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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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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支松明火把和數十盞狼油燈將渾邪王的寶帳照得亮如白晝。手持雙刃彎刀的御帳護軍在兩廂列隊而立,真個是如狼似虎殺氣騰騰。高坐在虎皮臺上的渾邪王一手掐着羊腿,面前的銀盃中馬奶酒嫋出縷縷熱氣。看着跪在臺下的聶一,他像是在欣賞一盤美餐,從容地琢磨着該從哪裏下口。寶帳外,聶一全家一百多口也都上了綁繩,等待他們的將是身首異處。

“說,”渾邪王咬下一塊羊肉,在嘴裏咀嚼着,有些含混不清地問,“臨死前這碗上路酒,你是喝馬奶酒、黃酒,還是白酒。”

聶一雙目炯炯直視渾邪王,但卻一言不發。

“你爲何不言語?”渾邪王動氣將面前的馬奶酒端起,一下子潑在了聶一身上,白色的奶液順着他的面頰流淌下來。

聶一還是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達魯在一旁忍不住說:“聶一,大王這是對你格外開恩,讓你自己挑選上路酒,你怎麼不知好歹呢?”

聶一終於開口了:“什麼也不要說了,我們全家一百多口,死在大王刀下心甘情願。”

渾邪王大爲意外:“你還願意本王殺你全家?”

“這總比死在漢國讓人心中坦然。”

“這卻爲何?”渾邪王很感興趣。

“你想,我幾次三番爲漢國出力,非但沒得到一絲好處,反倒成了欽犯。相比之下,大王還加封了我都尉官職,誰好誰壞還不是明明白白嗎!”

“這麼說,你對本王是毫無怨言了?”

“倒不是,”聶一晃晃頭,“其實不說也罷。”

“別,有什麼話你不妨講出來。”

“大王您想,我若真是與王恢合謀詐降,還敢帶家小來避難嗎?”聶一發出反問,“我會自投羅網嗎?”

“你沒有同王恢合謀,爲何在烽火亭前不辭而別,分明是你心虛。”

“大王,當時我若不走,能說得清嗎?我說什麼你們會相信嗎?”聶一將一個溼淋淋的布包放在地上,“這就足以表明我的心跡。”

渾邪王睜大眼睛張望:“這是何物?”

聶一打開,現出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

渾邪王將臉扭開:“這是何人首級?”

“漢國雁門太守的狗頭。”聶一又補充一句,“不光他一人,還有他手下十數個兵丁,也成了我的刀下之鬼。”

“這麼說,你殺了十多個人?”

“難道這還不能說明我和漢國的仇恨,我對大王的忠心?”

達魯原本對自己未能識破詐降計而憂心,現在總算可以解脫一半了,他當然希望聶一所說屬實:“大王,卑職以爲聶一之說不虛,他是滿懷信任投奔大王來的,我們不能讓心向我朝的漢人寒心哪。”

渾邪王眼珠轉了幾下:“好,本王就信了你,聶一無罪,全家赦免,聶一仍領都尉之職。”

“臣叩謝王恩。”聶一磕了三個響頭。

“聶都尉,既是做了本王臣子,就要出力報效。”渾邪王當時發話,“給你一個差事。”

“大王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你去雁門刺探一下軍情,看漢軍有何動向。”渾邪王又說,“不要耽擱,明日一早便動身。”

聶一無話可說:“遵命。”

待聶一出帳後,渾邪王又問達魯:“你說說看,聶一此行是否有詐?”

“臣想不會吧,他一家大小百十口的性命,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本王總是心有餘悸。這次派他回雁門,就是試他的真僞,你化裝在他身後跟蹤,看他有否異常。”

“臣遵命。”

寒風凜冽,雁門的十月已冷得伸不出手來。校場上的大旗被風吹得嘩啦啦作響。“咚咚咚”的戰鼓聲中,一匹白龍馬恰似離弦之箭向前飛奔,馬上的李廣,一忽兒在鞍上拿個大頂,一忽兒又作個金雞獨立,就如同釘在馬背上一樣,連個忽閃都不打,圍觀的軍士們看得起勁鼓掌歡呼。李廣練得性起,又使了個鐙裏藏身,接下來是個八步趕鏟,這馬技真是嫺熟得爐火純青。

“好!”校場外有人大聲喝彩。

李廣轉眼望去,但見火龍駒上端坐一人。猛然間他覺得自己眼花了,又急忙拭目細看,驚得他登時汗流浹背。催馬過去,跳下後撲通跪倒:“臣李廣不知聖上駕臨,未曾迎接,死罪死罪。”

馬上的漢武帝微微一笑:“朕是微服私訪徑來,你又不知,何罪之有,快平身吧。”

“萬歲爲何私訪至此?”李廣倒是從內心裏擔心,“這邊關不比內地,匈奴時常騷擾,驚了聖駕,那還了得。”

“雁門關有你這飛將軍李廣,朕又何慮之有呢?”武帝讚許地笑出聲,“看適才你的演練,真不愧‘飛將軍’的雅號啊。”

“萬歲過獎,臣自愧弗如。”李廣在前引路,“請龍駕到關內休息。”

武帝談興正濃,一路上邊走邊說:“李廣,這匈奴是朕心腹之患。而匈奴所持者,是其鐵騎馬軍,故我軍欲制勝,非有強大的馬軍不可。朕要各郡操練馬軍,不知是否陽奉陰違,才決定到雁門、雲中、上谷一帶巡視。今見李將軍認真操練,令朕不勝歡欣。”

“萬歲旨意,誰敢有違。”李廣表明心跡,“請陛下釋念,我雁門一郡,不出半載,定有兩萬精騎可堪調遣。”

說話間,二人登上了城樓。極目遠眺,連綿的羣山逶迤起伏,橫亙在北方的天際,一條官道像黃色的飄帶向遠處伸展。近觀足下,車馬行人絡驛不絕地出關進關。武帝不覺有感而發:“這雁門誰言荒涼,依朕看來,倒是一處繁華所在呀!”

李廣沒有言聲,他全神貫注地注視着下面的行人。

武帝順着他的眼神望去,是兩名穿着豔麗的少女跚跚而來,不由得笑出聲來:“怎麼,李將軍也是美人悅目啊。”

李廣擺擺手:“萬歲,您看--”

“看什麼,不就是兩個美人嗎,朕的宮中三千粉黛,美女如雲,可算得曾經滄海難爲水了。”

“萬歲誤會了,”李廣用手向下面一指,“您看,那不是殺了太守逃到匈奴的聶一嗎!”

武帝同聶一隻見過一面:“你看清了?”

“篤定無疑。”

“他冒險回來是何用意呢?”

“委實叫人猜想不透。”

“且不管他所爲何來,他這是自投羅網,把他擒住再說。”

“遵旨。”李廣對武帝說,“請聖上且到城樓中避避風寒,臣去將聶一捉來回話。”

“且住。”

“怎麼,萬歲還有何旨意?”

“你看,聶一身後遠遠跟着一人,雖說是漢家農人打扮,可朕看出他是匈奴人,似乎是在跟蹤聶一。”

“萬歲何以認出?”

“此人曾和匈奴的假渾邪王到長安迎親,在金殿上朕見過他,清楚地記得他是匈奴都護將軍達魯。”

“臣將他一起擒來。”

“不,只捉聶一不理達魯。”武帝心中已有了想法。

“遵旨。”李廣下了城門樓,迎面站在了城門裏。

已經喬裝改扮的聶一險些與李廣撞了個滿懷。他一時怔住了,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聶莊主,別來無恙啊!”李廣微笑着打哈哈。

“你,你,李將軍。”

“聶莊主在長安不辭而別,撇下王恢將軍於不顧,你可害慘他了。”

“他,他怎麼樣?”

“他已在獄中自殺身亡。”

“啊?”

“你殺害了雁門太守叛逃到匈奴,這次冒險回來,有何貴幹哪?”

“我,我……”聶一一時語塞。

“莊主,上次在長安萬歲召見你未能如願,皇上對你可是情有獨鍾,而今萬歲千裏迢迢來到雁門,還是要和你見上一面。”

“啊,萬歲果真來此?”

“隨我走吧,見了面你就知道了。”

李廣將聶一引到城樓之內,只見武帝端坐在正中,雖說是微服簡從而來,仍不失皇家威儀。聶一慌忙跪倒,渾身戰慄叩頭不止。

武帝發話令聶一大出意外:“聶壯士,平身吧。”

聶一以爲聽錯了,頭也不抬:“萬歲,草民罪該萬死。”

“朕赦你無罪。”武帝的舉動令李廣也覺意外,“只要你如實回朕的問話。”

“草民不敢有片言隻語矇蔽聖聰。”

“你且起身回話。”武帝問道,“你已逃往匈奴,此番涉險回到雁門,想必是另有所圖。”

聶一心中還有餘悸:“萬歲,草民曾手刃牛太守,您就真的不治罪了?”

“壯士無須多慮,你和王恢將軍詐降本已成功,功虧一簣不該怪你。牛太守爲官不正,藉機敲詐,逼得你鋌而走險,事出有因,朕也不怪你。”

聶一聽得涕淚交流:“萬歲英明,草民便死而無憾。”

“如果相信朕,且將實情講來。”

“萬歲如此相待,草民敢不表明心跡。那渾邪王將草民封爲御前都尉,要臣回雁門探聽我朝動向,看來他是犯我天朝之心不死。”聶一發誓道,“罪民回到河南後,即設法逃出回到雁門,再爲萬歲效力。”

“不,朕不要你返回。”

“罪民決不再做叛逃之蠢事。”

“你沒有弄懂朕的意思,朕要你返回匈奴內部,做一個眼線,爲朕爲天朝效力,這是你難得的建功立業的良機。”

“萬歲如此信任,罪民萬死不辭。”

“朕給你一個差事。”

“萬歲吩咐。”

“匈奴是我朝心腹大患,一日不除邊境一日不寧,朕亦一日難安。而今匈奴兩大支,一爲渾邪王,一爲休屠王,依我朝之力,對付其中一支都覺喫力。故其上策是,分而擊之。也就是讓渾邪王、休屠王之間發生磨擦和爭鬥,二虎相爭,我朝漁翁得利,待他們打得傷痕累累,朕再出兵進擊一鼓可勝矣。”

聶一不解地問:“萬歲,罪民在其中扮演何種角色呢?”

“你要設法取得渾邪王的信任,然後離間他與休屠王的關係,並將匈奴的動態隨時向朝廷報告。”

“這離間之事也難,無從下手啊!”

“朕且給你個提示,”武帝告訴,“匈奴有一祭天金人,就相當於我朝的傳國玉璽一般,有了它即說明自己是合法可汗,而這一金人現在休屠王手中,爲此渾邪王耿耿於懷,你就在這金人上作文章。”

“罪民愚鈍,還請萬歲再指迷津。”

“你自告奮勇,去休屠王處盜取金人。”

“這,怕是難以如願。”聶一感到爲難,“金人這等重要,休屠王焉能不嚴密看管。”

武帝笑了:“朕並非要你真的盜來。”

“這是何意?”聶一越發糊塗了。

“只要休屠王知曉是渾邪王派人盜取金人即足矣,”武帝點撥他,“這樣一來休屠王焉能不記恨渾邪王。”

“噢!”聶一這才恍然大悟,“罪民明白了。”

“你只明白了一半。”

聶一如墜五里霧中:“萬歲,罪民還真糊塗了,還有那一半,請聖上教誨。”

“你來雁門,渾邪王派了達魯跟蹤。”

“當真?”

“朕親眼所見,還會有假?”

“看來渾邪王是信不過我,纔派達魯跟蹤的。”

“所以,你就還得喫些苦頭了。”

“萬歲又是何意?”

“讓李廣將軍打你三十皮鞭,儘量打在明處,感覺你是受了嚴刑拷打,這樣纔好騙得渾邪王相信。”

“那我該如何離開?”

“今夜你得委屈半宿,待到三更之後,讓看守賣個破綻。”武帝胸有成竹,“就說你是越獄逃出,如何?”

“萬歲英明。”聶一不能不欽佩作爲一國之君,竟有如此細心和計謀。

冬子月的黎明是相當寒冷的,雁門郡的羈押牢在悽清的北風中瑟縮着殘破的身軀。抱槍的看守綣縮在牆角還耐不住嚴寒的襲擊,他躲進了附近的當值房裏。聶一明白這是留給他的機會,沒怎麼費力三下五除二,將牢窗的木欄拆掉,身子一弓鑽出,很快就拐過巷口,藏身在一處茅廁中。

隨着太陽露出了桔紅色的笑臉,雁門隆隆地打開了關門。進出的行人開始接受把關軍士的例行盤查。聶一溜出茅廁,貼着牆角向城門挪動。有人在背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聶一轉過身,令他大爲驚訝:“你?”

“噓--”達魯示意他輕聲。

“將軍緣何在此?”聶一低聲問。

“眼見你被李廣捉走,我怎能丟下你不顧,一直在牢房左近守候。這不今日一早就來觀望,可巧就遇見了你。”

“那好,城門已開,我們一起快些出城吧。”

“怎麼,你就這樣走?”

“是啊,夜長夢多,事不宜遲。”聶一拉起達魯就走。

“你這個樣子能出得出去嗎?”達魯指指聶一身上的傷痕。

聶一這才似乎明白了:“有理!城門有軍士盤查呀,這便如何是好?”

“有辦法,你隨我來。”達魯頭前就走。

二人來到一處工夫市,這裏賣零工的三五一羣,也有幾輛待僱的馬車。達魯和一輛車主講妥,二兩銀子僱好。聶一爬上車躺下後蒙上棉被,馬車就晃晃悠悠地向城門駛去。守門的軍士只是掀開布簾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沒問就揮手放行了。

離城幾里路後,馬車繼續前行,越走越荒涼了。車伕不免擔心地問:“這到底去哪啊?”

達魯冷冷地回了一句:“少再多嘴發問,一直向北。”

車伕忍不住還問:“還有多遠哪?”

“告訴你少問,是不是活夠了?”達魯惡狠狠地瞪了車伕一眼,“還有五百裏,三天後能到。”

“啊?”車伕停下了,“僱車時你說,出城不遠呀。”

“怎麼,不想去了?”

“這錢我不賺了。”車伕掏出那二兩白銀,“我要回家了。”

“我看,乾脆送你回老家算了!”達魯拔出腿上的短刀,用力插入車伕的前胸,車伕慘叫一聲氣絕身亡。達魯踹了一腳,屍體滾落車下。

聶一看在眼裏,猶如紮在自己心上。他暗說,匈奴胡賊對漢人如此殘忍,自己怎能忍受,就是皇上不說,七尺男兒血性漢子,也要爲同胞報仇。

“聶都尉怎麼不言聲了,是不是擔心沒人趕車呀?”達魯抄起了鞭杆,“放心,我保證把你安全送回。”

聶一隻是笑笑,他說不出話來。

寶帳中百盞油燈齊放光芒,御案上奶酒飄散着清香。在聶一返回的當晚,渾邪王就在寶帳安排了召見。因爲事先聽取了達魯的報告,故而渾邪王對聶一併不生疑。他帶着慰問的口吻說:“聶都尉此去雁門,多有驚嚇,飽受皮肉之苦,本王甚覺不安。”

“大王言重了,”聶一併未傷及內臟,只是表皮之傷,所以不重,他躬身答道,“爲大王效力,便拋頭顱灑熱血亦理所應當。”

“聶都尉好生將養,休息去吧。”

“臣受大王厚恩,怎能安心頤養。”聶一牢記武帝的囑咐,“此番雁門之行,臣下並非一無所獲,還有軍情稟報。”

“講來。”

“臣在被關押時聽得李廣議論,道是漢皇言說休屠王擁有祭天金人,爲匈奴真正首領,今後欲同休屠王聯姻,他們視休屠王爲友視我爲敵,這將對大王十分不利啊!”

“有這等事?”渾邪王原本不想同漢室作對,才主動提出迎娶公主,想不到如今要被休屠王取而代之,使得他大爲不安,“這該如何是好?”

“大王不要煩惱,臣下自幼學得滿身武藝,正該爲您效力,待我去將那祭天金人盜來。”

“你?能行?”

達魯覺得不妥:“那祭天金人,乃休屠王權位的象徵,他豈能不嚴密看管,只怕偷雞不成反蝕把米,聶都尉再有個閃失。”

“危險總會有的,但也有成功的希望,請大王容臣走一趟,得手是大王福分,假如失手便粉身碎骨臣亦心甘情願。”

“都尉如此忠心可嘉,本王怎好見拒。”

“大王允諾,臣明早即行。”

渾邪王飲下了一杯奶酒,他爲聶一的忠貞而感嘆。

水草豐美的皋蘭山而今卻是冰天雪地,休屠王的銀頂寶帳圍了三層牛皮牆,一者擋風寒,二者保安全。周身黑衣臉蒙布罩的聶一像一隻狸貓躍過三道皮牆,無聲地溜進了寶帳,隱身在暗處向帳中窺望。

休屠王正與相國把盞對飲,二人用解手刀割着手把肉,喫得津津有味。兩個侍女在身後斟酒,羊油燈嫋出縷縷黑煙。

“大王,”相國端起手中的銀盃,“爲臣這是最後一杯了,您也該歇息了,明晚你我君臣再喝個痛快。”

“相國,不急,今兒個本王高興。”休屠王舌頭已經大了,“那漢國皇帝派來使臣,有意主動與本王聯姻,說明他高看咱一眼,說明本王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已超過了渾邪王。”

相國吞下一塊羊肉:“這要歸功於祭天金人哪,若沒有它,漢皇是不會將我們視爲正宗的。”

“有理,因爲金人是我匈奴最高權力的象徵。”

“大王,你可一定要將金人看好。”

“放心好了,一個人藏的百人難尋。”

聶一聽着感到納悶,在寶帳的正中,明明供奉着那尊祭天金人,休屠王爲何還如此說呢?

相國笑着向休屠王身後一指:“還有這一尊足以以假亂真的銅象,外來人更是休想染指了。”

一刻鐘後,相國告辭了,休屠王進了後帳安眠,很快發出了鼾聲。聶一在心中反覆權衡,何不趁此機會刺殺休屠王,也爲漢室除掉一個大敵。又一想覺得不妥,萬一要是一刀殺不死,將休屠王驚醒,驚叫起來,這帳外滿是御帳親軍,自己還能活命嗎?還是盜走假金人,兌現了萬歲交辦的差事,也能回去向渾邪王交差。他躡手躡腳過去,將明知是假的金人揣入懷中,想了想將自己的腰牌故意丟在地上,溜出寶帳。在樹林中找到自己的坐騎,快馬加鞭連夜趕回河南地界。

天明後,休屠王起身發現假金人失盜,急忙傳來相國:“你看,假金人昨夜被盜了。”

“會是何人所爲呢?”相國皺着眉頭思索。

“會不會是漢國派人來?”

“看,這是什麼?”相國發現了落在牆角的腰牌。

休屠王接過在手,稍一辨認:“這是渾邪王的人來過了。”

“盜取金人,欲做匈奴霸主。”相國感嘆道,“幸虧大王預有防範,以假亂真,不然就讓他們得呈了。”

休屠王氣得臉色發紫:“渾邪王暗下手腳,本王決不能善罷甘休,早就打算收了他的部衆,這步棋就走了。”

“統一匈奴各部非大王莫屬,從即日起我就整備兵馬糧草,一待時機成熟,就發兵河南地。”

休屠王將手中的腰牌掰成兩半,顯示了他誓滅渾邪王的決心。

渾邪王的寶帳中炭火正紅,十數個火盆將帳內烘烤得春意融融。渾邪王此刻也是春風滿面,手中不時撫弄聶一盜回的祭天金人:“這象徵匈奴最高權力的金人,終於到了本王之手,聶都尉此行功不可沒,一定要重重封賞你。”

達魯有幾分懷疑:“這樣貴重的寶物,休屠王就那樣大意,聶都尉就能輕易到手,我總覺得不正常。”

“這明晃晃的金人就在本王手中,還有啥可懷疑的。”

“大王,恰恰這刺眼的亮色使臣生疑。”達魯上前又看了幾眼,“真正的黃金顏色稍暗。”

聶一也近前來觀望一下:“倒也如將軍所說,這金人賊亮賊亮的,弄得我心裏也沒底了。”

“看你二人這番怪論,把本王心中歡歡喜喜的熱火都給澆滅了。”

達魯見狀提議:“要辨真僞,卻也不難,俗話說,真金不怕火煉,將金人放在火盆中一燒真假自明。”

“就依達魯所言。”渾邪王將金人置於身邊的火盆內。

一刻鐘過去,火盆中的金人漸漸失去了光澤。薄薄的一層鍍金已被燒化,露出了裏面的黃銅本色。

渾邪王大失所望:“咳,沒料到竟是一場空歡喜。”

聶一跪倒請罪:“大王,此乃臣之過,甘願受罰。”

“受罰?本王就是將你問斬又能怎樣,”渾邪王無限傷感,“這金人能變成真的嗎?”

“大王,臣願再去一次,盜不回金人提頭來見。”

“這……”渾邪王一時拿不定主意。

“再盜只能是枉費心機了,”達魯表示反對,“金人何等重要,休屠王原本就密藏,聶都尉已是打草驚蛇,休屠王定然格外小心,不必再動這個心思了。”

“有理。”渾邪王聽得連連點頭,他起身將火盆裏的銅人取出,賭氣扔到了帳外,“見鬼去吧。”

“大王,漢皇以金人小視我們,不能嚥下這口氣,我想要給劉徹一點兒顏色看看。”達魯在揣摩主子的心思。

“甚合本王之意。”渾邪王做出決定,“即日起整備軍馬,集結十萬大軍,三日後發兵攻取雁門。”

“臣遵命照辦。”

聶一在一旁聽到,心中暗暗盤算。回到家中,當晚他叫過心腹家人,將寫好的密信藏在衣領內,派家人連夜趕往雁門關,向李廣通報消息。

三天之後,匈奴十萬馬軍集結完畢。北風呼嘯,雪花飛揚,軍士在軍校場整裝待發,達魯、聶一等也在風雪中等候。

渾邪王乘馬來到,他兜了一個圈子,對大軍的軍紀感到滿意:“好,這纔是我的虎豹兒郎。”

達魯近前請示:“大王,下令出發吧。”

渾邪王任憑雪花撲在臉上,他許久不動,紛紛飄落的雪花將他全身罩滿,儼然是一尊白玉雕像。

達魯在猜測主人的想法:“大王,是不是風雪太大,您想改日出兵?”

渾邪王未答反問達魯:“你可知兵法上有句名言,叫做‘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臣自然知曉。”

“本王就要打漢人一個措手不及。”

“大王改變主意,不攻雁門了?”聶一擔心地問道。

“非也。”渾邪王壯懷激烈地說,“我要兵分三路,本王自帶四萬人馬照攻雁門不誤,而由達魯率三萬人馬去攻打雲中,聶都尉領兵三萬去攻上谷。”

聶一一聽心說糟糕,這樣一來自己報送的軍情豈不有誤,李廣將軍就將措手不及,便委婉勸阻:“大王,這樣分兵等於拳頭張開,怕是三地都難取勝啊。”

渾邪王已是拿定主意:“我要叫漢皇防不勝防,顧此失彼。”

聶一情知難以挽回,但他提出:“爲臣承蒙大王委以重任,深感責任重大,恐怕有負大王厚望,故請辭上谷統帥。”

“本王信任,你只管領兵便了。”

“大王自不必說,但臣乃漢人,戰場之上,屬下倘不聽調遣豈不貽誤戰機,故萬萬不可。”

渾邪王想想也有道理,便不再堅持:“好,聶都尉協同本王奔襲雁門,我中路大軍可保必勝。”

聶一心中轉喜,因爲這樣一來自己和李廣約定的計策就不致落空了,至少可以保證雁門一線漢軍獲勝。

匈奴三路大軍同時出發,經過幾日的急行軍,渾邪王的中路大軍這日到達了距馬邑二十裏的地方。渾邪王傳令全軍停止前進,他在馬上沉思。

聶一近前問道:“大王,爲何猶豫不前?”

“此處便是上次我大軍回兵之地。”渾邪王無限感慨,“那時若非本王機警,險些中了奸計,那就是全軍覆沒呀!”

“大王聖明。”聶一正想實施與李廣定下的計謀,“俗話說,喫一塹長一智,我們要取雁門必先攻佔馬邑,要佔馬邑,必走邑前狹谷,倘李廣再設伏兵,我們豈不是自投羅網?”

“正是慮及此事,本王才下令停止進發。”

“臣有一策,不知當否?”

“你儘管講來。”

“大王言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我們何不繞過馬邑直取雁門,這樣既可避開漢軍埋伏,又可減少馬邑的阻隔。待攻下雁門,回頭順手牽羊便收拾了馬邑,豈不事半功倍?”

“好,甚合吾意。”渾邪王傳令,“就請聶都尉頭前帶路。”

聶一心中竊喜,魚兒業已上鉤,但願此番能全殲匈奴四萬人馬。雖說未能包圍預期的十萬,但這也是一大勝利。

四萬匈奴人馬全速向前,紅日西斜之際,繞過馬邑,雁門已是遙遙在望。眼看匈奴全軍就要全部進入伏擊區了,渾邪王又突然下令停止向前。

聶一來到近前:“大王,兵貴神速,距雁門不過數里遠近,正當一鼓作氣,奮勇攻城。”

“不急,我們還得多個心眼。”渾邪王手指前方說,“我大軍已到近前,而漢軍還毫無動靜,這似乎反常。”

“大王,我軍是突然偷襲,漢軍沒有料到,他們不知,就是因爲我們行動成功啊。”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和我先莫上前,派衛將帶一萬人馬打頭陣,我們看看風向再說。”

“這……”聶一從內心裏擔心計謀落空,“大王,一萬人馬哪是李廣對手,還是全部壓上,一戰成功。”

“吾意已決。”渾邪王不肯改變。

聶一情知計劃又大打了折扣,但他也不好再說,只好眼睜睜看着。

衛將率一萬人馬如狂風暴雨般殺向了雁門關城,距離不足一裏路時,只聽城頭上號炮連天炸響,數百面旌旗飄蕩,上千名弓弩手亂箭齊發。正在衝鋒向前的衛將腳下“轟隆”一聲,半裏方圓的陷坑塌落,衛將和身邊兩千餘人馬掉入陷坑中。與此同時,漢軍從四面八方殺來。

渾邪王見狀,連呼:“不好,我們又中了埋伏,撤兵。”他調轉馬頭就跑,部下兵將自是緊緊跟隨。

李廣雖說是全力揮軍掩殺,由於匈奴軍撤退及時,未能將其包抄。追出四十餘里,天色已晚,下令收兵。

渾邪王跑出五十多裏,不見追兵趕來,驚魂方定。計點一下人馬,損折將近三萬,身邊只剩萬把人馬。渾邪王不由得潸然淚下,掩面而泣。

聶一勸道:“大王,勝敗乃兵家常事,何必如此苦惱?”

“四萬大軍,折損過半,叫本王有何面目再見部下子民。”

“大王此言差矣,”聶一心中萬分遺憾,“若非大王英明,先派一萬人馬進攻,我等將悉數被俘,誠爲不幸中之萬幸。”

渾邪王想想也是,但無論如何也提不起精神,無精打采地回到了河南。

次日,上谷、雲中的兩路人馬先後返回,令渾邪王喜出望外的是,兩路大捷奏凱,掠獲頗多。這總算抹平了他心中的傷痕。

戰報報到長安,漢武帝卻是大爲失望,他期待的勝利未能實現,但也更激起他消滅匈奴靖邊除患的強烈信念。他發誓,要養育精兵挑選良將,不惜國力,儘早擊敗匈奴。

長安的冬季乾冷乾冷的,沒有冰天雪地也沒有怒吼的寒風,但卻令人從心裏往外涼透腔。漢武帝劉徹擁着錦被斜靠在炭火盆邊,還是感到一陣陣周身發冷。其實他是在巡視雁門時受了風寒,而更爲重要的原因是,他看到了匈奴胡患的嚴峻形勢。渾邪王三路來犯,僅有李廣一路獲勝,而且還是因爲有聶一這個內應,如若不然,說不定就是滿盤皆輸。作爲一國之君,不能保障邊境的安寧,如何面對自己的臣民。這幾日他茶膳不思,夜難成寐,苦思苦想打敗匈奴的辦法,但仍無良策。

宮女送來一碗薑湯,是御醫讓武帝發汗的。由於他全神想事,面前站個大活人他竟視同無睹。宮女擔心薑湯放涼,只好提醒:“皇上,該進薑湯了。”

武帝這才發現面前的宮女,他伸手欲端薑湯,手卻停在半空不動了,目不錯珠地盯着宮女不放。

宮女被看得有些難爲情,她心中湧起一絲美妙的希望。莫不是皇上看中了自己,說不定自己就可改變這奴才的命運。青春的騷動使她熱血奔湧,宮女情不自禁地向武帝拋過去一個媚眼。

武帝微微一笑:“你很美,而且言談舉止不俗,朕要對你作出一個關乎你一生的重大決定。”

“奴婢願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皇上。”宮女的心突突跳個不住,她眯上杏眼,等待着幸福時刻的到來。她期待着男人的擁抱。

武帝的話令她意外和震驚:“朕要將你收爲義女。”

“啊?”宮女雖說有些失望,但這畢竟是飛來之福,她又實在參不透箇中緣由,擔心隱含兇禍,“萬歲,奴婢糟糠之身,怎堪聖眷垂愛。”

“放心,”武帝打消她的顧慮,“朕不會將你如何,是國家有用你之處。”

宮女越發糊塗了:“奴婢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握刀,有何可供驅使之用?”

“朕要賜你春陽公主封號,還要賞你黃金千兩,供你養家之用。”

“這等隆恩,奴婢怎敢生受?”

“無妨。”武帝頗爲認真地說,“只要你按照朕的旨意去做,還會給你家更多的賞賜。”

“但不知萬歲到底要奴婢做什麼?”宮女有些膽怯,吞吞吐吐,“該不是要我的性命吧?”

“看你想到哪裏去了。”武帝終於挑明瞭,“朕要將你當真公主嫁出去。”

“嫁,嫁給誰?”

“下嫁與匈奴的休屠王。”

“讓奴婢去給胡人做妾?”宮女不寒而慄。

“不是做妾,是做王妃。”武帝勸慰宮女,“大漢公主,朕的女兒,諒他胡兒不敢怠慢。”

宮女明白生殺大權都掌握在皇上手中,不答應也是枉然,莫不如痛快允諾,也給皇上留個好印象,便乖巧地說:“奴婢一切莫不屬於國家,萬歲抬舉,奴婢敢不從命。”

“這樣就好。”武帝臉上現出笑容,“從即日起學習公主的一切禮法,務要一絲不差。”

“奴婢遵命。”

宮女被人領走,武帝叫過太監總管楊得意,命他傳旨中書舍人起草詔書,答覆休屠王,近期擇日下嫁春陽公主。楊得意領旨走後,武帝依然在炭火爐邊端坐不動。不知過了多久,楊得意已經回來復旨,見武帝的樣子,深恐皇上焦慮成疾,便破例上前啓奏:“稟萬歲,驃騎將軍霍去病求見。”

“是霍去病,”武帝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他來得正好,朕正要見他,宣他立即進宮。”

霍去病奉詔來到武帝面前參拜畢:“萬歲,臣獲悉近來陛下茶飯少進,甚感不安,願爲主分憂。”

“你可知朕的心病?”

“自然是爲匈奴不滅,邊患未除。”

“你欲如何分憂?”

“請萬歲準臣精騎五萬,臣在一年內掃平匈奴。”

“難得將軍主動請纓,只是眼下時機尚未成熟,相信不久的將來,就會有你的用武之地。”

“萬歲,臣空有一身武藝,滿腔赤膽,而不能爲主分憂,豈不愁煞人也。”霍去病未免聲含涕泣。

“霍將軍無須悲哀,時下就有一樁大事交你去辦。”

“萬歲降旨,臣萬死不辭。”

“朕要你喬裝改扮,進入匈奴渾邪王領地河南,去與聶一會面,同時查看河南地形,以備日後作戰。”

“臣領旨。”霍去病又問,“但不知與那聶一相見所爲何事?”

武帝叮囑道:“你知會聶一,要他……”

皚皚白雪一望無際,起伏的山巒猶如巨大的銀蟒凍僵在地,尖嘯的北風旋起冒煙的積雪,攪得天昏地暗。霍去病身着羊皮衣腳蹬牛皮靴,頭上的狐狸皮帽子遮住了大半個面部,他在沒腳脖子深的雪地中艱難地跋涉向前。爲了不致讓人懷疑,他早在五裏路外就拋棄了戰馬,而今步行了也有五裏之遙,累得他已是氣喘吁吁汗溼脊背了。前面一處雪包動了動,霍去病以爲看花了眼,緊走幾步揉了揉雙眼再仔細看。哪容他再近前,足下突然繃起兩條繩索,猛地將他絆倒。隨即有兩個人壓在他身上,麻利地將他捆綁起來。

“小子,挺闊啊。”一個甕聲甕氣的傢伙摘下霍去病頭上的帽子,扣在了自己的頭上。

憑霍去病的武功,一二十人也不在話下。但他裝得無能爲力:“你們這是做甚,憑什麼綁我?”

“你是漢賊的奸細,還要殺了你呢。”另一個聲音尖細得像女人的漢子,用刀背在霍去病脖子上蹭了兩下。

“二位大哥,我可不是什麼奸細,我是來尋親的。”霍去病給他二人不住作揖打躬。

“你是漢人,這兒誰是你的親戚?”

“我是來找聶一的,他是我的表舅。”

“表舅?哼,就衝你這八竿子打不着的關係,你也是矇事。”

“姑表親舅表親,打折骨頭連着筋,這關係可不算遠哪。”

兩個人嘀咕一陣,覺得聶一在渾邪王那裏也是有一號的,不敢輕易得罪,就將霍去病完好無損地送交給渾邪王。

聶一奉召來到銀頂寶帳,見渾邪王和達魯二人臉色難看,帳中跪着一人,由於是背對着,也看不清面目,心中犯疑,上前見過禮後:“大王,急召臣下有何緊要軍情不成?”

“聶都尉,這個人你可認得?”渾邪王冷冷地發問。

聶一上前,轉過身子與霍去病對面,仔細打量起來。霍去病情知二人不曾相識,惟恐被渾邪王看出破綻,便搶先說道:“表舅,我是張二愣啊。”

聶一想起與武帝分手時的相約,立刻意識到是武帝派人來了,上前緊走幾步,裝作認真辨認的樣子:“二愣,怎麼是你,不在上谷家中,來到這河南做甚?”

霍去病號啕大哭起來:“表舅,官府把咱家害慘了!因爲受你連累,我們全家三十多口全都死於非命啊。”

“怎麼,竟有這等事?”

“剩我一人,僥倖逃出,算是揀得一條性命。”霍去病淚流滿面,“表舅,你要爲我家報仇哇!”

渾邪王在一旁看得鼻子發酸,他已打消了疑慮,揮了揮手:“聶都尉,帶回你的帳中,好生安慰一下。”

聶一將霍去病領進自己的營帳,關好帳門,施禮問道:“敢問尊姓大名?”

“在下霍去病便是。”

聶一納頭即拜:“原來是大將軍駕臨,失禮了。”

“哪裏話來,聶將軍請起。”

“大將軍尊貴之身,如此涉險來此,想來定有要事通告。”聶一猜測,“莫不是要討伐渾邪王?”

“暫時尚未到那一步。”霍去病傳達說,“聖上有旨,命你在三日後正午時分,於野馬灘以一千馬軍設伏,從休屠王手中劫獲春陽公主。此舉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末將遵旨。”

“你不能直說是我帶來的消息,要設法騙取渾邪王信任,同意出兵,而似乎是偶然巧遇,方好爲下步行動打好基礎。”

“末將明白。”聶一又問,“但不知大將軍如何返回?”

“三日後我隨軍出戰,屆時設法逃脫,就道是我戰死沙場便了。”

“這倒是個好主意。”聶一也沒有多想,哪料到此舉竟爲日後留下了隱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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