。
她用力深吸幾口氣,拂掉睫毛上沾的彩片。
大廳裏堆滿鮮花,差不多全公司的人都站在兩側,說話的幾個男生平常就因爲她年紀小不服管,此刻正嬉皮笑臉。
程洵站在人羣最裏面,避開她的眼神,隨即往旁邊一讓,露出他身後整面牆的電子屏。
屏幕上開始播放視頻,孟驍的臉出現在畫面中間,眉目浪蕩地盯着鏡頭,一對暗銀色耳微微閃動。
“梁昭夕,沒什麼可說的,跟我結婚,我有點事先走,晚點聯繫你,你就不用裝矜持玩欲擒故縱那套了,現在你興奮我又看不見,不會笑你。”
“對了,”孟驍懶散走出畫面幾步,又倒了回來,“你這小破公司,我幫你辭職了,我的聘禮你們家也已經收了,你別的不用幹,等着當孟太太就行。”
視頻結束了半分鐘,梁昭夕依舊沒有動,頂燈的光太亮,把她表情完全淹沒。
大廳裏漸漸死寂下來,有女孩按捺不住提高聲音:“昭夕,那個孟驍是接一個女人電話走的!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別答應!”
“別說了!”程洵冷聲呵斥,轉頭看向梁昭夕,攥了攥手心裏不自覺溢出的冷汗,“昭夕,這是好事,你畢竟一個女生,拼到最後不還是要迴歸家庭,能嫁進孟家,京市多少千金都不敢想,你得知足了。”
“至於公司你別擔心,”他掛起妥帖的笑臉,“現在不是當初剛成立,大家都走上正軌了,你不在,我們照樣能應付??”
“你的意思是,”梁昭夕眨了眨乾澀的眼睛,緩緩跟程洵對上目光,一雙茶色剔透的瞳仁迸出寒意,“你要把我趕出公司?”
程洵臉色一變,手腕不太穩地掏出一張紙。
紙上密密麻麻的字都是打印,唯獨下面落款處有一個略顯暗淡的手寫簽名。
程洵拎着給她看:“這是你親筆籤的辭職信,寫着自願退出公司,放棄一切權益,你未婚夫送來的,說你要結婚不幹了,我,我能不答應嗎!再說你舅舅舅媽,把幾千萬的聘禮都收下了,你還能悔婚?”
他抬起下巴:“昭夕,我可是爲了公司考慮,得罪了孟驍,公司能有什麼好處,你也不至於那麼自私,把我們這些人都當犧牲品吧。”
梁昭夕冰涼的手指貼了貼眼簾,盡力把激烈的灼熱感往下壓,她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裙子,自嘲笑了一聲。
今天她是主角。
要穿得隆重。
爲她而辦的公司週年慶。
不知道什麼時候存心設計的,又從哪裏翻出來的空白簽名紙。
甚至一週前程洵的那通求救電話,和她輕易被查到的私人信息。
都在清清楚楚講述着她的可笑。
程洵這一年遊走在臺前的名利場,公司作品的光環都在他的推杯換盞裏,他覺得這些由她心血堆成的成果,他可以獨佔了,幕後的她成了絆腳石,他不但想踢開她,還要在最後把她賣個好價錢。
“昭夕,你不用這樣,你以後嫁??”
程洵話沒說完,突然“啪”一聲脆響,他腦袋猛的往旁邊一偏,臉頰上迅速紅腫,他不可置信捂住滲血的嘴角,滿眼兇狠。
梁昭夕面無表情,收回微微發抖的手。
她指節攥得痠疼,一字一句說:“閉上你的嘴,我現在沒空理你,你只需要告訴我,孟驍去哪了。”
之前說話的女生啞着嗓子搶答:“昭夕,我聽見電話裏那女的說在孟驍辦公室!他應該回自己公司了!”
梁昭夕冷冷掃視了一遍其他表情各異的人,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
梁昭夕給孟驍打了不下十個電話,無人接聽。
她跟孟驍的信息完全不對等,她對他瞭解得太少,除了知道他是孟家旁支的二世祖,就是他那些風流韻事。
至於他公司在哪,她一無所知。
不過孟驍既然是孟家人,產業應該在孟氏華宸集團那兩棟鋼鐵巨人似的辦公樓裏。
華宸的辦公樓稱得上是京市地標之一,兩棟八十九層玻璃覆面的高聳大廈由上下幾道直角中庭連接,京市CBD核心區最不缺林立的鋼筋怪獸,但林林總總再多,仍然不能跟它比肩。
華宸辦公樓和宴會酒店在同一個商圈裏,高峯期梁昭夕打不到車,一怒之下乾脆走過來的。
她十分鐘前到這兒,門口安保二話不說把她攔下,聲稱孟驍不在裏面,其他問什麼都無可奉告。
天早黑透了,整條長街燈火通明。
梁昭夕還穿着細高跟禮服裙,膚色被風吹得雪白,在初秋夜色裏格外扎眼,路過的人明裏暗裏都在觀察她,安保有些不忍,但態度還是很堅決。
梁昭夕筋疲力盡,放棄跟安保爭辯。
她當務之急是先把情緒發泄出去,才能儘快冷靜。
梁昭夕倒退了幾步,抬起頭往上看,巍峨建築在夜色下幾近入雲,像是能把她一口吞掉的怪物,她盯着樓面上那些眼花繚亂的巨大玻璃,隨便指了一片,無聲大罵孟驍。
這片深色玻璃的背後,是一部單向可視的高速觀景電梯,供孟氏華宸集團最高權力人私用。
電梯此刻正從八十九層頂樓快速下落,整個京市火樹銀花的夜景滲過玻璃喧囂湧入,試圖裹住轎廂裏沉默站立的那道挺拔身影,然而旖旎光線只至黑色鞋尖,無法再往前去攀附他的腿。
男人站在光影交界處,正裝覆蓋下的身形頎長優越,立領襯衫扣緊,領口堪堪抵住隆起的喉結,略微側頭時,修長脖頸上的淡青色筋絡無聲凸顯蔓延,越過端整素白的衣料,在燈下若隱若現。
崔良鈞在他側後方,手臂上妥帖挽着他的西裝,見他餘光掃過來,立刻心領神會:“少東家,問過了,孟驍離開求婚酒店之後去了南郊,在他自己那家小公司裏陪女伴。”
崔良鈞祖上就做過孟家的管家,那時都尊稱東家,他從孟慎廷十二歲起跟在身邊,按以前老派的習慣叫少東家,到現在十七年過去,一直沒變過。
以他的瞭解,孟慎廷從不過問孟驍的事,也從沒把孟驍當成孟家人看過,今天不知怎麼,忽然交代他去查,一查他都驚到了,這位旁支少爺仗着自己不入孟慎廷的眼,已經胡作非爲到了這個地步。
孟慎廷半斂眼睫,看不出喜怒,口吻裏也捕捉不到情緒,他視線轉向樓下長街,淡聲吩咐:“該管教了,中秋家宴,讓他回祖宅見我。”
他聲音磁沉,少有起伏,偏偏極具蠱惑力,像隨手撥弄了一把低音琴絃,撞響耳膜後仍有冰涼麻癢的餘味。
崔良鈞點頭,頓了頓說:“那位梁小姐我見了照片,實在是漂亮,要是真被孟驍影響就太可惜了,少東家,您要不要看看她??”
他話音沒落,電梯平穩降到了十五層以下,樓下的情景隨着接近越來越清楚,照片上那位看上去嬌豔脆弱的年輕小姐,跟大樓外面氣勢洶洶,正指着電梯怒罵的身影高度重合。
崔良鈞呼吸一頓,說這位便是梁小姐。
說話間電梯降到七樓,外面的梁小姐長髮吹亂,拂過紅脣,比照片裏鮮活太多。
四樓,梁小姐臉上的怒意要點燃一棟樓。
電梯到二樓就會隱入牆壁,直奔地下三層的停車場。
孟慎廷單手入袋,另一隻手在逐漸覆蓋的陰影中緩緩扣住,一雙深瞳靜如寒潭,攪不起半點波紋,樓外那道被墨綠長裙裹着的人影,卻自顧自落進他眼底。
玻璃的範圍將要走完,孟慎廷始終不動聲色望着,梁昭夕似有所感,目光被抓住似的驟然顫動一下,在夜風裏筆直地看向他。
隔着一道不可透視的玻璃牆。
有人位高權重,無波無瀾俯視。
有人被吹得淚霧濛濛,仰起頭控訴。
不可能對視,但又分明視線碰撞,濺起轉瞬即逝的火星。
彼此距離最近的那一秒,梁昭夕飽滿的嘴脣動了動,驕矜地擠出一句話。
崔良鈞有些失聲,直到電梯停下纔不可思議問:“少東家,梁小姐剛纔當面罵您,看到了嗎?!”
是麼。
似乎是罵挺狠的。
“沒看到,”孟慎廷平靜否認,扣着的手指了無痕跡放開,睨他一眼,“鈞叔,明天給你放假,去治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