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三天過去了,東越邊境線上已是越來越松。以往是入夜之後有百十人在城頭巡守,而今減到了幾十人,而且也不再是徹夜不眠。又是一個無月少星的漆黑之夜,一個黑影悄悄摸上城頭,往女牆垛上套上一條繩索,之後拋系至城下,他攥緊繩索正要滑下城頭,四五把撓鉤一齊伸過來,將他死死鉤住。有的鐵鉤扎入肉中,疼得他嗷嗷直叫:“輕點兒,要了我的命了。”
韓說來到面前:“呂相國,功夫不負苦心人,我總算把你等到了。”
呂嘉此時是無話可說,聽憑漢軍將他捆了個結實。
韓說立即連夜派飛騎報喜,八百裏加急快馬經數晝夜疾馳,在河東新中追上了巡遊途中的漢武帝。接到喜報,武帝劉徹滿面春風笑容可掬:“韓說將軍不負朕厚望。”
楊得意恭維漢武帝:“萬歲運籌幃幄,決勝千里,吉人天相,莫說南越,東越也是指日可下。”
武帝喜上眉梢:“無論這是何地何縣,爲了紀念活捉呂嘉這一喜事,就將此地改名爲獲嘉縣。”
楊得意順嘴就來:“萬歲英明。”
武帝不悅地翻他一眼:“你還會不會說句有用的話?”
“奴才該死。”楊得意頓時像遭了霜打蔫了,但他揣摩着聖意,“萬歲,當趁熱打鐵,一舉平定東越。”
武帝笑了:“傳中書令擬旨。”
隨行的中書令一傳即到,武帝口授旨意:“命大將楊僕的十萬大軍水陸並進即刻向東越進兵,令韓說的六萬大軍從南越向東配合進攻,務在月內佔領東越全境,擒斬餘善、餘良。”
聖旨很快傳到了前線,楊僕、韓說不敢稍有停歇,同時向東越發起了進攻。漢軍十六萬,在數量上首先佔了優勢,又兼漢軍訓練有素,作戰勇敢,真個是氣勢如虹。楊僕在一日之內就收復了被東越侵佔的梅嶺三鎮,第三天即攻入了東越境內。韓說更是勢如破竹,四五日裏就打到了東越都城。次日,楊僕人馬亦到達,漢軍將東越都城團團圍困。
其實,餘善一直不與漢軍硬碰,採取的是保存實力的作戰策略。他的兵力基本沒有太大損失,全都退回到都城。經過幾十年經營,都城城高池深,糧草充沛,堅守一年不在話下。而漢軍衆多,時間過月,便糧草難以爲繼。故餘善決心死守都城,待漢軍無糧退兵之際,再尾追攻擊,期待可以小勝。
韓說、楊僕攻了十幾次都未能奏效,而餘善堅守不出,他們感到棘手,無可奈何,二人坐在一處商議對策。
楊僕眉頭緊鎖:“韓將軍,萬歲責令月內平定東越,而今已近半月,攻城毫無進展,如之奈何?”
韓說亦然:“餘善固守不戰,分明是等我斷糧退兵,看來強攻決難奏效,我們得另尋出路了。”
“有何出路,願聽韓將軍高見。”
韓說一時也拿不出辦法:“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找到有效途徑的。”
“唉,”楊僕長吁短嘆,“說來說去,還是沒轍。”
“俗話說,三人行必有我師,那大司農張成,受到萬歲申斥,在軍中戴罪立功。他長年與東越人打交道,說不定就有辦法,何不找來一起計議。”
楊僕也沒有辦法可想:“找來試試,諒他也拿不出好主意。”
張成奉召來到,見了二人即大禮參拜:“給二位大人叩頭了。”
韓說上前攙扶:“這如何使得?”
楊僕也客氣地相讓:“張大人請坐。”
“下官戴罪之身,二位大人面前哪有我的座位?”
“張大人,你我同朝爲臣,不需如此過謙。”韓說親手挪過椅子,“坐下方好敘話。”
“不知二位大人有何吩咐?”
“張大人,實不相瞞,餘善閉門不戰,我與楊大人一籌莫展,”韓說拱手致禮,“還望張大人指點迷津。”
“都城易守難攻,餘善驍勇能戰,強攻決難奏效。”張成似已胸有成竹,“要破城只可智取。”
韓說認真地不恥下問:“請張大人細道其詳。”
“不知二位大人可信得過我?”
“如若不信,何能相請。”
“好,容我仔細講來。”張成說出他的計劃,“請二位大人收兵返回國內,給我一個相機行事的機會。”
“收兵?”楊僕感到震驚,“這還了得,這要有聖上的旨意方可。”
韓說卻是沉穩:“請張大人原原本本講來。”
張成即把他的智取之計從頭一一道來。
韓說聽罷連聲叫好,楊僕也認爲是着兒好棋,當下決定按計行事。
一夜之間,漢軍突然撤走,餘善派出探馬,探明全都撤回了漢國。他放心地打開了城門,江湖郎中打扮的張成趁機混入城中,進了二將軍府。胡能見是張成,趕緊延入密室。聽了張成一番言論,感到句句在理。他叫來管家,囑其依計而行。管家的一家老小全在胡能手中,他不敢耍滑,老老實實去找餘善。
獲悉管家來通風報信,餘善和餘良一起接見。管家呼哧帶喘地告知:“千歲,漢國的大司農張成,化裝來到了胡府,二將軍將他引入密室,小人即刻前來報信。”
“有這等事?”餘善登時站起身,“漢國突然撤軍一定有鬼,抓住張成,真相即可大白。”
“對,絕不能讓他跑掉。”餘良提議,“千歲,我帶兵去胡府拿人。”
“不可魯莽,萬一胡能將人藏起,我們搜不到,豈不反落給他個話柄?”餘善略一思索,“何不你我共同前往,給他個措手不及。”
“好,就依千歲。”
管家先行一步回到胡府,餘善、餘良帶有數十名護衛乘快馬風馳電掣般隨後到達。胡能獲悉慌忙到府門迎接,餘善見其失措的樣子,心中暗自得意。在大廳落座後,下人獻上茶來。餘善、餘良舉杯飲下一小口,餘善開口問道:“胡將軍,聽說貴府來了貴客?”
“正是,漢國的大司農張成。”
“胡能,你好大的膽子!”餘善狠狠一拍桌案,“你竟敢揹着我與敵國大將暗中勾結,分明你已有反意。”
“王爺所言不差。”張成說着從後堂走出,“胡將軍已是我漢國大臣。”
“你們!”餘善未能再說下去,只覺腹中痛如刀攪,晃了幾下,站立不住,鼻口流血,倒地身亡。
餘良此時明白爲時已晚:“原來你們在……茶中……”他身子一歪,也倒地猝死。
擒賊擒王,餘善兄弟一死,東越軍便在胡能掌握之中。這樣,整個東越繼南越之後,也都納入了大漢的版圖。漢武帝劉徹以他英武的雄心,實現了秦始皇未能完成的偉業。他將東越、南越的領地,設置儋耳、珠崖、南海、蒼梧、鬱林、臺浦、交趾、九真、日南九郡,使其成爲大中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爲具有劃時代歷史意義的一件大事。
漢武帝徵和二年(公元前91年),這個冬天奇寒無比,上元節的早晨,武帝還在沉沉酣睡。鉤戈夫人卻是已經醒了一個時辰了,因爲被武帝擁在懷中,她擔心驚了皇上的好夢,所以一直不敢擅動。望着武帝花白的鬢髮,這個地位僅次於皇後的趙夫人,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入宮以來的一幕幕往事,全都縈迴飄浮在眼前。
姻緣本是前生定,無論你信與不信,它都在沿着這一自然法則行事,鉤戈夫人與漢武帝就是千裏姻緣一線牽了。那是六年前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在河間國的官道上,劉徹巡遊的車隊浩浩蕩蕩在桃花和柳絲中向前行進。空氣格外的清新,景緻委實撩人,武帝高挑起車簾,貪看着沿途的勝景。一道水綠如藍的溪流,一架蜿蜒的獨木橋,十六歲的少女蹺着金蓮走過,搖晃的身軀像是微風擺動那岸邊的綠柳,她俏皮地“咯咯”笑出聲來。這笑聲像悅耳的銀鈴,傳到武帝耳中。於是,她被召到皇帝面前,她那光彩照人的容顏,立時令龍心大悅。武帝覺得,自己宮中成千上萬的粉黛,在她面前全都黯然失色。
武帝決定收她入宮,對總管太監楊得意說:“此女貌壓羣芳,朕欲納其爲妃,問她家人何在?”
楊得意近前問道:“小女子姓甚名誰,家居何地?”
“民女姓趙,父母早亡,更無親人。”
“你可願入宮侍奉皇上?”
“得蒙萬歲看中,是民女前世修來的福分。”她停頓一下,“只是民女天生有一奇病。”
楊得意與武帝對一下目光:“你且講來。”
趙女伸出右手:“公公請看。”
一隻粉拳,舉在了楊得意麪前,粉白細膩,煞是招人喜愛:“這,這就是一隻拳頭啊!”
“民女生來如此,業已十六年之久,一直不能伸開。”
“這倒是奇了。”楊得意言道,“我卻是不信,你這是故弄玄虛。”
“公公可試着掰一掰。”
楊得意也就雙手去掰那粉拳,儘管費盡氣力,那拳合住就像生成長就一樣,紋絲不動。
武帝來了興致:“叫那民女近前,讓朕來試上一試。”
趙女嬌羞地移身至御車前,武帝將那粉拳放在掌中,先是把玩少許,之後輕輕一動,那五指隨即伸開。趙女喜得跳了起來:“真是神了,果如當年那個神尼所言是我的緣分到了。”
“民女此話何意?”武帝頗感興趣地發問。
“民女滿月之日,曾有一尼僧來化緣,見我右拳緊握,是她言道,拳開之日,即我大婚之時。”她羞澀得紅雲撲面。
武帝不住稱奇:“看來,這是前生的緣分,好吧,就叫你拳夫人吧。”
入宮後,武帝將她置於未央宮中的鉤戈宮內,人們既叫她“拳夫人”,又叫她“鉤戈夫人”。四年前,她又生下了皇子,武帝疼愛有加,親自取名劉不,字弗陵。俗話說,愛屋及烏,近幾年武帝越發離不開他們母子,雖說不是專寵,一月之內倒有半月寢於鉤戈宮。鉤戈夫人見武帝寵幸,也就萌生了更大的心願,她想讓武帝廢了現太子,而立弗陵爲太子,自己做皇後,這樣纔不枉人生一場。這個想法她已向武帝提起多次,但武帝始終不置可否。
鉤戈夫人凝視着武帝漸生的華髮,以及鬆弛的皮膚和橫豎成行的皺紋,想到了一句俗話,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皇上說不定哪一天就撒手離去,這改立太子之事再不能延誤了,一定要攤牌了。她下了決心,用纖纖玉手輕輕搖晃熟睡中的武帝:“萬歲,醒醒,該起牀了。”
武帝一驚,猛地坐起:“什麼事?”
“啊,沒事。”鉤戈夫人甜媚地一笑,“妾妃見萬歲睡得太沉,恐對身體有礙,故而呼喚聖上。”
武帝坐在那兒發呆。
鉤戈夫人感到惹禍了:“萬歲,妾妃是一番好心哪。”
按規矩,如果不是重大軍情,或特殊大事,武帝在睡熟時是不準驚醒的:“你這是何苦,朕還以爲出了什麼大事。”
鉤戈夫人此刻只得拿出看家本領,她像是受了天大委屈,故意抽嗒着:“人家一個人好沒趣,叫醒你爲的是說說話,你可倒好,將妾妃好心當成了驢肝肺。”
武帝最見不得她愁鎖娥眉:“好了,快不要這樣,朕看着心疼。說話就說話,有什麼話就說吧。”
“萬歲,妾妃想,當立我兒弗陵爲太子。”
武帝一時間怔住了。
“萬歲,你倒是答應啊。”
武帝顯然是不悅:“你怎麼突然間想起這個?”
鉤戈夫人倒是直言不諱:“萬歲年事漸高,我不能不爲將來着想,我和弗陵兒都是衛皇後和太子的眼中釘,萬歲百年之後有誰管我們母子?”
“你以爲弗陵做了太子對你就有好處了?”武帝竟然發起火來,“今後休再提起此事!”
“萬歲,你,你爲何這般對待妾妃,我,我不活了。”鉤戈夫人尋死覓活鬧將起來。
武帝無奈又哄了一會兒:“朕是一番好意,弗陵真要立爲太子,對你絕對是沒有好處的。”
“我兒做太子,我就是皇後,怎會沒好處?萬歲你要給我說個明白。”鉤戈夫人撒嬌地搖着武帝。
“快別鬧了,我心裏煩着呢。”武帝岔開話頭,“剛纔夢中被你叫醒,這個夢現在還令朕心中不快。”
“萬歲,說給妾妃聽聽。”
“告訴你又有何用?還不如朕憋在肚子裏。”
“萬歲,做了惡夢還是破解爲好。”鉤戈夫人提議,“何不叫來繡衣使者江充,他是善於解夢之人。”
“有理。”武帝對此表示贊同。近來,江充甚得武帝信任,以至封爲繡衣使者,留在身邊侍駕,不說言聽計從,也是須臾不離左右。
江充知武帝隨時召見,就住在未央宮中,故可隨叫隨到。他着紗轂禪衣,曲裾後垂交輸,冠禪鱺步搖冠,飛纓翹羽。更兼人物魁岸,容貌甚壯,給人一種風流倜儻的感覺,又兼能言善辯,不光武帝喜歡,鉤戈夫人也願與其相處。
江充先拜武帝,再拜鉤戈夫人:“娘娘千歲千千歲!”他用眼角掃視,是那種懾人魂魄的作用。
鉤戈夫人故做不見:“以後不要與我多禮,快去侍候皇上吧。”
江充轉對武帝:“萬歲一大早召見,想必是有夢破解。”
“真神了。”武帝有幾分驚喜,“你如何便知曉?”
“猜測而已。”江充並不沾沾自喜,“請萬歲細道夢境。”
“是這樣,”武帝說時臉色已是難看,“朕夢見一個光着身子的小木人,自言是朕孫兒,手拿一張弓,當面給朕一箭,射中了朕的面門,正難受之際,鉤戈夫人恰恰將朕喚醒。”
“娘娘搖得好。”
“何以見得?”
“這樣,萬歲便有救了。”江充顯然是討好鉤戈夫人,“不然萬歲之難就無法破解了。”
武帝扭頭看一眼鉤戈夫人:“聽江充之言,朕倒真要謝你了。”
“就是嘛!”鉤戈夫人忘了江充在,有點撒嬌的樣子。
武帝回過頭,面對江充:“好了,你給朕破解一下吧。”
江充早已心中有數,他想,丞相公孫賀一再貶斥自己禍國清談,讓萬歲遠離奸佞小人,何不藉機除之。他幾乎是不加思索:“萬歲,弓者公也,孫者即孫,分明是天神在夢中示警,是公孫之流要加害陛下。”
“公孫,哪個公孫?”鉤戈夫人問。
“怕是丞相公孫賀吧。”武帝首先想到了他。
鉤戈夫人立刻附和:“我早就看他不地道,賊眉鼠眼的,他那個兒子,更不怎麼樣,父子一丘之貉。”
“江充,你意是指他否?”武帝要問個水落石出。
“臣不好指實,但夢象如此,萬歲不能不防。”江充再拜,“臣還有話說。”
“你只管講來。”
“萬歲夢見是木人爲祟,說明有人陰刻木人巫蠹皇上。就是將木人爲萬歲之身,日日作法燒符唸咒,要害陛下性命。”
武帝未免急了:“這當如何破之?”
“只有找到木人,將其毀掉,方可免卻萬歲的災禍。”
鉤戈夫人一向在武帝面前比較隨便:“萬歲,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就派江充爲欽差查辦吧。”
武帝思忖一下:“江充,朕即命你查辦,務要找到木人,以絕禍根。”
“臣遵旨。”江充心中得意,但臉上一絲也看不出。
江充走後,鉤戈夫人趴在武帝懷裏嚶嚶地哭將起來。
“好好的,你這卻又是爲何?”
“妾妃擔心……”鉤戈夫人慾言又止。
“擔心什麼?”
鉤戈夫人在武帝懷中撒嬌:“萬歲,你要赦妾妃直言之罪。”
“有話就說嘛!”
“妾妃擔心萬歲百年之後。”
“百年之後怎樣,誰還敢對你不恭?”武帝深信自己的權威,“朕待你們母子如何,難道他們還看不出?”
“萬歲待我們母子越好,就越招人嫉。百年之後,衛皇後和太子還不把我們娘倆生吞活剝了。”
“諒他們也無此膽量。”
“哎呀我的萬歲,你在世他們敢怒不敢言,你兩眼一閉,還能管得了他們,我們母子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朕,朕不能讓他們得逞。”
鉤戈夫人一喜:“萬歲答應立我兒爲太子了?”
“我說過了,不要再有這非分之想。”武帝顯出發煩的神情,“朕要你們祝頌時所說的萬歲萬萬歲,朕要長生不老。”
“能做到?”
“朕一國之主,富有四海,惟我獨尊,沒有做不到的。”
“好像只有神仙才能長生不死。”
“上個月,有一方士名欒大者上書求見。稱他在海上遇險爲神仙所救,在仙山生活了三日,學得了長生不老之術。待被神仙送回人世,家中已是三年之久。朕將他留置館驛,現今打定了主意,要召見他。”武帝表明下定了決心。
“萬歲,妾妃也要見見這個欒神仙。”
“哎,你乃帝王愛妃,位次僅在皇後之下,鳳儀豈能輕示外人。”武帝反對,“這是萬萬不可的。”
“不,妾妃一定要見。”鉤戈夫人自有理由,“況且欒大是仙人,仙人是不會有凡心的。”
“這……”武帝尚在猶豫。
鉤戈夫人拿出她的看家本事,一雙玉手不住搖動武帝的身軀:“妾妃就是要見嘛,萬歲一定要答應我。”
武帝被他搖得心旌飄蕩:“好,好,朕答應你就是。”
“這纔是臣妾的好夫君。”鉤戈夫人在武帝腮部重重一個響吻。
“成何體統!”武帝口頭上故意責備,其實他愛鉤戈夫人,就是喜歡她這個野勁。沒有了那些大家閨秀的“行不露足笑不露齒”的循規蹈矩,也就多了難得一見的放浪。
傳旨太監去後轉回,武帝見他是隻身歸來,疑慮地問:“怎麼,那欒大他不辭而別了?”
“非也,”太監答曰,“那欒大言道,他正要與仙人對話,待與仙人交談之後,方能前來見駕。”
“哎呀!”鉤戈夫人大爲失望,“他怎麼敢不來?該有欺君之罪,派武士鎖他來見。”
武帝心存疑問:“你可會他會什麼仙人?”
“小人何曾見到?”太監言罷又覺不妥,隨後補充道,“但小人見他對着空中說話,煞有介事,卻不見人。”
武帝未免思忖,這個欒大莫非真的通神。還想再問太監,那個欒大到了。欒大一進來,鉤戈夫人就忍不住喫喫地笑。
武帝不好當着外人的面訓斥妃子,但是用白眼珠剜了一下,心說也難怪鉤戈夫人發笑,這個欒大確實叫人難以忍俊。用“其貌不揚”這四個字奉送給欒大,是再合適不過了。什麼叫獐頭鼠目豬嘴獠牙兔耳鷹腮,在欒大身上是再全不過了。
欒大“嘿嘿”笑了幾聲,像是貓頭鷹叫:“萬歲和娘娘,一定是覺得小仙相貌醜陋,故而娘娘覺得好笑。豈不聞俗話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娘娘,不可以相貌取人。”
鉤戈夫人被說中要害,反倒不知該怎樣回答:“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欒大又瞟一眼鉤戈夫人,心說難怪是皇妃娘娘,果然是天姿國色,有朝一日能和這樣的女人相聚一宵,也不枉爲人一場。但是他不敢多看,他爲人是精明的,他怕被武帝看出端倪。
武帝對他依然疑慮在心:“朕來問你,接旨以後爲何不即刻來見,卻是有意拖延?”
欒大的意圖其實很明顯,他被冷落了一個月,武帝一說召見,他真恨不能一步邁到。但他耍了一招花槍。要讓武帝高看他一眼,也就是端端身架。他收回花心,謹慎作答:“萬歲,小仙正要同上界大仙相見,故而來遲。”
武帝緊盯着問:“是哪位仙人降臨?”
“長眉大仙是也。”
“你聲稱與所謂大仙相見,可他就在場,爲何連人影也不曾見到。”武帝嚴厲質問。
欒大不慌不忙:“萬歲有所不知,公公雖說日日在萬歲身邊貴不可言,但他肉眼凡胎,自然不能見到神仙。”
“那麼,假若朕就在場呢?”
“恕小仙直言,也不能得見。”欒大在煞武帝的氣焰,“萬歲天下之主,但人仙路隔呀。”
“哼!”武帝突然抬高聲音,“你站在朕的面前指手劃腳,也未曾跪拜叩見,這就有欺君之罪。”
“萬歲此言差矣。”欒大心中早已有數,“小仙非陛下臣屬,故而不能叩拜。”
武帝沉吟片刻:“好,朕就敕封你爲五利將軍,要你利天、利地、利國、利君、利民。”
欒大當即拜倒在地,連連叩頭:“吾皇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武帝又格外開恩,“賜坐。”
欒大心中真是美透了,原以爲在長安就要曬乾了,沒想到突然時來運轉,轉眼間拜了將軍。
“欒將軍,”武帝而今是對臣屬說話了,自己也覺理直氣壯,“你既爲臣,食君俸祿,就該爲主分憂。”
“不知萬歲要臣做些什麼,盡請降旨。”
“不知將軍都有何法術?”
“法術卻不敢當,但也有幾分道行。”欒大說時臉不紅心不跳,“譬如求仙拜神,祈福延壽,煉丹生金之類。”
武帝眼中閃出光彩:“朕不要別的,只求長生,欒將軍能否?”
“長生不老,人所企盼,雖說世人多不可及,但臣下能到東海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爲聖上拜取長命仙丹。”
“果能如此,朕將不惜封賞。”
“食君祿,報君恩,理所應當,臣定當竭盡全力。”
“但不知欒將軍何時起程到東海求仙?”
“待臣算來。”欒大將手吞入袖內,閉目掐算了少許,“萬歲,東海諸仙齊赴瑤池王母娘娘蟠桃宴,不在洞府。”
“那麼,欒將軍便等上三五日再去不遲。”
“萬歲玩笑了,有道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三五日在神仙處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啊。”
“那,總不能等朕遲暮之年再尋仙藥。”
“不會的,怎麼會呢?”欒大信誓旦旦,“萬歲但放寬心,爲臣會掌握好時機,及時去仙山求藥的。”
“未去之前,將軍做好一切準備。”
“去求藥還得一段時間,爲保國運昌隆,臣先給萬歲用生金術生出百萬兩黃金吧。”
“但不知是如何個生法?”
“萬歲以萬兩黃金爲母,交給我,待百日之後,自有百萬兩黃金呈送萬歲。”
“這倒是個絕無僅有的妙法,若能成功,此後何愁國庫空虛,只管請將軍以金生金便了。”
“如無意外,爲臣此法極爲靈驗。”
“好,朕就與你金母萬兩,並另賜千兩賞你。”
“謝萬歲恩賞。”欒大叩頭告退,下去時他有意瞟一眼鉤戈夫人,發覺鉤戈夫人會意地報以微笑。
檀香嫋嫋,琴音悠悠。宰相公孫賀在書房中撫琴,那高山流水的韻味足以令人陶醉。四壁擺滿了竹簡書冊,幾件待辦的絲帛公文放在案頭。他是一個嚴謹而又認真的人,從來不苟言笑,就連此刻撫琴之際也是緊繃着面孔。
管家小心翼翼入內:“啓稟相爺,長平侯衛阮求見。”
公孫賀不情願地住手:“請吧。”
衛阮疾步走進:“老相國,擾了您的雅興,真是罪過。”
“哪裏,長平侯大駕光臨,請還請不到呢。”公孫賀邁前一步,表示給予禮遇,“請坐。”
“相國,在下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想必是爲太子之事。”
“哎呀!相國真是料事如神哪。”
“朝中這點兒事,還不是在我心裏,”公孫賀頗爲自負地說,“不然,這相國也就白做了。”
“相國,太子已立多年,而且無有過錯,那鉤戈夫人以一己之私,欲以己子取而代之。這將禍亂朝綱,相國不能聽之任之。”
“據老夫所知,萬歲雖說經不住鉤戈夫人日夜嘮叨,已少許有意,但並未下決心。萬歲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認準的事,誰也阻止不了。而現在上本諫勸,如同是提醒他當廢立太子,這是要弄巧成拙的。”
“可是,相國您想過沒有,一旦萬歲降旨,等於生米做成熟飯,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太子是侯爺外甥,你與令姊衛皇後擔心當可理解。可是,鉤戈夫人爲自己身後計,不也合乎情理嗎?”
“不然!自古以來,長幼有序,長子爲嗣,天經地義。”衛阮一聽,公孫竟有如此口吻,急切地據理力爭,“倘若廢長立幼,勢必紊亂朝綱,那就將國無寧日,手足相殘了呀!”
公孫賀付之一笑:“這個道理,萬歲豈能不知,難道還要我去教訓皇上,我有何權利干預陛下的家事。”
“相國此言差矣,此乃國事決非家事,身爲一國宰相不能秉公直言,必將禍及天下。”衛阮說到此猛地想起,他忘了一件大事,“相爺,若使太子無虞,皇後將保公孫家世代公侯。”
管家進前插言:“相爺,侯爺帶來的八箱禮品,小人暫且存放在偏廳,等您的示下。”
“禮物萬萬不能收,完璧歸趙,原物奉還。”公孫賀說得斬釘截鐵。
衛阮深知公孫賀的爲人,也不勉強:“俗話說,恭敬不如從命,只要太子不廢,此後我們同榮華共富貴,天長地久,又豈在乎這區區八箱禮品。”
“小人就去打發侯爺府的下人,將禮品擡回。”管家出門去了。
公孫賀也覺對人過於生硬了,便緩和了語氣:“長平侯休要見怪,老夫就這個脾氣,心中有數便是,方便之時遇有機會,當然會勸說萬歲保持現狀,讓皇後孃娘放心就是。”
“下官一定如實告知皇姊,不會忘記相國的關照。”
管家去不多時即又轉回:“稟相爺,繡衣使者江充求見。”
“不見!”公孫賀將手一揮,顯出沒有商量的餘地。
管家不肯退下:“相爺,江充口氣強硬,不見只恐不妥。”
“有何不妥?我不見他,看他還能反天。”
“相國,爲何如此待他?”衛阮問道。
“這種小人,看他一眼都覺噁心。”
“相國,寧得罪十名君子,不開罪一個小人。這種人好事做不來,壞起人來可是頭頭是道啊。”
“我就是看不慣他的小人手段。”
“相國,近來他和萬歲走的較近,萬歲對他不說言聽計從,卻也句句入耳,還是應付一下吧。”
公孫賀又沉思一下,極不情願地對管家說:“讓他進來。”
很快,江充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書房,見到衛阮先打個招呼:“真巧,長平侯也在,看來這是緣分哪。”
衛阮虛與周旋:“江大人氣色很好,想必是春風得意。”
公孫賀張口便透出不客氣:“江充,突然來我家造訪,不知有何見教,還請速道其詳。”
“怎麼,公孫大人官居高位,連個座位都不肯賞一個嗎?”江充分明是硬碰硬回敬,“宰相肚內能行船,還是不要小人見識。”
這話明明白白是對公孫賀的大不敬,公孫賀哪裏受得了這個:“姓江的,沒有事你請自便,本相無時間奉陪。”
江充冷笑幾聲:“江某奉旨前來,你還敢將我逐出門外不成?”
公孫賀怔了一下:“奉旨,聖旨安在?”
“萬歲口諭。”
輪到公孫賀冷笑了:“焉知你不是假傳聖旨?”
“你完全可以不相信,也可以找萬歲覈實。”江充發出幾聲奸笑,“但本欽差卻不能不按旨行事。”
“本相倒要看看你意欲何爲?”
“公孫賀接旨。”江充高喊一聲。
公孫賀端坐不動。
“大膽公孫賀,你敢欺君不成?”
公孫賀置之不理。
衛阮覺得不妥,江充人性不佳,但諒他還沒有假傳聖旨的膽量,便好意勸說公孫賀:“公孫相國,江大人既來,想必還是聖上有話,不可再開玩笑了,莫再誤了大事啊。”
公孫賀想也感到有理,就退讓一步:“江充,聖上有何交待你就說吧。”
“萬歲的話就是聖旨,口諭亦然。你就這種態度,這是對萬歲的大不敬。”江充將身一轉,“我告辭了。”
“江大人留步。”衛阮急忙挽留。
江充也不回頭也不理睬,徑自大步離去。
衛阮有些無奈,不無憂心地說:“相國大人,怕是要有麻煩甚至禍事了。”
公孫賀也隱隱有些不安,但他口中依然強硬:“長平侯,怕他何來,我畢竟是當朝宰相。”
“我是擔心,他到萬歲面前進讒言。”
“我就不信,萬歲會聽信這樣一個幫閒小人的一面之詞。”
“相國,你可曾想過,萬歲若對他不感興趣,怎麼會將他留在身邊。”衛阮帶有批評的味道了,“您忘了一句俗語,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我事事遵旨,件件無過,便皇上也無奈我何。”公孫賀還是不忿。
衛阮卻是分外不安:“但願能逢兇化吉,遇難呈祥。”
真要佩服江充的本事,他在鉤戈宮找到了鉤戈夫人。江充進門即大禮參拜:“給娘娘叩頭。”
“有何大事,你非要見我?”鉤戈夫人半眯起眼睛,有意無意地打量着這個高大魁偉的男人。
江充偷瞥了鉤戈夫人一眼:“娘娘,此事關係到您的身家性命,卑職受娘娘厚恩,捨命也要報信。”
“有這樣嚴重?”鉤戈夫人心中忐忑,“到底何事,你且講來。”
江充左右看看:“此事當屬機密。”
鉤戈夫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對在殿內的太監和宮女說:“你們退下。”之後,又對江充言道,“你可以放心地講了。”
“娘娘,適才我去公孫賀府邸,長平侯衛阮也在。”
“他在不在與我何幹?”
“難道娘娘不知他是衛皇後胞弟?”
“自然知曉。”鉤戈夫人不耐煩了,“你就別繞圈子了,有話直說。”
“我的娘娘,難道這你還不明白,他們是在合夥算計要設法保住現太子之位,保住皇後之位,那麼,你們母子就是對頭冤家,只恐難免殺身之禍呀。”
“這……”鉤戈夫人一時間呆得如木雕泥塑。
江充輕輕走到鉤戈夫人身邊,半俯下身體,在鉤戈夫人耳邊充滿溫情地說:“娘娘安心,有我江充爲您效勞,定能化險爲夷。”
鉤戈夫人扭過臉,因爲離得太近,竟擦上了江充的鼻尖,不由得臉上泛起紅潮:“江大人有何高見?”
江充還是有意識地將臉靠得很近,呼出的氣息重重地噴在鉤戈夫人的粉面桃腮上:“一句話,先下手爲強。”
鉤戈夫人感覺到江充的用意,但她沒有迴避,而是嘴角現出一絲苦笑:“江大人請細說其詳。”
“這事我要冒殺頭的危險。”
“你就說吧,一切我自會爲你做主。”
“卑職拼着性命爲娘娘效力,難道娘娘不該有些回報嗎?”
“你想要什麼,”鉤戈夫人目光直視着他,“黃金、高官、還是美色。”
“在下不敢說。”
“我恕你無罪。”
“臣渴思美色。”
“我宮中的宮女隨你挑。”
“臣茶飯不思,夜不能寐,以至神魂顛倒,難道娘娘還不知道卑職的心嗎?”
“江充,你好大膽子,竟敢調戲皇妃,看我稟報萬歲,還不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在下向娘娘表明瞭心跡,便碎屍萬段亦心甘情願。”
鉤戈夫人又認真地注視着江充:“你就這樣對我癡情?”
“卑職所言皆出自肺腑。”
鉤戈夫人調轉了話題:“你說說看,究竟怎樣先下手爲強?”
“娘娘,萬歲要臣追尋巫蠹之源,而公孫賀正好應夢,只要娘娘居中策應,公孫家不說全家抄斬,他自己實難逃一死。”
“這對我有何好處呢?”
“公孫賀一死,衛阮是他的同黨,也就難以活命。那麼,衛皇後就脫不了干係,再接下來,就要牽連到太子。”
鉤戈夫人已經聽得興奮不已:“太子被廢,這太子位就非我兒莫屬了。”
“那皇後還會是別人嗎?”
“好,只要我母子登上太子、皇後之位……”鉤戈夫人突然將話打住。
江充卻是盯住不放:“怎麼樣?”
鉤戈臉色像一塊紅布:“我就讓你如意……”
“娘娘,下官可不想望梅止渴呀。”江充試探着捏住了鉤戈夫人的手。
鉤戈夫人正值妙齡,而武帝已是行將就木之人,精血兩虧腎力不濟,她一直是乾渴的。見她沒有反對之意,江充伸雙手將她抱起,急步跑入了寢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