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眼前梭然一亮,尚未及仔細欣賞,忽聽得聽雲閣門內一聲馬兒嘶鳴“咴咴咴——!”
便見一匹雪白的小馬駒不知怎麼忽然出現在聽雲閣內,撒開了四蹄就直衝到了那臺下!
眼看着那馬兒就要衝上展示臺,嚇得聽雲閣內衆人齊齊倒抽一口氣——這繡圖怕是要毀了。
蒼鷺先生一驚,趕緊厲聲喚人:“來人,還不快將那畜生攔下!”
卻不想,那馬駒突然一抬腿兒,整個身子都停住了,竟沒有去衝撞那繡圖,而是圍繞着繡圖不停地打轉,還伸出粉紅的小鼻子去蹭那繡圖上的馬兒。
“咴咴咴咴……。”
有人忍不住驚叫出聲——“快看,那馬駒以爲繡圖裏的是他的同伴!”
衆人一驚,齊齊看去,果然見着馬駒圍繞着繡圖打轉,分明是依戀不捨的模樣,不禁齊齊稱奇。
細觀下繡圖裏駿馬眼中光彩熠熠,可以見其中通透無比,讓人只稍久望,便幾乎生出一種錯覺,那馬兒便會嘶鳴着從畫面上一躍而下,飛躍入這閣樓間,再踏着祥雲而去!
栩栩如生,逼真非常!
“絕了!”湘南繡行的衆人都忍不住歡呼出聲。
如果連馬駒這等活物都以爲那圖上的是真馬,足以說明宮少宸這副繡圖何等的出彩!
而江南繡行的衆人則是眼前一驚,臉色瞬間變了變,這宮少宸用的這等手法與楚瑜當初呈現太後尊榮的繡圖手法如出一轍。
除此之外,更讓琴學裏的諸人心中不得勁的還有——宮少宸選擇繡的這天馬奔雲圖,分明有和當初琴三爺繡給聖上那幅天駿馬王圖互別苗頭,甚至公然挑釁的的意思。
琴三爺繡的天駿馬王圖被傳得神乎其神,諸如——“曾引得皇帝陛下的御馬下跪。”“第二日御馬監裏的馬兒都跟着繡物裏的馬兒升了仙。”等等傳說民間口耳相傳。
但是到底皇帝陛下的御馬下跪沒有或者御馬到底昇仙了沒有,在場的諸人,除了廉親王外誰都沒有看見。
可這宮少宸的天馬奔雲繡圖卻已經讓一匹活生生的馬駒誤認爲是同伴了,這就叫眼見爲實。
琴學裏的不少人都已經沸騰,議論紛紛。
而這整個琴學都熱鬧非常的時候,安靜的紫雲居裏也有了一點動靜。
火曜正蹲在樹上看螞蟻打架,忽然感覺腦後一陣涼風嗖嗖地掠過。
他眼中寒光一閃,下意識地就要往懷裏摸刀,但一轉頭,他瞬間就是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主上?”
站在樹梢上的修白人影冷冷淡淡地睨着他:“魚呢?”
火曜愣住,眼中差點蹦出激動的淚花來,語無倫次地道:“魚魚魚……有的,梅花魚……主上要喫什麼樣的,蒸的,烤的,炸的?”
主上終於搭理他了,還出了屋子!
他的三爺啊!
終於要回來了麼!終於恢復正常了?
琴笙看着火曜一副激動不已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冷厭:“不要離本尊那麼近,本尊問你那條蠢魚呢?”
火曜一呆,好一會才明白過來:“您……是說楚瑜那丫頭?”
琴笙一臉看白癡的模樣睨着火曜,冷冷地道:“愚蠢的東西,人呢?”
火曜頓了頓,看着琴笙一身冰冷凍人的氣息,心頭忽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絲擔憂——主上不會是忽然想起了他被敲壞腦袋時曾經幹過的那些追着楚瑜要奶喝的蠢事兒,這會子要去殺人滅口了罷?
但他也只是一猶豫,還是老老實實地道:“楚瑜在聽雲閣,今日她代表咱們琴學和湘南宮家大比。”
他話音剛落,面前便已經瞬間沒了那一道修白的人影。
火曜一驚,立刻打了個呼哨,即刻飛身向琴笙消失的方向追去。
……
而這時候,楚瑜哪裏曉得紫雲居生的事兒,她正坐在椅子上欣賞着宮少宸的作品——不可否認,宮少宸的作品確實精彩非常,甚至有些那日她獻出太後肖像仿真秀的味道。
但是,這種完全模仿別人的手法,宮少宸用得順手,還真一點不害臊。
她心中忍不出吐槽宮少宸一千次,冷冷地瞪向場內那華麗又騷包的人影。
卻不想宮少宸也正似笑非笑地朝她看過來,丹鳳眼裏神色詭祕,滿是不懷好意的樣子。
楚瑜心中“咯噔”一下,忽然有點不妙的預感。
果然,蒼鷺先生的目光觸及那繡圖的背面之後,忽然一愣,臉色詭異非常,好半晌才道:“宮少主呈現上來的是雙面全異繡!”
此言一出,瞬間整個聽雲閣內一片譁然,衆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交頭接耳起來。
楚瑜也是最近才接觸了刺繡,哪裏曉得什麼叫雙面全異繡,立刻轉臉問身邊的金姑姑:“姑姑,什麼叫雙面全異繡?”
金姑姑臉色微凝,淡淡地道:“雙面全異繡,簡單來說便是雙面繡的一種,只是尋常的雙面繡都是同樣的圖案,同樣的繡法,雙面繡是採取極爲巧妙的繡法將一副圖一次性繡成,已經算是一種絕活了,會繡的人不多,但還是有的,可雙面全異繡卻堪稱絕技。”
她頓了頓,細長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冷光:“而雙面全異繡則是兩面繡圖皆異稿、異色、異針,其繡品正反兩面對應部位的圖樣不同,針法不同,色彩不同,同一幅繡品上乃是完全不同的圖案,一次繡成型,對繡師的功底要求極高,不能不同另外一面圖案的底圖之,乃是刺繡之藝中最高境界,繡制雙面全異繡難度高於尋常雙面繡數十倍。”
楚瑜一愣:“也就是說那駿馬圖後面還有一幅一模一樣輪廓大小的圖案,還用了不同的繡線、繡法、繡針、繡色一針直接繡出了另外一幅圖?”
她釘個釦子,反面還線頭亂翹,亂七八糟呢!
一幅繡圖,一針異色繡出了兩面不同的圖案,那需要何等的功力。
這圖還是宮少宸十日內所成!
楚瑜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下意識地看了眼宮少宸,連她都不得不承認宮少宸雖然口蜜腹劍,心懷鬼胎卻真真可以堪稱繡師大家。
宮少宸見她看過來,笑得更不懷好意了。
此時,金姑姑又冷冷地補充了一句:“這等繡法乃是三爺獨創之絕技,那一幅陛下愛不釋手的天駿馬王圖就是一副雙面全異繡,宮少宸竟能學了去,實在是……居心莫測。”
她話語裏已經隱有殺意。
楚瑜在聽聞這繡法乃是琴笙獨創震驚之餘,也聽出金姑姑話裏的森寒,她心中一頓,愈有些異樣。
世人皆道——既生瑜何生亮。
已經有琴笙那樣的珠玉在前,宮少宸到底會是“瑜”還是“亮”呢?他這般人物也算是驚才豔絕,只是他處處種種對琴學的咄咄逼人目的何在,就爲了將琴家取而代之,還是藏寶圖?
“對了,那圖的另外一面到底是什麼,爲什麼蒼鷺先生還沒有翻過來?”楚瑜一邊琢磨着宮少宸的意圖,一邊低聲詢問金姑姑。
底下等着觀看的衆人都已經不耐煩地在催促了。
金姑姑微微蹙眉,見臺上蒼鷺先生猶猶豫豫的樣子,若有所思地道:“只怕那圖上有蹊蹺。”
金姑姑話音才落,就見蒼鷺先生一臉古怪又無奈地慢慢轉過圖來。
這圖才一轉過來,衆人看清楚之後皆是瞬間一呆!
那是一副溫泉美人出浴圖,香豔非常。
圖中少女慵懶地斜靠在溫泉石邊,一片垂下的芭蕉葉擋住她的雪白酥胸的關鍵部位,只香肩半露,蜂腰半坦,下半身浸潤在溫泉裏。
少女容貌嬌俏非常,額前垂着一點細碎的劉海,梳着百合髻,眉眼清美,秀鼻潤脣,一雙溼明麗大眼,被水汽暈得臉頰緋紅,睫羽濡溼,如盈着一泓秋水,被胭脂勾勒出惑人的嫵媚來。
滿頭秀挑出兩縷長在她臉頰邊垂下,剩餘烏在腦後盤起,髻中心簪着一枚紫晶蓮花多寶梳,髻前側左右額邊各簪着一枚華麗小巧的點翠紫珠流蘇團花簪。
精巧細碎的流蘇從楚瑜額邊垂落到頰際,隨風搖晃出幽光與她星眸相映交輝,眉間點了一顆水晶花鈿似剔透露珠,愈顯得她臉兒靈美嬌嫩,雋美精俏無雙。
恁地誘人無雙,如水中初醒嬌荷才露尖尖角,承玉露天風,靈美非凡。
聽雲閣內雅雀無聲了半晌,纔有人忍不住低聲道:“這圖繡的真是美,也真是絕品,只是圖裏的人怎麼那麼像——楚小姐!”
一句話瞬間打破了平靜,讓所有人都忍不住向楚瑜看過來,交頭接耳——楚瑜此刻除了衣服之外,裝飾打扮正與第一次大比賭局一模一樣,也和圖中如出一轍。
那些紛紛議論讓曜司衆人瞬間沉了臉。
誰都知道要繡人比繡物更麻煩,需要長時間的細緻入微的觀察。
這等恣意妄爲的繡圖,分明就是當衆調戲楚瑜,甚至刻意向所有人表示楚瑜與他宮少宸有一腿,宮少宸這般舉動實在太過放肆了! 楚瑜現在代表的是琴家,他這般舉動看似調戲楚瑜,實際上是在羞辱琴家。
“莫要惱,你如惱了,便是上了他的當。”
楚瑜看了那圖半晌,目光慢慢地轉向宮少宸,卻見他還是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一副眉目傳情的模樣,彷彿絲毫沒有意識到,她轉回臉,淡淡地道:“我明白的。”
宮少宸,你,果然好能耐!
這筆賬,她記下了。
……
而門口一道修白的身影站在琴學一幹看熱鬧的學生之後,他目光冰涼地掠過衆人,在遠處那高坐在臺上的纖細少女身影上,停了停。
隨後,他又順着那少女的目光看向站在另外一頭臺邊的俊美貴公子,他微微眯起冰冷的琥珀眸,隨後他的目光定在了聽雲閣中央那幅美人出浴圖上,白衣人眯起眸子,讓人看不清楚他的眸光,只淡漠輕嗤一聲,轉身拂袖離開。
跟在後頭一直提着披風試圖給琴笙披上的火曜一頭霧水地看着自家主上來了又匆匆離開,他看了一眼聽雨閣內,又看了看周圍,現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裏,馬上轉身追着琴笙離開。
雖然不明白主上到底要做什麼,但主上即真理。
只要沒有人現在主上根本不在南洋,而是在琴學裏就好!
不過……
火曜看着琴笙一轉身隨手扔垃圾一般地將什麼東西扔進花圃裏,他有些好奇地跳進去撿了起來,低頭一看,不禁一愣——
那是一條精緻非凡,魚鱗片片立體,細膩光滑,活躍可愛,幾能以假亂真在的……桃花魚。
這是,主上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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