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老祖宗一語彈兩人,老狐狸妙語解尷尬
如意一大早在承恩閣忙的熱火朝天,爬上爬下的打掃、檢查,確保萬一失。
但張家的老祖宗要喫過早飯纔來承恩閣賞玩。
這天天氣晴朗,沒有風,也沒有雲,陽光痛快的傾瀉而下,難得的好天氣。
一大早,東府的大小姐張德華,二小姐張言華,西府的大小姐張容華都去了松鶴堂,陪着老祖宗一起喫早飯,承歡膝下。
平日裏張家小姐們都是喫了飯纔跟着母親來頤園晨昏定省,給老祖宗問安。
張德華是東府原配王夫人生的嫡長女,今年十五歲,生得圓臉高額頭,長得很福相,身材高挑挺拔,頗有長姐風範,她坐在老祖宗的東邊下手。
張言華是東府繼室周夫人生的嫡次女,今年十三歲,有一雙小鹿般靈動的大眼睛,她坐在老祖宗西邊的下手。
張容華是西府花姨娘生,也是西府唯一的女如,今年也是十三歲,比二小姐張言華小一個月,因年紀最小,以奉陪末座,她身形有些瘦弱,還沒有長開,一張瓜子臉連巴掌大都沒有。
三個小姐都坐着喫飯,西府侯夫人崔氏站在旁邊,時不時把一碗碗湯羹捧到桌上,時而拿着筷子,給老祖宗佈菜。
媳婦們不僅要晨昏定省,還要伺候婆婆用飯,本來東府侯夫人周氏也要一起伺候,最近周夫人“病了”,老祖宗要她好好養病,不要來伺候了。
崔夫人布到第三道菜的時候,老祖宗對她點點頭,說道:“坐吧。”
崔夫人坐在東邊第二張交椅??第一張交椅當是長嫂周夫人的位置,因病沒來,位置還是要留着的。
兩位侯夫人都不在這裏喫飯,以崔夫人坐下來後,有丫鬟上茶和茶點。
老祖宗金太夫人頭髮已經半白了,她常年在宮裏陪伴女如張太後,很少回家,現在有三個孫女陪着,享受天倫樂,心下高興,早飯連粥都多喝了半碗。
老祖宗看着三個親孫女,個個都喜歡,說道:“三丫頭喫的好少,是沒有胃口麼?頭一回來我這裏喫飯,也不曉得喜歡喫什麼,回頭告訴芙蓉,喜歡什麼,要頤園廚房給單做。
芙蓉是老祖宗的心腹大丫鬟,陪着老祖宗一起進宮,今年已經三十多歲了,還沒嫁人。
大戶人家規矩大,在老祖宗跟前伺候的丫鬟,是要尊貴些,孫輩們都要稱呼爲“姐姐”。
芙蓉容貌端正,氣質沉穩,還梳着未婚女子的雙環髮式,她笑着走到張容華身邊,躬身問道:“三小姐喜歡喫什麼,儘管和我講。”
雖說東西兩府早分家,排行都是各府按照年齡續齒來排,但在老祖宗這裏,都是己的孫女,是按照兩府總排行來的,西府的大小姐張容華是三丫頭,在頤園,也都稱呼爲她三小姐,“大小姐”成了張德華獨有的稱呼。
三小姐張容華連忙說道:“不勞煩芙蓉姐姐,老祖宗這裏的早飯都好,我都喜歡,是我平日飯量少,以喫的少,我其實已經喫飽了。”
老祖宗把三小姐張容華和二小姐張言華都打量了一眼,說道:“二丫頭比三丫頭只大一個月,但身形比三丫頭大一圈、高半個頭,可見三丫頭平日喫得比二丫頭少??照顧三丫頭的嬤嬤是誰?”
一聽這話,正在喝茶的崔夫人放下了茶盞,正襟危坐??她是三小姐的嫡母,也是名分上母親,照顧三小姐,她當也有責任。
老祖宗明上是要“嬤嬤”出來訓話,實則是敲打二媳崔夫人呢。
三小姐張華的奶孃賴嬤嬤連忙站出來說道:“是我。”
老祖宗問道:“三丫頭平日喫這些?”
賴嬤嬤說道:“是的,三小姐脾胃弱,飯量一直都少。”
“胡說!”
站在老祖宗身後的來壽家的大聲訓斥道:“當年三小姐週歲時,老祖宗還特意出宮,看了三小姐抓周,那時候三小姐還白白胖胖的,和二小姐差不多,怎麼罵了?分明是沒有照顧好。”
從老祖宗從宮裏搬回家,來壽家的到處抖威風,四處得罪人,這回連賴嬤嬤也受了掛落。
這個老不死的!賴嬤嬤心裏頭咒罵,嘴上卻說道:“是我的錯,是我照顧不周。”
這種況下,是萬萬不能頂嘴的!
來壽家的這張比六月蚊子還要厲害的利嘴,從來沒吵輸過,上一個被她“叮死”的人,是前兩天剛剛被吧嘔吐物憋死的東府周夫人陪房周富貴。
三小姐張容華見己奶媽被罵,還想解釋什麼,看到嫡母崔夫人對着她使了個眼色,沒開口,默默坐着。
來壽家的話說到老祖宗心坎上去了,老祖宗說道:
“三丫頭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喫的太少可不好。這我的份例裏,每天都有一罐子牛乳,我喝不完,芙蓉啊,每天分半罐子牛乳,命人給三丫頭送去,煮沸了再喝,牛乳養人,宮裏的太後孃娘每天也喝這個呢。”
芙蓉忙道:“是,老祖宗,我記得了。”
崔夫人對張容華又使了個眼色。
張容華人小但是很聰明,深知嫡母意,忙起身說道:“多謝老祖宗關心,勞煩芙蓉姐姐了。”
老祖宗點點頭,說道:“實在喝不下,當藥喝,每天喝慣了,跟喝茶似的,比什麼人蔘肉桂還有效,年紀小,不適合喫大補物,先喝牛乳吧。”
飯畢,丫鬟們端上香茶、漱盂、水盆、手巾等等過來了,老祖宗和三位小姐漱口、洗手、擦手。
坐着的崔夫人連忙站起來,幫着老祖宗挽袖子。
後,老祖宗對崔夫人說道:“回去忙吧,當家主母,又要忙過年,一堆事等着呢。
崔夫人告退,德言容三個華一起送崔夫人到門口。
崔夫人說道:“咱們回去吧,今天好好陪老祖宗賞玩承恩閣。”
三位小姐都應下了。
喫了早飯,要去承恩閣賞玩,老祖宗更衣完畢,穿的是海龍皮褂。
三位小姐也都穿上的皮襖衣裘。
大小姐張德華穿的是貂鼠腦袋裏子大紅緙絲紅的襖。
二小姐張言華穿的是灰鼠皮裏子大紅緙絲的襖。
三小姐張容華穿的是白狐裏子大紅羽紗的襖。
三位小姐的髮式都是一的,梳着蚌珠頭,插戴着一模一的金鑲紅寶石鳳釵,皮襖的裏子雖不一外層皆是大紅色,也是老祖宗最喜歡的顏色。
老祖宗很滿意三個孫女的穿衣打扮,“這個鳳釵是太後孃娘新賜的吧?”
三位小姐一起說道:“是。”
唯有大小姐張德華多說了一句,“是立冬那天太後孃娘賜,我們姐妹三人一人一支。”
“真好看。”老祖宗說道:“太後孃娘在宮裏時,經常說,小姑孃家的,該穿戴鮮亮些,看着也喜慶。”
畢竟在宮裏一起生活多年,母女感深厚,多年的張皇後終熬成了張太後,功成身退的老祖宗現在出宮回家,心裏還是一直惦記着張太後,十句話裏至少一句是太後。
三個孫女簇擁着老祖宗出了門,外頭八個轎婦抬着的暖和在外頭等着呢,老祖宗搖搖頭,說道:“今這麼好的天氣,莫要辜負了,我們走着去吧。”
芙蓉吩咐道:“難得老祖宗好興致,今?慢慢走着吧。們把轎子抬到承恩閣那邊候着。”
老祖宗要步行,三個孫女肯定不會坐轎,都跟着一起走,沒得老的走着,小的反而坐着的道理。
老祖宗要近親三個孫女,伺候的人,比如芙蓉、來壽家的、王嬤嬤都很有眼色的在跟着,聽老祖宗和孫女們說笑。
想是這麼想的,但現實卻不一老祖宗是個慈祥的祖母,一心想和孫女們親近,謂含飴弄孫嘛。
但畢竟老祖宗以前都在宮裏陪女如張太後,和這三個孫女只是逢年過節時,在宮裏的家宴上見見說句話,彼此都不瞭解。
以,三個孫女如對老祖宗的熱都有些拘謹,放不開,尤其是三小姐張容華,她的奶孃賴嬤嬤剛剛被來壽家的狠狠教訓了一頓,這時候她生怕再說錯了什麼話,更加惜字如金了。
比如,老祖宗指着路邊的長壽湖說道:“現在冷,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咱們祖孫泛舟湖上,玩水去。”
三個孫女異口同聲的說“是”,後,陷入尷尬的沉默。
幸好大小姐張德華大一些,她已故的母親王夫人是嘉善大長公主的女皇家血脈,對宮裏多瞭解一些,說道:
“老祖宗,宮裏的太液池比長壽湖大好多倍呢,太後孃娘也喜歡泛舟嗎?”
不愧爲是豪門大戶的長女,這個鉤子放的好,只要提到寶貝女老祖宗有說不完的話,說道:
“那當不過太後孃娘有些暈船,她不敢坐扁舟,只在風浪的天氣裏,乘坐兩層樓高的大樓船。”
張德華笑道:“我不暈船,大船小船我都坐得來,夏天的時候,我還坐在小舟上摘荷花蓮蓬??兩位妹妹呢?”
大姐姐都在明顯的“拋磚引玉”了,兩位小姐都不傻,二小姐張言華忙說道:“我只坐過大船,也不暈,不過小船還沒試過,等夏天到了,求大姐姐帶我試試。”
三小姐張容華說道:“我跟我二姐姐一到時候也叫上我呀。”
老祖宗拍了拍大孫女張德華的手,笑道:“好好好,等到夏天,我帶着們坐小船。”
來壽家的打服侍老祖宗,上去湊趣,活躍氣氛,說道:“三位小姐可要小心了,我記得八歲的時候,還是在滄州老家,我跟着老祖宗坐船採蓮,老祖宗那時候跟三位小姐一還待字閨中呢,老祖宗坐在船上,像坐在平上似的,還故意晃我,
我不禁晃呀,當場暈吐了,還髒了老祖宗的裙子呢。”
芙蓉第一個笑,“哈哈,還有這事,老祖宗年輕時候的趣事,藏也藏不住啦。”
三位小姐,跟隨的丫鬟婆子也紛紛笑起來,才尷尬的氣氛瞬間緩和了。
來壽家的心領神會,曉得該繼續把場子搞得更“暖”一些,是笑的更大聲了,“當幸虧老祖宗良善,不和我計較髒了裙子的事。”
想起年輕時的子,老祖宗十分感概,也笑道:“呀,我不和計較吐髒了我的裙子,倒是個記仇的,現在還記得是我晃吐了。”
來壽家的“再接再厲”,繼續逗老祖宗開心,說道:“我可不像老祖宗這大人有大量,宰相肚子裏能撐船。我是個小人物,心胸狹窄,記仇着呢,今賞景,我非得討老祖宗一杯暖酒喫一喫,壓一壓當年受的驚嚇。”
老祖宗笑道:“好啊,我要我的三個寶貝孫女們一人敬一杯,可敢都喝了?"
來壽家的拍了拍胸,說道:“怎麼不敢?她們敢敬,我敢喝,只是,老祖宗要離我遠一些。”
老祖宗問:“爲什麼?”
來壽家的說道:“我怕喝多了,又吐到老祖宗的裙子上!”
“這個促狹鬼喲!”老祖宗笑的彎腰,連路都走不動了,芙蓉忙過去給她拍背順氣,衆人看老祖宗開心,都放聲大笑,一路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默默跟在旁邊的王嬤嬤看到這個形,心想來壽家的真是厲害!三言兩語逗得老祖宗這麼開心,東西兩府誰敢得罪她啊!難怪她在張家能橫着走。
衆人都在放聲大笑,有真笑,也有假笑,其中剛纔被來壽家的大聲訓斥過的賴嬤嬤是假笑。
賴嬤嬤心道:這個老狐狸精!把老祖宗都迷惑了!
三小姐張容華身體孱弱,笑的時候有些微微咳嗽,賴嬤嬤作爲奶孃,眼睛一直都在家小姐身上,見狀,連忙要去扶着張容華。
一直察言觀色賠笑的王嬤嬤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賴嬤嬤的衣袖,低聲道:“剛纔讓老祖宗不高興了,還往前湊?豈不是壞了老祖宗的興致?今天安安靜靜在外頭伺候,別湊到前去,三小姐交給她的丫鬟和松鶴堂的人伺候踟行。”
賴嬤嬤訕訕的退到後再也不敢冒頭了,王嬤嬤親從暖壺裏倒了杯溫水,用手腕內側貼在杯子上試了試溫度,後要一個二等丫鬟捧給三小姐。
張容華喝了溫水,不咳嗽了,倒是又引起了老祖宗限憐愛心,“哎喲,這身子,走步喘,平日身居深閨,很少出來走動吧?”
張容華說道:“冬天天冷,怕閃着了,除了每天跟着母親來頤園晨昏定省,不太出門。”
其實這也有奶孃賴嬤嬤的緣故,她怕三小姐被冷風吹着了生病了擔責任,能不出去不出去,有時候張容華覺得悶悶的,想要去園子逛逛,還被賴嬤嬤死勸着回來。
老祖宗聽了,直搖頭,“怪不得呢,動的少,喫的少,是冬天怕被風吹着,在屋裏動一動也是好的??王善家的!”
王嬤嬤嫁的丈夫叫做王善,是東府先侯夫人王氏的陪房小廝,以老祖宗叫她王善家的。
王嬤嬤聽到老祖宗叫她,連忙快步走過去答應着,“老祖宗有什麼吩咐?”
老祖宗說道:“不是飯後習慣打兩趟八段錦麼?教給三丫頭,要她每天在屋裏打趟。三丫頭身子弱,耐煩些,慢慢的教她。”
這下王嬤嬤可體會到瞭如意被她抓壯丁、安排一堆活計,“能者多勞”的不願了!
我的老祖宗!我都一把年紀了,打八段錦是爲了養生,不是爲了攬格外的活計啊!王嬤嬤心中如是想着,嘴裏卻說道:“是,老祖宗放心,三小姐如此聰明,很快能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