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域的壁障騰空而起, 在烏雲的陰翳之下凝成了結界,率先打破壁障之人將會輸掉這場戰鬥, 這是神族所創造的一種戰鬥方式, 旨在降低決鬥所造成的破壞。
兩個主神倘若放手開打, 所摧毀的絕對不是幾座山或者幾片森林,附近的城市從安瑟勒瑞斯再到血霧山脈之外的人類城鎮村落,悉數都會在魔法衝擊中夷爲平地,其間的所有生物,毫無疑問也都會在力量撞擊的餘波中被碾成齏粉——
恐怕只有半神以上才能倖免。
蘇玟對這件事相當清楚, 所以曾經她面對季節四神時,第一件事就是讓身邊的霜巨魔們全都滾蛋。
神祇們的身影在高天之上交錯,領域壁障承受着氣浪的撞擊, 透明的屏障上泛起漣漪般的波動, 如同水幕般模糊了其中的景象。
不過對於部分觀衆而言, 他們依然能大致上看清裏面兩位主神的動作。
領域的壁障隔絕了大半的力量和聲息,次神們能聽見錚錚嗡鳴聲,那是暴風雪之兆的刀刃發出嗜血的震顫, 戰錘勝利頌歌也在渴望着打碎另一把神器,勁氣撕裂了長空, 連續奏響的音爆穿透了壁障, 時而如同尖銳的金戈交錯,時而如同沉悶的滾滾雷鳴。
外城上的無數觀衆都難以忍受地捂住了耳朵, 甚至包括一些無法承受這種力量的大惡魔。
弗雷特此時心情複雜。
戰神處於一種矛盾的忌憚和不屑的情緒之間——
父神力竭於造物終於陷入沉睡, 後來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是神族和龍族們都知道的事。
即使創世神,在造物之後也失去了大半的力量。
作爲父神的首生女,黑暗之神自降生後就無比高傲,炎神那視萬物爲螻蟻的態度,與她倒是一脈相承,她自認爲不輸於父神,在東大陸上連續創造了幾十個種族,她早就失去了巔峯時期的強大,更別提在此之前她也曾經在與深淵的戰鬥中損耗了力量。
說實話,戰神並不覺得自己沒這麼做就矮了她一頭,畢竟在他看來艾希婭就是在自找麻煩,或者說她太過狂妄,一定要與父神比肩,甚至還妄想去解決父神都無法應對的深淵。
然而,在那之後的數次戰鬥中,艾希婭從來沒有過任何一次弱勢,依然將他們打得節節敗退,更別提炎神年齡漸長,神域諸神在東大陸的數次戰鬥中幾乎就沒有佔過一次便宜。
拋卻這些過去不提,弗雷特本來就很討厭艾希婭,黑暗神得罪了太多人,他本性也十分傲慢,見不得這個女人不可一世的樣子,這些年來,他一直堅信對方的力量正在流逝,如今恐怕已經到了低谷,炎神不在她身邊,這一切已經無法掩飾,今天他就可以徹底擊敗她——
這短暫的交手之間,弗雷特十分確定,純粹比拼武技他肯定會輸,而且再過幾個回合,武器說不定都會被打飛出去。
不過,對於主神們來說,在這樣的領域之內縱然無法發揮百分百的力量,但是他們也有自己的方法,能在不打碎屏障的前提之下使出殺招!
紅髮主神脣邊浮現出冷笑。
他身後猛地盛放出一片輝煌的金光,耀眼的金輝向四面八方散射而去,露出一對捲動着狂暴勁風的金色羽翼,流金的面紋自眼眶下蜿蜒而出,蔓延向四肢百骸,盤繞過手腕沒入不斷劇烈震動的勝利頌歌,戰錘在光輝的流轉下暴漲了一倍!
戰神解放了肉身的本體形態。
在暗沉的天幕之下,他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陣旋轉的風暴,那種如淵似海的深沉力量,讓觀衆們不由自主產生了一種恐怖的渺小感,彷彿置身於海中飄搖的小舟之上,孤身一人面對捲上天空能粉碎萬物的颶風——
有些半神甚至忍不住後退,退完了纔想起這是領域之戰,戰鬥並不會波及自己,他們感到相當懊悔和丟人,不過發現身邊的同伴似乎都是這樣,又找到了一點平衡。
“你們神族 ……”
蘇玟猶豫了一下,“他這種解封狀態能保持多久?”
“這可沒有什麼時間限制,”馬修若無其事地開口解釋道,“神族本來就有兩種形態,人形和本體——不過很多人一旦解放了本體,就無法壓抑身上的力量,現在戰神沒有把領域打碎已經是極力控制的結果了。”
“……但是伊利亞斯不是這樣?”
“當然不是,”咒術之神對她直呼炎神名字的行爲無動於衷,“我知道這聽上去可能有點奇怪,不過炎神冕下十分擅長控制力量,可以說他在這方面的成就勝過所有的主神。”
蘇玟:“……”
她好像也能理解這其中的意思,鑑於伊利亞斯似乎是主神中最強的,無論是精神力還是魔法以及肉身的破壞力,假如他做不到完美的控制自己的力量,平時還一直以本體形態出現,那麼被他錯手殺死的大惡魔的屍骨早就堆積如山了。
“他小時候是這樣的,”馬修知道她在想什麼,於是輕描淡寫地開口,“不過不僅是控制力量,還有情緒,他並不是一個很容易被理解的存在,所以許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蘇玟眨了眨眼睛,“按照我對你的理解,你這話的意思就是他是個很奇怪的人。”
咒術之神無辜地攤開手,“我沒這麼說。”
“……”
蘇玟懶得理他。
塔樓上的次神們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不過他們主要是在糾結假如自己進入了這種戰鬥恐怕已經死掉,而不是爲了黑暗神擔憂——
因爲並不需要。
領域內的戰鬥伴隨着激盪的勁氣轟鳴,若有實質的氣流在領域之內縱橫切割,艾希婭的周身黑霧湧動,在宛如有生命般的黑色迷霧中,她身後舒展開一對優雅豐滿的雅黑羽翼,在疾風中凋零的黑羽漫天飄飛,破碎的羽毛在空中詭譎地自燃,一簇簇陰森寒冷的黑火雀躍而起。
弗雷特眼中逐漸出現了恐懼。
火焰所觸及的空間就以肉眼可見的形式變得扭曲了,無數道翻湧着時空亂流的裂隙湧現出來,那些恐怖的漆黑鬼火如同箭矢般在裂縫中來回穿梭,每一次閃現都會在對面的戰神身上留下焦黑的燒灼痕跡,弗雷特怒不可遏地吼叫着,蝕骨的疼痛在折磨着他的肉身,火焰所燒灼之處,將所有亟待釋放的力量封死,牢牢壓制在肉身的禁錮之下。
在戰神接二連三的慘叫聲裏,艾希婭漫不經心地後退,隨手把玩着暴風雪之兆,等待一個最後的結局。
“我其實依然不是很明白你們神族。”
蘇玟按着欄杆仰頭觀戰,她其實一點都不想放過這樣的機會,主神之間的領域決鬥,而且還是相對安全的前提,這種事也稱得上千載難逢了,但她又真的特別好奇。
“這種戰鬥方式以不打破領域壁障爲限,參戰的雙方都要將力量壓制在某個水平之下……所以魔法只能作爲輔助,這不就是一定程度的比拼武技嗎?”
“是啊!”
梳着一條長長麻花辮的次神小姑娘歪過頭來,她坐在大理石欄杆上,兩條細瘦如麻桿的腿搖搖晃晃,彷彿一陣風就會把她整個人都吹飛出去,“你不擅長武技?”
蘇玟本來是想和馬修說話,忽然發現咒術之神不見蹤影,她看向回應自己的饑荒之神,“我確實不擅長這個,閣下,不過,我是想說,假如戰神真的和路克雷西閣下交手……”
“我明白了,你不會以爲領域壁障的強度是可以變化的吧?”
費米茵鼓起臉,一副你這傢伙什麼都不懂的表情,“它是固定的,有專門的咒文和釋放形式,對於我們來說,我們就算發揮全部的力量也無法打破那個領域啊!只有主神們在那裏面需要控制自己注意不把它打壞而已!而且他們真的想要毀掉次神的肉身——”
就算以輸掉比賽爲代價,對於戰神來說恐怕也值了。
蘇玟看着小姑娘氣鼓鼓的臉,很好脾氣地說:“抱歉,我理解錯了。”
饑荒之神點了點頭,“你也不是很難相處嘛,我還以爲你會因爲一點點小事就大發脾氣殺了周邊的所有人。”
蘇玟:“……”
她有些不爽地想了一下,“假如你說的是霜風之歌,雖然我不知道那天究竟怎麼回事,但是我覺得恐怕不是所謂的‘一點點小事’。”
小姑娘眨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啊?”
瘟疫之神伸手蓋住了她的臉,輕輕地嘆了口氣,“閣下,不要在意,我妹妹是個小傻瓜。”
下一秒,領域之內爆出一大團燦爛的金光!
戰神在即將釋放力量之前被暗焰封印,那些堪堪爆發的神力,此時難以忍受地在皮囊之下艱難地湧動,他的身軀甚至都變得臃腫,亂竄的神力扭曲了他的肉身,四肢和腰腹都變得腫脹、彷彿隨時會爆裂開來,那些象徵着神力、源自於主神神格的力量,就化作無數糾纏交錯的金色光絲,在血肉間翕動輾轉、盤旋積聚在皮膚之上。
黑色的火焰化作藤蔓牢牢地纏繞着他,在這些抖動的魔鬼般的烈焰之下,絲絲縷縷的金光不斷從血脈經絡之間溢出,甚至遠遠超過了戰神想要釋放的——
因爲這已經是可以打碎壁障的程度了。
然後,他的肉身終於無法承受這源源不斷來自神格的力量,在領域之內炸出一團絢爛的金色光霧,破碎的神力如同光雨般紛飛飄散,將領域壁障撞出無數的漏洞,最終整個搖搖欲墜的領域化爲了灰燼。
戰神先落敗,領域再被打破。
——更何況領域壁障還是破碎於他本身的力量。
勝負已分。
艾希婭漫不經心地轉過身,黑漆漆的甲冑重新化作一席飄逸的鴉黑長裙,瀑布般的黑髮在風中飛揚,腥紅的眼眸光耀燦爛,宛如海灣浮浪中折射的霞輝,又閃爍着無言的輕蔑和深入骨髓的傲慢。
安瑟勒瑞斯的外城上,密密麻麻的觀衆如夢初醒,響起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聲音震盪着晦暗的蒼穹,幾乎破開雲翳直入天國。
蘇玟的心情激動得無以復加——
要知道,幾乎所有神明都清楚的事,艾希婭的力量比她全盛時期損失了大半,在同爲主神的同族面前,縱然她落敗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她依然勝得如此瀟灑。
艾希婭經過她身邊時特意停頓了一下。
東大陸的邪神們,還有遠近塔樓上千萬雙眼睛,包括天空中的神域諸神,都在注視着這裏。
蘇玟有些緊張地看着她,黑暗之神似乎是非常無意地,將手中的暴風雪之兆扔了過來。
銀髮少女下意識接過,舒適的觸感立刻在手心裏蔓延開來。
冰雪的溫度與皮膚相近,這柄舉世皆知的神器對她似乎也並不抗拒,涼意沁入空氣瀰漫開來,夢幻般的霜花和霰雪在刀刃上翻滾着。
戰爭之神的肉身被毀了大半,已經完全退場。
“雖然是初次見面,恕我冒昧。”
另一位神祇走出人羣,她身量勻稱,容貌十分精緻,有一種奇異的中性美感,淺淡的金髮在風中飄揚,蔚藍的眼眸如同寥廓的蒼空,深邃而無垠。
馬修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站在旁邊,慢悠悠地解說道:“那是天空之神克蕾雅冕下。”
克蕾雅向着東大陸諸神微微頷首,遙遙投來十分精確的注視,盯住了在那其中面露詫異的銀髮少女。
“還請蘇玟閣下不吝賜教,與我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