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洪茜兒跟在一行人後面,一起向位於酒肆後院的徐阮阮的房間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徐氏夫婦,接着是黃鎮長和兩位鎮上有資歷的長者,葉雲輕則落後他們兩三步。
洪茜兒嘴角掛着一絲冷嘲,她看得出葉雲輕根本連徐阮阮的房間在哪裏都不知道,也就是說她從未去過徐阮阮的房間,又怎麼可能事先在她房間內看到線索?
洪茜兒不知葉雲輕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她回想着昨夜的情形,也不認爲自己在徐阮阮的房間內留下過什麼痕跡。所以洪茜兒心中認定葉雲輕不過是故作胸有成竹,實則想等會兒設計詐她說出實情。
她打定主意,無論發生什麼,絕對咬定此事爲葉雲輕所犯。
洪茜兒左邊是放心不下女兒而跟來的洪掌櫃,右邊則是水成碧。
洪茜兒側過臉又欣賞了水成碧幾眼,即便他現在眼神有些渙散,但模樣依然俊美得好似從畫中走出,甚合她心意,想到之後將會用他來採陽補陰直至吸乾他的陽氣,真是激動之中又有幾分惋惜。
徐大叔上前幾步推開一扇房門,對身後幾人道:“這就是阮阮的房間。”
房門較窄,一行人依次魚貫而入。房間也不大,待大家都進了房,整間房就只剩一小半空地了。
徐大嫂一進屋子,大約是觸景生情想到了女兒,又掩面啜泣起來,徐大叔只好在一旁安慰着她。
房內物件很少,僅有一牀一櫃,牀上的帳子拉開了一半,被單有些散亂的攤開着,看得出徐阮阮的失蹤確實發生得很突然,而房間內並沒有任何打鬥或者掙扎的痕跡。然而除此之外也看不出哪裏有特別之處。
黃鎮長便問葉雲輕道:“你說的證據在何處?”
在房內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之中,葉雲輕聳了聳肩道:“我也不知道在哪。”
“你這個妖女,你是在耍我們嗎?”激動的徐大嫂簡直想衝過去掐死葉雲輕,卻被徐大叔給一把抱住,而他只是打心裏認爲那女人很危險,不應該隨便去招惹。
原本對葉雲輕還算禮貌的黃鎮長面色也凝重了幾分,“你這是什麼意思?”
洪茜兒在角落裏暗自冷笑着,心道這葉雲輕之前果然是裝腔作勢,現在卻快編不下去了吧,她只需繼續裝可憐在旁邊默默等着看一場好戲。
“放心,你們稍後就會看到證據。”葉雲輕說着從手腕上的法器紅蓮上取下四朵蓮花銀鈴,在衆人疑惑地目光中圍着房間走了一圈。
四朵蓮花分別被放置在房間的四個角落,之後葉雲輕站立在房間正中,開始捏訣默唸咒語,那四朵蓮花叮噹直響,同時燃起紅色火焰。
徐大嫂忍不住大聲道:“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是不是想作法想害人?”
葉雲輕聽結束了手上的動作,“這是我設下的結界,現在除非是得到我的允許,否則誰也別想離開這個房間。”
百草鎮的居民深居山中,對於玄門之事只聽過沒見過,房中幾人見到這陣仗,有些不知所措,在本能的驅使下既好奇又有些懼怕,洪掌櫃和徐大叔都伸手往身後敞開着的房門口摸去,卻都好似摸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壁一般無法穿透。
洪掌櫃當然從始至終站在女兒那邊,所以早就默認葉雲輕不是好人,他緊張道:“你把我們都關起來是想幹什麼?”
葉雲輕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緊盯着洪茜兒,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洪掌櫃怕葉雲輕會對洪茜兒做出危險的舉動,慌忙擋在洪茜兒身前,對葉雲輕拍着胸脯道:“我女兒年紀小,她在大家面前不懂撒謊配合你,我知道你生氣,你有本事找我出氣好了!”
然而葉雲輕在距離洪茜兒不過一步的時候卻忽然將頭轉向水成碧,“不如由你來跟大家解釋一下,證據在哪裏。”
水成碧原本完美的笑容被噗呲的一聲笑給打破,他略帶遺憾地笑了笑,看向葉雲輕,“這麼快就被你揭穿了,本來我還想陪人家多玩一會兒。”
原來方纔在酒肆大堂的時候,葉雲輕原本也以爲水成碧已被迷惑心智,但她發現,水成碧雖說了有違事實的話,但他在一手摟着洪茜兒之時,看向葉雲輕的雙眼有數次都連續眨了兩下。
葉雲輕覺得這並非是偶然,心中猜想水成碧的意識實際是清醒的,而水成碧曾開玩笑說他講假話的時候會連續眨兩次眼,所以葉雲輕便認爲此時水成碧是在暗示,他方纔所說的一切都違背了真實心意。
而就在葉雲輕靜心凝視水成碧的雙眼,想知道是否還有更多的暗示時,周圍的一切忽然變爲抽離一般的虛空狀態,那些吵雜的人聲都變得遙不可及。
但僅僅只有眨眼間的短暫一瞬,葉雲輕聽水成碧道:“徐阮阮的房間有證據。”
周圍一張張人臉再次變得清晰,葉雲輕知道方纔水成碧是借用了戒指的力量向她傳達信息,但因爲擔心被洪茜兒發現,所以持續時間非常短暫。
接下來,葉雲輕便設計將幾位關鍵的人物帶來到徐阮阮的房間內,至於水成碧有什麼證據,葉雲輕心裏也沒底。
“我給你的信息你都收到了,果然是冰雪聰明。”水成碧對葉雲輕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不過沒想到,你真會將我當初的一句玩笑也記得那麼清楚。”
葉雲輕心道,既然沒想到,你幹嘛直接就用這招了?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別自作多情,我只是記憶力超羣。”
“你們……”洪茜兒的驚愕自是不用多說,她暗自往後退了兩步,與葉雲輕和水成碧拉開距離,“水成碧,你昨晚並沒有中我的媚術?”
水成碧道:“你的媚術很厲害,如果不是我曾經見過你,早已有防範,恐怕也會中招。”
葉雲輕有些驚訝,“你以前見過她?”
水成碧卻意味深長地一笑,“不只是我見過,你也見過。”
葉雲輕聽了又快速打量了一遍洪茜兒,她卻不記得自己的生命中什麼時候出現過這號人物。
“我出門之前,曼青特地找到我,跟我說了件很有意思的事。”水成碧悠然道,“你還記得在京城的時候,南h派來碧落閣取萬冥草的一個小叫花子嗎?”
葉雲輕道:“當然記得。”
水成碧回憶着曼青的話,繼續道:“曼青跟我說,她覺得那小叫花有點不對勁。小叫花在離開碧落閣後先走的是一條直路,當時曼青已經覺得他步伐快而穩,不似孩童,而他在一個路口左拐之後,曼青卻用耳朵聽出他腳步翩飛,速度極快,即便在玄門之中也算中上。所以很明顯,那小叫花之前是在刻意隱藏自己的步速,而拐彎之後他以爲已沒人看見,便用了正常的速度。他只是沒料到曼青如此細心,棋差一招暴露了自己。”
葉雲輕聽出了水成碧的意思,但卻有點不敢相信,她指着洪茜兒道:“你是說,她就是那個小叫花?”
“聽了曼青的懷疑後,我便在腦中細細回憶了那小叫花的長相和他的一舉一動,以防在途中與他再次相遇。”水成碧說着也看向洪茜兒,“你雖然可以更換人/皮/面/具,也可以使用縮骨功,但是很可惜,你無法隱藏慣有的神態和動作,眼神更是和之前在碧落閣的時候一模一樣。”
“原來你早就看出她有問題,卻一直都讓我矇在鼓裏。”一旁的葉雲輕語帶幾分責怪。
水成碧道:“不將計就計,又怎麼能讓她露出狐狸尾巴?”
其餘幾人聽他們講了一堆話,都完全摸不着頭腦,洪掌櫃上前扯扯洪茜兒的胳膊,問道:“茜兒,你們在說些什麼?哪來的小叫花?”
洪茜兒心下正想找人頂在前面攪局,便乾脆又躲到洪掌櫃身後,“爹,別聽他們的,他們是一夥的,都不是好人,想用亂七八糟的話迷惑我們。”
“我有證據證明徐阮阮的失蹤和洪茜兒有關。”
水成碧清越而沉穩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他說的這一句話衆人倒是聽懂了,只是當下驚詫不已,皆不相信。
洪掌櫃急切道:“你們兩個別誣陷我女兒,我女兒好着呢,全白草鎮的人看着她長大的,她心地善良,從不做壞事!”
水成碧也不辯駁他的話,只開始緩緩講述昨夜之事的經過,“昨夜洪茜兒先是裝作被邪祟襲擊,設計將葉雲輕引出客棧,並趁機將葉雲輕的一片衣衫撕下。接着又將我引到她房間,並試圖迷惑我爲她做爲僞證,但她並未成功。後來她第二次出了客棧,來到徐家,將徐阮阮帶走,並留下葉雲輕衣服的碎布作爲僞證。想證明我說的話是否屬實很簡單,因爲我昨夜也想知道洪茜兒究竟在搞什麼鬼,所以在她第二次離開客棧之前,趁與她身體觸碰的時候在她的衣服上抹了一種特殊的粉末。”
水成碧說着從懷中的取出一物,當他打開小巧的木盒之後,潔白晶瑩的柔光華剎那間將整間房給填滿。
房內其餘幾人看着他手中的夜明珠,都不自覺向這稀世珍寶靠近了幾步,嘴中發出驚歎之聲。
水成碧一手持着夜明珠,緩步走向徐阮阮的牀邊,大家也隨着他走過去。
只見被夜明珠之光華所照耀的牀鋪、被子、帳幔、牆壁上都開始顯出一塊塊冰晶般的藍色光芒。
水成碧笑着解釋道:“此種粉末是由鮫人淚所凝成晶石和螢石粉合成,無色無味,但即便用水也洗不掉,並且只有在深海夜明珠的照耀下纔會發出熒藍的光澤。”他說着向沒有跟他們一起到牀邊來的洪茜兒。
衆人都跟隨他的目光向洪茜兒看去,此刻獨自站在角落裏的洪茜兒,身着淡粉色的衣衫,而她右肩和手臂上各有一大塊衣料都顯出了淡淡的藍色。
“很明顯,徐阮阮牀上那些粉末都是洪茜兒來此處的時候留下的。”葉雲輕總結道。
百草鎮的幾人皆有些怔愣,黃鎮長開口道:“洪茜兒,你不解釋一下是怎麼回事嗎?”
洪茜兒卻忽然淚光湧動,指着葉雲輕和水成碧道:“你們怎麼能僞造證據誣陷我?”
“證據的確不夠充分。”洪掌櫃愛女心切,他第一反應便是爲女兒洗脫嫌疑,“大家不能僅憑兩個外地人的話就懷疑我的女兒,有可能是他們擄走徐阮阮的時候刻意留下粉末,再找機會將粉末塗抹在我女兒身上。”
葉雲輕對洪掌櫃有些無奈地搖頭,“洪掌櫃,你這般爲她說話,可知她也許並不是你女兒?”
洪掌櫃當然不信,“我難道不認識自己女兒的樣子嗎?她怎麼會不是我女兒?”
“既然如此,你不如問她一個問題,一個只有洪茜兒才知道答案的問題。若是她能當着我們大家的面答出來——”葉雲輕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這謀害徐阮阮的帳就全算在我頭上。”
洪茜兒擦着臉上的淚珠,道:“爹,你別聽她妖言惑衆。”
洪掌櫃看着洪茜兒哭泣的樣子,不知爲何突然想起一件瑣事,他家洪茜兒以前曾養了一灰一白兩隻兔子,她喜歡得不得了,但那兩隻兔子卻在十天前餓死了,而洪茜兒那幾天卻一滴眼淚也沒流過,洪掌櫃當時也只是有些奇怪,並未放在心上。
洪掌櫃左思右想,最後回頭對洪茜兒道:“茜兒,你娘離世的時候把你叫到牀邊,曾對你說了一番話,她當時是怎麼說的?”
洪茜兒哭得更兇了,“爹,你爲什麼要按她說的做?你難道不相信我?”
洪掌櫃道:“茜兒乖,你就回答吧,你答出來就沒事了。”
洪茜兒深深地看了葉雲輕和水成碧一眼,隨後低着頭,看似認真地回憶起來。
“娘去世前說……”
徐阮阮狹小的房間內變得異常安靜,黃鎮長和幾位長者凝重地皺着眉,徐氏夫婦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大家都等待着洪茜兒的回答。
呵呵,呵呵,一陣低低的笑聲忽然在房中響起,洪茜兒緩緩抬起頭,大家才發現那笑聲是從她微笑的脣中發出。
笑聲越來越大,到後來張狂的笑聲讓洪掌櫃慢慢脫力地攤坐在地上,他定定看着面前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只見她微微張開嘴,殷紅的舌頭舔了舔嘴脣。
“算了,反正這張臉我也用膩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