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凌雪徹在演出中發生了意外,所以星娛以此爲由發佈訊息宣佈Remo的世界巡演將推遲到三個月之後進行,並將更換新版的門票,公司將爲前期售出的全部場次的門票進行免費更換。
凌雪徹的傷勢在美容醫師的專業診斷下,樂觀的被告知只要用專業的美容產品和儀器配合療養絕對不會留下任何疤痕。
夏憂那邊卻沒有那麼幸運。
她的行爲雖然是被大衆諒解,但是身體爆料給了公衆是事實,沒有隱私的藝人,尤其還是這麼年輕的女藝人,是個致命的瘡疤,處理不當的話,將永世不得翻身。
解除合約的要求紛至沓來。公司不得不停止了她的一切工作,並對外發放她暫時休假充電的消息,不過明眼人都知道真實原因是什麼。
這一次,她又再次的變得大紅大紫,家喻戶曉,只是卻沒有任何的工作找上門來。就連公司裏都有消息傳出要更換新的R女郎。
這一切風雲鉅變只不過發生在首場演出之後的一個星期,要是時間再長些,她的演藝事業又會遭受到怎樣的重創——
恰好在此時,她瀕於絕望的事業前景驟然浮現一絲曙光。享譽國際影壇的法國籍華人導演王沭聯繫到她,想邀請她來出演他新片的女主角。他開門見山便提到了片酬,因爲是多次摘取國際電影節桂冠的大導演,自然是出手不凡,那樣豐厚的片酬幾乎超過了她進入這個圈子以來所賺取的全部酬勞。可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在他說完接下來的話之後,她起初喜出望外的心情被狠狠的折損下去。原來,之所以會有這麼高的酬勞是因爲影片的尺度還有題材的過於敏感,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部片子是描述跨越國界的女同志之間的愛情,在找到夏憂之前他也叫助理聯繫了國內其它實力派女演員,但她們最終都因爲顧及影響和自身形象等問題忍痛割愛。夏憂是王沭第一個親自聯繫的藝人,他正是看中了夏憂之前在‘晴空’中張弛有度的表演和她身上特有的冷淡氣質才相中的她,並且已經在某個熱門專訪節目中公開談到將要拍攝的新片內容和想邀請夏憂來演女主角的意願。
於是,這又將她推向了一個尷尬的境地,周圍對她的議論和各種各樣的傳聞更加喧囂直上,有些之前便對她不斷攀升的人氣心生妒忌的藝人和經紀公司,更是藉機落井下石,和一些唯利是圖的週刊雜誌聯手,發佈對她不利的傳聞,還根據她的前期歷史分析她這次又攀上了王沭,成爲了新一季的‘淑女郎’。
即使面對這樣灰暗的狀況,夏憂看到如此豐厚的片酬仍是難掩心動,現在她租住公寓的保全很不好,纔會讓無孔不入的記者屢次得逞,他們甚至多次扮作裝修工人或是散發社區廣告的人員混進樓裏造成了她極大困擾。如果有了錢,就可以搬到星娛投資專門爲滿足藝人需求建造的高檔社區內居住,其中配備的高保密設備和更安全專業的物業管理對於是非不斷的娛樂圈藝人來說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可是,如果出演了女同性戀,會不會讓大家對她的誤會更深或是猜忌更重——
門鈴在此時響了。
夏憂有些意外,最近她的公寓稱得上門可羅雀。
拉開門,她僵住,臉上有一閃即逝的狼狽,本想避開他的視線,卻無力的被攫住眸光,兩個人就那樣隔着窄窄的門框彼此靜默的對望着,卻像是隔着兩個世界。長久的寂靜之後,還是她先調轉了視線,開了口:“有什麼事進來說吧。”說着,她放下了伏在門扉上的細弱手臂,默默的轉了身。
他終是跨過門框,掩了門,只是隔着老遠瞅着她的背影,並不走近:“你是不是打算接王沭的戲?”
她猶豫着剛想轉頭告訴他答案。
他卻突然大步上前,將她的身體硬生生的扳過來衝着他:“你不要接——”眼神裏道盡堅持。
她膽怯的沉默,真的沒有辦法對他說出一個肯定的答案。她很清楚,這件事如果選擇不慎將會直接從雪中送炭變爲雪上加霜。
見她緘默不語:“你說,究竟怎麼樣才能改變你的主意?”
‘婚姻,我想要婚姻,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堂堂正正的、一生一世的。’她在心裏默默的說,卻不敢真的說出來,她不想自取其辱。
“戀愛,和我公開談戀愛,我就不接王沭的戲。”她突然道,語氣中開玩笑的成分很濃,表情亦有些冷漠。不過是賭博的心態,既然是瘋言瘋語,不如說的大點,這樣被拒絕的時候也不會太受傷、太失落。她幾乎在等待着那樣一句決絕的‘你知道,那不可能’跌入她的耳,然後她會笑着說‘我只是和你開玩笑’。
可是,她眼中的他卻只是一直沉默的望着窗外,她神情苦澀的微微晃動了下頭顱,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你不必因爲我的話而覺得爲難,我知道,我從來都很清楚你的想法,不過是和你開個玩笑,愛情和麪包我總要選一樣吧?像我這樣一個有過案底還曝光出那種醜聞照片的人還有導演來找我演戲,我就該偷笑了,還哪有資格在乎是什麼角色?何況又是那麼著名的導演,很多人即使擠破了頭也得不到他的眷顧,相較之下,你不覺得我很幸運麼?”
“我們結婚吧。”他突然道,然後轉過身,望着她,“結了婚你就不要再演戲了,這個圈子,不適合你。”
她愣住了,耳朵嗡嗡的,整個人像是做夢:“你,你說什麼?”
他無奈的湊近她耳孔,特意加大音量:“我說——你嫁給我吧!”
眼淚就那樣不受控制的流淌出來,滑進了她的嘴角,竟然是甜絲絲的。腦海煙花繚亂,她竟連點頭答應都忘記了,只是一直傻傻的又哭又笑。恍惚憶起自己曾經在日記本上寫下過的話:
‘我想要的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山盟海誓,我要的不過是一句簡簡單單的‘我們以後都不要分開了’。
我不希望,在每一次你走的時候,都要擔心這是不是最後一次看到你的背影。’
於是她的淚流的更兇,倒像是他欺負了她似的。
他於是只好用手捧住她的臉頰,制止了她的傻里傻氣:“夏憂,你說你到底要不要嫁給凌雪徹呢?這是我第三遍和你說這事,再不答應的話,我可是會覺得很受傷、很沒有面子哦——”
她突然故意板起了臉,眼眶中猶帶着光燦燦的淚滴:“凌雪徹,你其實是不是愛我很久?”她直呼他的姓名不客氣的問,想到之前從各種方面聽來的種種,包括從喝醉的他自己口中說出來的,此刻,那些細碎的小板塊都清晰的拼湊在一起,形成一條前後連貫、盈盈滿滿的心路,“而且簡直愛死我了對不對?”
他努起嘴,頑劣的摸摸下巴:“嗯,這個問題,我大概和你的答案一樣吧。”
她不服氣的推開他:“誰要嫁給你,你這個人只會害我哭,嘴巴又壞,心腸還特別硬,我幹嗎沒事自討苦——”
他伸手一攏,把住她的後背,將她整個扯了過來,之後壓下臉龐滿滿的堵住她吵到他的脣,癡纏半晌,終於放開移至她的耳邊輕語:“夏憂,你就同意了吧?——算我求你了不成?”
她終於熱淚盈眶的摟住了他的脖頸,緊緊的緊緊的,雖然沒說話,淚水卻抑制不住的讓不斷點動的腦袋振顫下來,如同從天堂中墜落的福音。
他只是滿足的笑了,也沉溺的擁住她的後腰,下巴就那樣安心的擱置在她芬芳柔細的頸窩裏。
他的手機突然響起,看了看,卻沒理睬,任憑它一直響着。
“怎麼不接——”她其實看到了電話上的人名。
“嗯——”他模棱兩可的搪塞着,顯然是不願意提及電話的事。
“還是接吧,你既然做出了選擇,早晚是要面對她的,愛情是自私的,我自問不欠她什麼,這次我不會再退讓了!”
他看了看她,終於按下了回撥鍵。
“雪徹,你明天晚上有沒有時間?可不可以來我這裏一趟。”
“嗯。”簡短的結束了電話,之後望向夏憂,“我會把一切都處理好,你就等着過幾天的婚訊發佈會吧——”
直到這幾個字從他的口中親自送出,她才意識到一切的一切都終於到了一個終點,也是一個她做夢也想奔至的起點。她突然想到什麼,跑回臥室裏,取出一個縫製精細的布袋,交到他手中:“這裏裝着的是支燒到一半的煙火,聽說你把曾經生產它的煙火廠買下了,那麼你把另一半補齊吧,然後送一個完整的約定給我。”
他的臉色恁地有些尷尬:“這個——你怎麼知道?”
“是你喝醉了跑來找我的那天醉醺醺的和我炫耀的啊,我當時就想原來這個傢伙不光一直在偷偷的收集煙火,竟然還瘋狂到這樣的地步?”
他的表情在她的洋洋得意下變得更加窘迫了:“你——居然連這個——都知道——”
“是Jacky告訴我的——”她笑意盈盈,同時指了指他手中握住的布袋,“或者你把它當作你煙火收藏的一部分也沒問題,算是替我保管了,我想你那的儲藏設備一定比我這裏先進專業的多。”
“果然我還是不碰酒的比較好——”他握拳,有些咬牙切齒,顯然對Jacky就這樣輕易散佈了自己的事感到不爽,雖然他知道那個老奸巨猾的傢伙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麼端倪,而故意這樣做的。
“你可要感謝Jacky啊,要是他不告訴我的話,我大概早就對你心灰意冷了,那樣,也不會有今天的結果了。”
“不會,只要有我在,怎麼樣都會是今天的結果!”他突然道,臉上雕刻着霸道的認真和不容轉寰。
她先是一愣,之後卻‘撲哧’一下笑了:“其實我發現你有時候挺孩子氣的,一激就暴竄兒。”
他瞪了她一眼,沒理會她的奚落,只是兀自打開了手中的布袋,取出裏面的東西,漸漸的他的目光變得深濃:“這個——”
“嗯,是你第一次送給我的煙花——”她情不自禁抿緊了脣。
他的指尖有些戰慄,望着那系在煙火下方的熟悉的熒光商標,困難的發出聲音:“原來,你一直都留着,你是留着這個等着和我換一個完整的誓言嗎?”他的眼眸竟然不受控制的溼潤了——
她卻只是執執著著的看着他,淚水逐漸的充盈進眼眶。
他突然吸吸鼻子,想要遮去此刻眼眶中那不爭氣的失態,窘迫間,下意識轉移話題:“對了,有件事,我一直都沒告訴你,你知道我爲什麼專挑那天送給你煙火的魔咒麼?”
“爲什麼?”她心一緊,昔日的場景歷歷在目。
“因爲那天是你的生日。”他突然覺得自己新找的這個救援話題一點也不好,他始終不想和她提起這件事,好像他爲了和她炫耀什麼似的。
她目瞪口呆,語音結巴:“你——你怎麼會知道?”原來,她這輩子真的收到過真正意義上的生日禮物,真的有人記得她的生日,看重她的生日。
他於是徹底的感到羞窘:“你忘了,我叔叔是華林的名譽理事長——所以,我有機會看到學生的檔案。”
她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對了,是好像有這麼回事,還好,我當時在家屬欄中是瞎填的,要是你那時候就知道我的父親是端木雲,怕是會更早離開我吧?”
他突然沉默,之後輕撫上她的鬢角:“上一輩的恩怨我們不要再提,只要我們努力的抓住腳下的幸福不要重蹈他們的覆轍就好了……我當初要是能早點想通的話……”他情不自禁的語音低沉起來,之後更是難過的將她摟進懷裏。
她也安撫的觸碰他的手臂,靜靜的傾聽他沉擲的心跳。
……
最後凌雪徹也沒有將夏憂給他的煙火拿走,而是留給了她,並承諾會再送給她一支和當初那支一模一樣的完整煙火。
凌雪徹來到楚憐心的家門口,按下門鈴。
等了半晌,她的聲音才從門的另一側傳出來,顯得有些侷促和緊張:“雪徹,不好意思,我剛好在洗澡,一會我給你開了門,你先不要推開,等我回到浴室你聽到關門的聲音再進來啊——”
“嗯——”他有些意外的在門外愣了愣。
果然一會他面前的門鎖打開了,門敞開了一個縫,之後是一路小跑的聲音由着腳下的步子傳向屋內,接着便是重重的關門聲。
他這才推門進屋,看到地下一路狼藉延伸的水漬,無奈的搖搖頭。
他在客廳裏等着,突然聽到焦慮窘迫的叫聲:“阿徹,幫我在臥室衣櫃裏拿一下掛着的黃色睡衣,我忘記帶進來了。”
因爲是小時候的玩伴,所以她向來和他說話還是比較隨便的,尤其是小的時候更是如此,此刻她情急之下提出這樣的請求,他倒並不覺得過分,遂來到了她的臥室。打開衣櫃,眸光隨意一掃,很容易便看到她提及的黃色睡衣,可是,他的手卻沒有伸向那裏,反而直直的捱上掛在一排衣物最右側的一件不起眼的制服上。戰慄着手指拾起制服那有些破舊的袖口,那上面並排縫製的三顆釦子讓他瞧得目不轉睛,他看到了兩顆同他家中保留的一模一樣的紐扣。這絲絲寸寸的特徵他太過熟悉,每每出現在少年時期的噩夢裏,他咬牙輕輕拔開有着分毫不差模樣的釦子企圖查看清楚它們被遮擋的部分。大概那件被他扯掉紐扣的制服在袖口的地方曾沾上過紅色油漆,所以他家中那粒釦子內側,那些個不容易清洗的地方還留有明顯的紅色痕跡。此刻,他的思緒波動的厲害,幾乎想要就此放棄,卻仍是不由自主的手指使力,下一秒,墜入他視線的是同樣的嫣紅印記——就刺眼的、充滿了嘲諷的鑲嵌在釦子貼住衣料部分的犄角旮旯裏。
他突然像是被人卡住脖子一樣呼吸困難,就那樣死死的、死死的抓住手中的袖子,因恐懼而催生的力道大的幾乎快要把手下的衣料捏碎。剛好楚憐心的叫聲再次響起:“阿徹,你找不到嗎?快幫我拿衣服來,我快要凍死了——”
他的手猛地一抖,額上附上一層冷汗,幾乎站不穩的扶住手邊衣櫃,勉強平定心緒,一個大弧度的揚手一連取下兩件衣服,走向浴室。那僵硬的、抗拒的步伐幾乎像是要上到斷頭臺的死刑犯,又好像是每走一步都硬生生的踩死某種希望似的。
他終於停在了浴室門外,想要敲門的手抬起又放下,卻終於還是叩了下去。
楚憐心從門口探出頭的一瞬看到他就那樣直直的佇立在門外,連忙驚叫着躲到門後:“你,你怎麼不把頭轉過去啊,你這樣讓我怎麼伸手去拿?”他卻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話似的,動也不動,一點也沒有迴避的意思,遲緩的伸出手,同時將兩件衣服遞了進去,用一種很奇怪的音調問道:“這件制服是?”
她忙着穿衣,慌亂間也沒聽清他的問題。
見她不做聲,他暴躁的一把推開門,在她的驚聲尖叫中一把箍住了她的肩頭,同時一手舉起了制服:“這件制服是誰的?”
她被他眼中的灼痛燒蝕了神經,整個人顫抖的如風中殘燭,爲什麼他看起來那麼傷痛,痛得眼中都破碎出血絲——哆嗦着開口:“是——是我的,那是我初中的制服——”
他就那樣白了脣,像是突然害了大病一般重重的喘着氣,臉頰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劇烈的收縮,他徒勞的、緊緊的握住了拳,手臂上聳起驚心動魄的青筋。
原來,原來當年那個女孩子是她!
猝然間腦殼內炸開了白光,瞬時一片荒蕪,什麼海枯石爛、天長地久都抓不住,就那樣眼睜睜的看着那些瑰麗的美好在他眼前挫敗成灰粉,然後被暴戾喧囂的狂風一卷,剎那間蕩然無存,徒剩一片虛無、恍然若夢。
他終於認命的一把抱住楚憐心,幾乎是整個人栽倒在她身上,他感覺不到自己懷中抱着的是一個近乎**的溫熱肉體,唯一感到的是胸腔中那疲憊跳動的心臟好痛好痛,痛得幾乎讓他站不住:“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不斷的重複着,只是重複着,幾乎自私的希冀這是他唯一能爲她做的事,之後,他開始唾罵鞭笞自己的靈魂,他的人抑制不住的顫抖着,卻用更加顫抖的聲音掙扎着擠出艱澀的聲音,“待在我身邊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我答應你,一定會對你好——一定——”他覺得自己幾乎快要哭泣了,咬牙倔強的忍住,他知道,有一種愛情叫做救贖,他是那個要被她救贖的人。
她整個人因他的變化莫測和明顯不同於往日的反應而驚異萬分,可是,卻又喜不自勝的緊緊抓住眼前這夢寐以求的幸福,百感交集的抬手抱住他:“謝謝你,雪徹——”
凌雪徹跌跌撞撞的倒進家門,手中的酒瓶脫了手,滾落到地上,刺鼻的烈酒胡亂散灑了一地。他卻對眼前的狼藉視而不見,只是混沌的盯着書房的方向。費力地從地毯上撐起身,卻根本站不住,只好扶住牆根,踉踉蹌蹌的來到書房,憑着本能拉開書桌最下方的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個方盒。
他暈眩的倒在書桌後的皮椅上,哆嗦着手打開盒子,從裏面取出當年寫下的紙條,置於眼前,猙紅着眼眸一個字一個字的念着:“如果‘她’不出現,我一定會娶她!”
他突然就那樣攥住紙條仰天狂笑起來,笑得歇斯底裏,好像發瘋了、又似中了邪,直到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彷彿撐不住了,卻再大吸口氣接着瘋笑,笑到臉頰都禁不住抽搐,笑到聲音中都有了泣音,笑到眼角都狼狽的落下辛辣的熱流。他突然暴戾的大手一揮,將桌上的東西盡數掃落在地,就連爲了明天去見夏憂提前準備好的整支菸火也沒能倖免於難,被他巨大的力道波及,頹喪的落於地面。發現了自己的失手連忙急切去撿,卻因這樣倉促的動作而讓放在腿上的盒子翻落下去,蹲下身欲撿起煙火的一刻,看到從盒子裏面順勢滾落出的紐扣——他就那樣僵硬在那裏,如看着洪水猛獸一般的看着那枚仿若承載着最沉重詛咒的紐扣。
他悸動着指尖,緩緩伸出手去——
左手,他握住那枚紐扣,右手,他拿起那支菸花,顫抖着淌出眼淚。
下一秒,他丟棄了手中的一切東西,狂叫着拾起手邊那張保存至今的紙條徹徹底底的撕了個粉碎。在一片蒼涼的破敗中,像只絕望的困獸般悲痛的趴伏在地上用力的錘擊着地面,哭泣的聲音從他拼命壓下的臉頰處傳來,那是痛入骨髓的掙扎聲……
他的眼前因爲醉酒又出現了她的影像,她一如既往拿着煙花悽悽慘慘的凝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狠狠的晃了晃腦袋,殘忍的逼迫自己不看她、忽略她,他怕是再也不能這樣看着她,就是幻想也不行了,那樣會把他償債的決心一寸一寸的生吞活剝、消磨殆盡……
家裏的門鈴響了。
夏憂如同雀躍的小鳥,跑過去開門,在愛情的滋潤下,整個人都變得容光煥發、仿若新生。
可是,開門的瞬間看到他的臉色,那原本明媚的臉龐迅速黯淡下去,甚至蛻變成濃濃的不安了。爲什麼此刻出現在她視野裏的神色竟是那麼冷,冷的讓她四肢都泛起冰涼的滯澀。“雪徹——”她顫顫巍巍有些站不住,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如此判若兩人。
“你一直在等我麼?”忽略她慘白的臉色,他冷嘲的瞥過視線。
“沒有——我只是——”
“幹嗎要說謊?明明就是在等我送承諾來給你,爲什麼硬是要嘴硬呢?”他眼中那抹嘲諷是她所熟悉的,只是不是一切都該風平浪靜了麼?所有的一切都冰釋前嫌了,他們應該向着幸福的彼岸停靠了……
他仿若完成任務似的將一支完整的煙花遞到她面前:“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帶來了。”
她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去拿,卻在剛剛觸碰到煙花的一剎,他便那樣等不及的鬆了手,好像是迫不及待的斷了兩人間最後的交集似的,細長的煙花因此掉落在地上,折成了兩截,裏面細細碎碎的**就那樣四散出來,迸發出一股殘酷的硫磺氣息。
她連忙下意識蹲下身撿,她知道錯的都是她,她不怪他收手太急。
“別白費力氣了——”他送出冷諷的聲音。
她正倉皇撥弄**的手就那樣不敢置信的停住,嘴脣抖動着,眼眸怔愣着,指尖戰慄着——突然猛吸了下鼻子,假裝真的沒聽清他說的話,只是專注的、執拗的將四散的**扒到一起——
“你就是讓這支菸花變得完好無損,就是再點完這樣的一百隻煙花,我也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讓她恨他吧,讓她恨他恨到連想都不願想起他吧,忘記這個世上有這麼一個傷她至深禽獸不如的男人,一個人驕傲的重新開始吧……
她耳朵嗡嗡的,他說了什麼,她,聽不懂,聽不清——
他突然爽朗的笑出了聲:“我其實是專程來告訴你,所有的事都是假的,我沒你想象的那麼善良,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爲了報復端木雲,我要他在天上也痛不欲生、肝膽欲碎、咬牙切齒卻又無濟於事!”
她微微抬頭,竟連看他的勇氣都沒有,她怕自己一看到他的表情,就會徹底的絕望。眼淚就那樣靜止在眼眶中,居然連流出的力氣都沒有,就像她搖搖欲墜的人生,總是搖擺不定,卻又不至於翻船,上上下下的折磨着她的身心,讓她暈眩的無力承受。
她只能顫聲一字一句的撕裂自己的靈魂:“所以,一切都是假的,你就是在等這一刻,在我徹底跌入你製造的幸福騙局時,給我致命的一擊?”
“真的致命了嗎?”他還是笑,盡情的刺痛她哀傷的眼,凌遲他千瘡百孔的心。
她就那樣泫然欲泣,僵着聲音仍不死心的揚起臉龐:“楚憐心也是端木雲的女兒,你爲什麼不去找她?”
進入娛樂圈這麼多年,直接拒絕過那麼多來自異性的傾慕,他當然知道怎麼能讓對方死心、灰心甚至是……由愛生恨,恨到深惡痛絕、蔓入骨髓,恨到老死不相往來……
人生如戲,而他向來都是一個天賦秉承的好演員……
“因爲我捨不得傷害她,我從來,都是愛她的。”最後幾個字,他盯着她的眼,說的格外緩慢,緩慢到像是一根鐵釘一寸一寸的釘入她的脊髓,她就那樣癱瘓般軟跌下去,雙手無力的撐住地面,大口大口喘氣,卻還是覺得肺部窒息的厲害。她突然癲狂的大笑起來:“你想要端木雲在上面看着痛苦?哈哈,不會的,他甚至於還會爲了你找上的是我而不是他的那個寶貝女兒而大呼幸運呢!你找錯人了!你找錯人了!”最後幾乎是發泄般的聲嘶力竭——
他只是冷眼旁觀她的瘋狂:“沒用的,你裝瘋也沒用,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明天我就會和媒體發佈消息,三天之後我會和楚憐心舉辦訂婚儀式。”他一定要快些訂婚,斷了自己的後路,他甚至都在考慮是不是乾脆就這樣結婚一了百了,“到時候我會寄請帖給你,至於來還是不來,隨便你。”幾乎是焦躁的丟下最後的話,便欲離去。
“不要走——”她就那麼卑微的跪在地上,摟住他的腰,任由他託着她脆弱的膝蓋向前滑動了一小段距離,他僵硬着身體停下,她的手死死的抱住他,怎麼也不鬆開,她將臉頰緊緊的貼住他的後腰,他感到了自己的腰際透過衣料那迅速蔓延的濡溼。
“放手!”他的聲音很硬、很冷、很決絕——
卻敵不過她的癡、她的傻、她的執著——
她只是抱着他,根本不管他的口氣有多麼殘忍、多麼嫌惡,她已經顧不得思索什麼叫做驕傲,她知道自己這是在死纏爛打,可是,從幸福的頂端跌落的她,根本就來不及撿起自己摔得粉碎的理智,只是憑着本能不想鬆開好不容易抓住幸福的手,她以爲即使醒了,只要堅持着不睜開眼,就可以繼續做夢——
他咬牙,硬生生的掰開了她與他之間的糾纏,然後一臉強硬的用手指着她:“夏憂,你要是再這樣死纏爛打,我可要叫保安了!”
她的淚被他陰沉的歷喉震碎下來,啪嗒啪嗒的砸落在地板上,綻放出一個一個的小小水花,然後彼此連接成爲一片絕望的池沼,倒映出她痛徹心扉的臉龐。
她只是一直跌坐在地上,形槁心灰,甚至他什麼時候摔門離開都忘記了。
這時,門鈴響了,她忽閃了下眼眸,慌亂的起身去開門,幾乎卑微的想着,會不會是他回心轉意又回來了?又或是剛剛只不過是他和她玩得一個惡作劇,是在試探她是不是真的在意他?有多在意他?
如果真是這樣,她一會一定要好好臭罵他一頓,他知不知道,被他這樣一嚇,她的小命都快沒了。
可惜,當她打開門時,門外站着的是快遞員。她臉色明顯僵了僵,失魂落魄的在遞來的單據上籤了字。木然的打開信件,是醫院寄的胃癌切片檢查報告書,微微悸動下眼眸,現在她幾乎在期待醫生宣判她的死刑了。可是當她讀完報告書時,淒冷的笑了,後來又變成瘋狂的大笑,笑得都滾出了淚,原來她是懷孕了呵,怪不得她最近一直都沒有月事,因爲在獄中的長期勞頓,她月事向來不準,最誇張的一次是連續半年都沒有,所以她根本沒放在心上,根本沒有啊——她痛苦的抱緊自己,抽抽噎噎,看時間,推測大概是在山洞裏的那次意外,她一向都很小心的避免讓自己懷孕,她15歲那年就知道怎麼最有效的保護自己,只是,那一次,她因爲擔心他的病情,而疏忽了……
可是,老天就這麼湊巧的跟她開了一個玩笑。她太知道沒有爸爸的可悲和痛苦,如果將來她肚子裏的這個孩子也是個同她一樣一出生就沒有爸爸的可憐小孩,會不會長大了也和她一樣個性偏激又強勢,一點也不討人喜歡。她和她的小孩會不會也像她和她的媽媽一樣最終變成冷漠如同路人般的關係。
只是,她真的給不了它一個爸爸,他對她棄如敝屣的態度和他眼中的冷絕她即使不願承認,也必須要承認她其實看得很清楚。面對這樣一個對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就算現在她帶着這個孩子去找他,他也不會承認的吧?他當然可以很容易的找出一萬種理由來規避責任。她的不潔,每一次都被他親眼見證。雖然她很清楚自己並不是個濫交的女人,可是,除了她自己,沒有人清楚她每一次的苦衷。
她這些天就那樣呆滯的閉門不出,將自己徹底的封鎖了,看着地上剛剛從門縫下塞進的刺眼紅冊,顫抖着手指拾起,鋒利的紙頁劃破了她的指腹,她一喫痛,幾乎如同避開最惡毒兇器一樣將它甩開老遠,就那樣看着它恣意的在她面前敞開衣襟,露出裏面壓印的字跡,刺眼的緊挨在一起不離不棄的姓名:
凌雪徹和楚憐心——
定於X年X月X日在花辰大酒店宴會廳舉辦訂婚儀式——
他果然說話算話,真的送來請帖了。
哈哈,她突然開始狂笑起來,只因爲,她已經哭累了,所以她只能笑,笑得淚流滿面,笑得內心突然湧現了巨大的不甘心,還有洶湧澎湃的憤怒,體內的嗜血因子好像皆因爲這樣一份泛着同樣顏色的請帖而被不可遏止的誘發。她一輩子都這樣受制於人,總不能一直這麼窩囊下去,任誰都可以對她踩上一腳,或是棄如敝屣。她也要回擊一次,踩在他最在意的痛處上面——不過是名譽、聲望、潔白無瑕的人生。
她不屑的謔笑開來,和着夕陽落寂的殘冷餘暉……
秦韜不斷的按着門鈴都沒有人應,於是嘗試着推門,發現居然沒鎖。他內心一緊,幾乎怕開門一瞬看到的是一具血紅的一動不動的身軀。鐵門在他手下逐漸敞開,他意外的愣住,爲了室內密不透風的憋悶和一室昏暗,隨即糾結了眉頭,怎麼這麼大的煙味?走進門,放眼打量,屋子裏全部窗簾都緊緊拉上,一絲光亮都透不進,當他的視線掠及到那蜷縮於客廳一隅的淒涼身影時,持重的呼吸恁地靜止了——她就那樣孤寂的窩在客廳角落裏,枯瘦的手指夾着菸捲,貪婪的、戰慄着指尖不很熟練的抽着,寂寞的吞雲吐霧,昏沉的光線暈照在她的側臉上,那被煙霧繚繞的臉龐透出浸滿死寂的暗影。
他覺得自己的心被她描繪出的影像狠狠的撞痛了。大剌剌的幾步上前,揚手一把拿開她手中的煙,丟在地上狠狠踩滅:“誰讓你碰這種垃圾玩意兒的?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現在的你,幾乎比我任何一個時候看到的你都還要糟糕、還要墮落!”
她卻只是滿不在乎的笑笑:“是,我一直都是這麼糟糕、這麼墮落的,我本身不就是垃圾,還有什麼資格厭棄其它垃圾?”她頹廢的、眼神空虛的模樣讓他幾乎分不清她是不是知道現在站在她面前和她說話的人是誰。看她作勢又要撿起手邊煙盒,他立即揪住她的腕:“你看着我說話,你還認得我麼?”他幾乎有種她害了瘋病、癡傻了的錯覺,此刻,他急於想要確認,已經顧不及許多面子上的姿態。
聽了他的話,她只是微微撩起眼梢,用一種挾着嘲諷的音調淺淺的揚起脣線:“只有你們這樣光鮮亮節的人纔有資格評判什麼是垃圾,你不是說覺得我噁心的要死,再也不要見我麼?幹嗎還來我這狗窩裏玷污自己的眼?”冷漠的撇開眼,兀自去拿煙,之後在他直勾勾的視線下肆無忌憚的點菸,叼着菸捲吞吐起來。棉絮般的煙霧縈繞在她眼前,迷濛的視野讓她產生一種脆弱的安全感,只有她自己知道當她的世界冷不丁出現這樣一個擅闖者時,她的骨骼哆嗦的多麼瘋狂。
她的樣子,讓他突生莫大的無力感,幾乎小心翼翼的對待她了,生怕一個不留心震碎了她:“我看了新聞,凌雪徹發佈了要和楚憐心舉行訂婚儀式的消息,我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快就訂婚,我是來看看你怎麼樣。”
她突然誇張的大笑起來,劇烈顫動的肩膀振掉了菸頭上的菸灰,掉在她木然彷彿感覺不到燒蝕痛楚的光裸腳背上:“我能怎麼樣?難不成你還怕我尋死覓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