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殿。
整個金鑾殿上,一片死氣。空氣幾乎凝固,壓抑得令人窒息。文武百官全部垂手而立不敢擅動半分。龍椅上空空如也,珠簾後卻投射出強烈的怒意與殺氣。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彈。此刻的金鑾殿就像是一**棺材。
上官婉兒站在武則天的身後,雙眼呆滯臉色蒼白,眼神中流露出無限的絕望。
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終於生了。最壞的結果,眼看着就要呈現。
吐蕃大論噶爾*欽陵以使團被戮爲由,突起十萬大軍東出大非川殺奔大唐,一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連下三城,兵鋒直指大唐西域的咽喉之城----蘭州!
消息傳來,中原震驚,兩京駭然,朝廷之上如同天翻地覆!
蘭州若失,大唐在隴右最強的一道防線將被撕破。屆時,西疆河套一帶的千裏沃野、大唐最大最寶貴的隴右牧草將被吐蕃人一掃而光鯨吞而下。接下來,就是長安受敵西京告急。
吐蕃的國力和兵力,近年來爆漲。但他們的膽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大過。他們國內本身也有主戰主和兩派勢力一直在糾纏攻訐。但使團一案的爆,讓吐蕃國內的激戰情緒空前爆漲。與此同時,大唐關內最重要的駐軍、西京屏障----右衛大軍,則生了重大變化,軍心不穩人心浮動。
吐蕃主戰派趁勢揮。揮軍東進直搗中原!
十萬崑崙鐵騎,吐蕃最精銳的軍隊傾巢而出。
而他們的統軍大將,就是論欽陵地長子、崑崙鐵騎的直隸統帥、號稱吐蕃第一猛將的----論弓仁!
據說,此人十二歲從軍。以勇戰之名聞名吐蕃,冠絕三軍。至從任將掛帥之後,從未一敗。
據說。論欽陵之所以如此權勢淘天撐控吐蕃,很大的一個原因就是有這麼一個驍勇無敵地兒子在戰場上爲他打拼。與此同時。論弓仁本身也是吐蕃最有前途的將軍,很有可能在將來繼承他父親的位置成爲新一代地吐蕃主戰派權相,繼續執行大唐對吐蕃的敵戰政策。
上官婉兒深深地呼吸,竭盡平靜着自己的情緒。她明白一切的因果利害,但並不擔心成敗得失。據實而論,吐蕃還不具備一舉吞沒大唐的實力。他們此來的目的無非是像劫匪一樣打劫一場然後揚長而去。使團一案不過是個導火索,主戰派的論欽陵藉此來鞏固自己的地位、壯大自己地手段。
但是……戰事已經暴。劉冕……也就完了!
這讓她有一點接近崩塌的感覺。
一切的努力,都要付之東流了;一切。都要無法挽回了……
正當上官婉兒神思混亂心神惶惶的時候,武則天突然厲聲一喝:“誰可掛帥?!”
滿殿悚然,一齊驚彈。a所有人都如醍醐灌頂一般回過神來。
一錘定音----戰之!
此前,還有人提出說派出和談使,與吐蕃人就使團一案的事情爭辯講和。朝堂之上還就此爭論了許久。武則天一直坐在那裏沒有出聲。等得衆人爭得累了都不說話了,她突然這樣大聲一喝,主戰的態度相當的堅決。
吐蕃悍然動戰爭的意圖相當明確----就是借題揮。這個時候去與他們講和,簡直就是癡人說夢自取其辱。
武則天是女人,但她從來不懼怕戰爭不迴避挑戰!
殿下的某些男臣,相形見絀。
“誰可掛帥?----”回聲震震。在殿中迴盪。
黑齒常之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腳步輕輕挪動了半分……但是,他又退了回來。鋼牙緊咬眉頭深鎖,暗自嘆了一口氣。
也許是身形太高。他感覺,此刻自己站在這金鑾殿上是如此地突兀。一個最該掛帥的人,卻最不可能被任用爲帥。原因很簡單,他已經失去了信任。
遍觀朝堂百官,除了黑齒常之居然沒有一個真正的能征慣戰之將。戰將缺乏。已經成了當今大唐的痼疾所在。
“太後。微臣願往!”一個低沉有力有聲音朗朗響起。衆人側目一看,魏元忠!
除了能征慣戰的黑齒常之。也就只有魏元忠敢在這時候擔綱起來了。畢竟他此前有過平定徐敬業叛亂的戰績。
魏元忠一站出來,衆人心中就已然明瞭。人選非他莫屬了。倒不是他有多麼德高望重,而是現今朝堂之上已經沒有其他人選可用。如果只是小規模的用兵尚且勉強有將可用。但抵禦吐蕃入侵卻是非同小可。稍有閃失則有可能導致大唐隴右盡失、關內受敵。而且,此行出徵統領的大軍,將是兩京地駐軍、朝廷地核心軍隊。這也是黑齒常之不敢請命掛帥的原因所在。太後是不會放心把這樣地軍隊,交給一個並不太信任之人的。
武則天端坐在珠簾後看着魏元忠,甚感欣慰的同時也略顯得無奈。
“壯哉,魏元忠!”武則天中氣十足朗聲而道,“予就任你爲河隴道行軍大總管,統領西京右衛、左玉鈐衛十萬大軍,即刻出兵馳援蘭州,力抗暴敵!”
“微臣----領旨!”魏元忠鄭重一拜。
“右衛”----這樣一個敏感的字眼,讓所有人的心神爲之一悸。
李昭德站了出來,拱手道:“啓奏太後。右衛大將軍缺失,此當出徵之際,當釐定新的人選才是。否則大軍無。魏相公恐怕難以調動自如。^^^^右衛這支精銳大軍的戰力將會大打折扣。”
“啓奏太後!”武三思幾乎是在李昭德話音剛落地時候跳了出來,“微臣竭力舉薦駙馬都尉會稽王武攸暨,出任右衛大將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意圖太明顯不過了。武三思要趁亂取利。在這個非常時刻讓武家的人搶下右衛這一塊垂涎已久的肥肉。
李昭德急忙道:“太後,微臣以爲右衛人選非常人可任!衆所周知右衛大軍是我大唐現今最精銳的一支軍隊。會稽王不黯軍事,如何統領大軍出徵禦敵?”
武三思當仁不讓幾乎是與李昭德臉對着臉大吵起來:“此時此刻。朝廷最需要地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忠誠的右衛大將軍!誠然武攸暨不黯軍事,但他對朝廷、對太後是絕無保留地完全忠誠!再。右衛之中強將如林可當幫手,再加上有魏元忠統帥調撥。武攸暨只須聽命於魏元忠、下達於右衛諸將便可做到盡職盡責!”
這話說得很荒謬、很蠻橫。言下之意就是說,我就是要讓武攸暨當個添頭、名不其實的大將軍又怎麼了?真正衝鋒陷陣地是魏元忠和右衛的那些將軍們。武攸暨跟着混就行了!
李昭德簡直氣結,臉都漲得紅了:“軍國大事,豈同兒戲!!”
“住口!”武則天怒了,大聲喝道,“未嘗臨戰自亂陣腳,成何體統?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右衛自組建之日起,便由大將軍劉冕統領。值此上陣臨戰之日,不可即時換將----就令馬敬臣暫代右衛大將軍之職,隨魏元忠帳前聽用!”
魏元忠心中大喜,急忙大喝一聲:“太後英明!”
武三思愕然的仰頭看向武則天,卻是看不到她的表情,自己杵在那裏有點不知所措。
本以爲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爲何就突然被她拒絕?事情都演變到這個地步了,她爲何還不明確劉冕這個兇手與賣國賊的罪名?!
武三思心中忽然一亮----看來她是不想動搖右衛的軍心!---原來如此!
看來我是太心急了……想通此節,武三思不動聲色的退了下來。
“就令。魏元忠掛帥出徵,即刻揮師西進。代右衛大將軍馬敬臣與左玉鈐衛大將軍張虔勖,各領五萬大軍爲其副---務必阻敵於國門之外、戰而勝之!值此危人之際,衆位臣工務必戮力同心,共抗頑敵!”
“臣等----遵旨!”來覆去睡意全無。內心始終充斥着一股焦躁地興奮與衝動。
逃、我要逃!我要回家!
從來沒有一件事情,讓劉冕如此急切盼望、焦慮至斯。
家,大唐。我的家!
至從意外的看到那個人的身影之後。這股衝動就在劉冕的心中來回的衝撞,家這個字眼。也頭一次讓他感覺到如此的渴望。]
胡伯樂!劉冕居然在一羣漢商的人羣中,最先現了胡伯樂的身影!
然後,他又依次看到了幾個鬼龍營的將士!全都夾雜在那羣漢人商隊之中!
而薛訥等人,也都看到了劉冕。他們彼此都裝作不認識地若無其事。劉冕也只是匆匆瞟了一眼,一副全無所謂漠不關心的樣子。
一定要想辦法和胡伯樂他們接觸一下!----整整一夜,劉冕都在思索這件事情。
天亮了,一夜無眠的劉冕翻身而起,精神抖擻。喚來女僕吩咐道:“去請洛雲公主來!”
其他的事情辦不成,唯有這件事情不會被拒絕。沒過一會兒,洛雲果然來了。
“找我何事?”至從那夜劉冕和她說事以後,洛雲在劉冕面前就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態度了。既不會像以前那樣輕易怒,也不會對他有何親近。很有防備但又不會不理睬。
“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劉冕很直接的出了邀請。
“去哪裏?”洛雲冷冰冰的。
劉冕輕鬆的一笑籲了一口氣:“悶了快一個月了,我想活動活動。我想騎騎馬。”
洛雲側轉過身來:“我不會帶你去地。我知道,你想逃跑。”
劉冕也沒表現得有多急切:“那隨便你。沒事了。”
洛雲轉身朝外走。卻又停住了:“你真地只是想騎馬?”
“你可以當我沒說過。”劉冕欲擒故縱。
“好吧,我去問問亞汗……”洛雲走了。半刻後又回來:“走吧,騎馬去!”
劉冕少有的對她善意地一笑:“走。”
二人結伴走出了氈帳,阿史那信帶着七八個大漢依舊如同影子一樣地緊緊跟隨。衆人一起騎上馬。走出了氈帳羣。劉冕可沒幻想過能這樣騎着馬開溜。就在這處行營外圍,有兩萬大軍在駐防,圍得似鐵桶一樣。
洛雲悶不做聲的騎着馬。不緊不忙的跟在劉冕身邊。劉冕則是策馬慢跑四下,想要找到胡伯樂等人地商隊駐營所在。
空闊的草原上。四周多是成羣地牛羊。劉冕一副閒逛的神態,漫無目的騎着馬。逛了有大半個時辰,終於看到了一堆氈帳。便是漢人商隊的駐地所在。雖然大唐和突厥兩國盟好了,但商人爲防萬一也是結伴而行,經常七八支商隊一起出行,人多有個照應。
這次來的商隊有數百馬匹一兩百人,白天獲准向突厥人兜售商品,晚上則要一起集中住在這裏。
每支商隊都有自己的隊旗。方便自己人往來呼應。劉冕在衆多商旗當中,看到了一面讓人心神悸蕩的旗幟----虎頭旗!
那隻虎頭,正與劉冕執掌的右衛虎頭兵符一模一樣!
劉冕正想策馬走過去看看,阿史那信等人提馬擋了過來:“不要去那邊!”
劉冕有點惱火,但裝作若無其事地調轉馬頭往另一邊走。他可不想把自己的意圖表現得太過明顯。
正在此時,身後傳來一串聲音:“漂亮的姑娘,要不要看一看大唐的珍珠耳環與銀絲花鈿?威武的壯士,這裏有大唐最精緻的馬鞍!”
衆人不約而同的轉頭一看,幾名漢商正朝這邊招手。阿史那信很兇的喝了一句:“不看!”
洛雲則是滿不在乎的嚷了一句:“看看。不要緊。”珠寶飾,對於女人有着天生的吸引力。說罷。她就騎馬朝那邊走去。阿史那信自然不敢阻攔他們地公主,只得一騎走了過去。劉冕跟在他們身後,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那羣漢商之中,還有一人用突厥熱情的和洛雲他們打起了招呼,殷勤倍至。他們拿出了大量的物品來向洛雲等人兜售。劉冕看到他眼睛就眯起了----胡伯樂!
胡伯樂本來就是鐵勒人,對草原的語言風俗等等瞭如指掌。
洛雲雖然心情不佳,但此刻也難得的露出了一點笑顏。大唐的飾的確精美之極,讓她愛不釋手。阿史那信雖然有所忌憚和防備。但他們對這些漢人商隊其實早就習慣了。稍許地戒備之後也被漂亮華麗地馬鞍吸引了眼球。
劉冕不動聲色的和他們站到了一起。假裝挑選着一些茶磚和布匹。胡伯樂一邊熱情地招呼洛雲等人,一邊有意識的朝劉冕這邊靠近。
終於。二人碰頭到了一起。
“來了三十個兄弟。”胡伯樂熱情的兜售之後突然低語道,“陰山之後,有靈武軍千人埋伏接應。”
劉冕點頭:“嗯,這茶磚不錯。我要了----唉,洛雲你帶錢沒有?”
“拿吧!等下一起算就是了。”洛雲滿不在乎的回了他一句,繼續挑選着自己的飾。
胡伯樂瞟了洛雲一眼不禁竊笑起來。那表情的意思太明顯不過:被綁架了還能有這麼漂亮的妞陪着,你狠!
劉冕有點哭笑不得,假意和胡伯樂討價還價高聲爭論,然後突然低聲道:“想辦法放火製造混亂。我會拿住洛雲當人質和你們混雜在一起出逃。”
“好吧,成交了!”胡伯樂故作無奈的搖頭嘆息,“沒錢賺哪!你太會壓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