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呢……”阿蘿這麼說着, 忽然想起上輩子自己嫁給蕭永瀚的事, 而蕭敬遠恰是蕭永瀚的叔叔。
當下心裏微動了下,便故意道:“不過已經有心儀之人。”
“哦……”紅色跳躍的火苗中, 蕭敬遠彷彿化爲石雕,半響後, 才低聲道:“沒想到轉眼間, 你都長這麼大了。”
阿蘿聽着他這聲音頗有些悶悶的, 不免納罕, 想着他該不會真覺得自己就該嫁他侄子吧?
其實同在燕京城, 彼此之間難免有所交道,她也知道蕭敬遠的母親,也就是蕭家老太太, 還是很中意的,總說要早點定下來, 要讓自己去她家當孫媳婦。母親知道自己的心思, 每每聽說這個,只是敷衍幾句, 並不給個真切話。
可以後呢,該如何推脫?
如今父親雖已爲兵部侍郎,可是蕭家經此一事, 有從龍之恩,可以說是烈火烹油勢頭日盛, 若是蕭家真想讓自己去給蕭永瀚當媳婦, 那怕是要得罪他們家了。
這麼想着, 她微微歪頭,仔細打量過去,卻見火光映襯中的男子眼眸深邃,雙脣繃緊幾乎成一把劍,眉宇間凜冽森寒——看上去有點嚇人。
她眨了眨眼睛,趕緊笑了下,解釋道;“其實訂婚這種事,我是不着急的,左右我年紀不大,也不必非要急着嫁人,嫁人不好。”
“爲什麼不好?”他連頭都沒有抬,盯着竈膛裏輕輕炸開的一點火花,淡聲這麼問道。
阿蘿歪頭想了想,吐吐舌頭,小聲道:“你看,我在家裏,爹孃對我好,哥哥也疼我,就連那個總是氣我的弟弟,看我不高興了也會哄着我開心,還知道去如意樓給我買糕點喫,這麼舒坦的日子,我爲什麼要早早地嫁人,去給別人當媳婦。當別人家媳婦,每日還要伺候公婆,服侍夫君,還要操心料理家事,調理丫鬟,不知道多少煩惱!”
蕭敬遠目光緩慢地移到阿蘿身上,看着她眉眼間的一絲調皮,隱約可見當年那個七歲小孩兒的模樣。
他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來,卻是道:“你倒是還和以前一樣,小孩兒脾氣。”
阿蘿這個時候也喫得差不多飽了,放下筷子,捧着熱湯輕輕吹起:“沒人寵着的時候,自然不能當小孩子,如果有人寵,那爲什麼不乖乖地當個小孩子?”
蕭敬遠聽聞,微愣了下,之後眸中忽地泛起痛意,忙別過連臉去。
**************************
阿蘿這邊喫飽喝足了,心情也就好了,只唯獨擔心着母親和弟弟而已。
蕭敬遠手底下人已經過去燕京城通知了葉長勳,葉長勳那邊應該很快有人來接,阿蘿自然很是期盼。
不過蕭敬遠還是道;“如今燕京城裏也不太平。”
阿蘿聽聞,倒是知道他這意思的。
一時低頭想着,自己若回去燕京城,別反倒是給爹爹添亂,如果這樣,還不如繼續留在山下,左右有蕭敬遠在,他還能護着自己。
這麼一想,她也就不着急了,只是盼着蕭敬遠能快些將母親弟弟尋到。蕭敬遠看她嘴上不說,眼裏卻滿是期盼,自然不忍心讓她失望。
當下留了人手在山下護着她,自己卻是親自帶了人馬前去山中剿匪,如此折騰三五日,總算那羣流匪被盡數捉拿,一個不剩。
等那日凱旋歸來時,大傢伙自是高興,唯獨霍景雲等人,卻私底下在那裏嘟噥:“將軍這是怎麼了,這幾日那脾氣像是喫了□□一般,眼裏也透着狠,那些流匪落到他手裏,活捉的且不說,但凡要跑的,死得有點慘。”
按說誰沒見過死人,手底下不知道多少人命呢,可是將軍素來不是那趕盡殺絕之人,凡事留一線,在邊關頗有儒將之稱,不曾想今日對着區區流匪,竟是這般狠厲手段。
“往日看你機靈,怎地如今倒是傻了,還能因爲什麼,就爲了山下那姑娘唄!”
瞎子都能看出來,在山下時,將軍那雙眼睛都圍着姑娘轉,姑娘一不在他眼前,他便有些悵然若失。這也就罷了,後來不知道怎麼,可能是將軍和人家姑娘處得不好,他便連用膳都不過去看看那姑娘,反倒讓人傳話了。
“男人在女人身上栽了跟頭,難免要在其他方面找補回來。”這一聽就是個有經驗的,說起來頭頭是道。
“這是啥意思,意思是那姑娘根本沒看上咱們將軍?爲什麼?”蘇年眼裏,蕭敬遠那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好男兒,在邊關時,不知道多少姑娘恨不得直接撲到將軍身上,將軍正眼看過誰。
人都道將軍眼高於頂,如今好不容易眼裏有姑娘了,姑娘竟然拿喬?
“誰知道呢,反正依我看,咱們將軍栽了,別人家那麼小一個小姑娘拿捏着,還不知道以後怎麼樣呢!”
“這……”蘇年頭疼地皺眉:“那姑娘年歲看着很小,不曾想這麼有手段?”
“長得美唄!你見過幾個長成這般的姑娘?”
“也是。”蘇年便想起了那姑娘,那模樣,那身姿,鮮嫩得流水,俊俏得好似個天仙,誰見到這樣的,能不心動?也就是他們,自知身份匹配不上,這纔沒什麼念頭罷了!
“你們在說什麼?”冷不防的,一個聲音傳入耳中,冰冷森寒。
衆人一驚,僵硬地回頭看過去,卻見他們談論的主角兒——他們家將軍正站在身後,眉眼凜然地盯着他們。
那眼神,彷彿刀子。
“將,將軍……”幾個人連忙挺直了脊背,不敢言語。
蕭敬遠挑眉,走過來,森寒的眼神自他們面上一個個掃過。
他十四五歲便跟隨父親在沙場上歷練,現已年二十六歲,所經歷過征戰不知凡幾,塞北的風霜雨雪和沙場上的刀光劍影早已經磨礪出他如刀如劍般的不怒而威,此時不過是這麼看過去,衆人都覺得彷彿有一把涼颼颼的削薄利刀在自己臉皮上剮。
“你們身爲大昭將士,不思保家衛國,就在這裏學些鄉野婦人,惹口舌是非,敗他人閨譽?”
衆人一動都不敢動,紛紛齊聲道:“不敢!”
“不敢?那你們最好是不敢。”
蕭敬遠冷笑一聲,扔下這一句,徑自走人了。
待到那身影走出老遠,衆人才面面相覷,彼此都明白了對方眼神中的意思。
看來……將軍怕是根本沒戲吧?
只有情場失意的男人,纔會無處發泄,以至於這麼兇巴巴地對待屬下了……
******************************
阿蘿這幾日乾脆賴在山下,左右有蕭敬遠的屬下護着她,她也不用擔心回到燕京城拖累了父親,只是牽掛母親弟弟罷了。
如此幾日,總算燕京城得了消息,知道原本的安南王如今登上皇位,燕京城內外肅清整治,慢慢太平下來,而父親也終於得了母親和弟弟的信,原來她們當時在護衛的帶領下逃出來後,因擔憂阿蘿,並不敢離去,只躲在山那邊的一處農戶,想着四處打探下阿蘿的下落。
母女二人,一個山這頭,一個山那頭,倒是好生牽掛。如今都聯絡上了當爹的,於是彼此也就有了消息。
阿蘿聽聞,自然是雀躍不已,當下趕着就要回燕京城和她爹孃相逢。
蕭敬遠這邊剿匪一事也是大功告成,帶着人手恰要回去燕京城,自然是順路將阿蘿送回去。
臨走前那一晚,阿蘿正興奮地和農戶王阿嬸說着燕京城的種種,還把自己身上的一個金鐲子送她,並承諾說,若是有什麼事,以後儘管去找她,那王阿嬸自然高興,只說遇上貴人。
其實這幾日阿蘿在山下這裏住得還挺自在,這邊空氣清爽,舒適自在,又有底下將士隔三差五打得各色野味好玩意兒送過來,比燕京城裏喫得好東西要新鮮,若不是還要記掛母親,她都要樂不思蜀了。
這邊阿蘿正和王阿嬸說着以後的事兒,就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
她開始以爲是尋常將士們巡邏的腳步聲——她知道的,這幾日自己所住之處,外面將士都是不斷的。
可是後來,她發現不對勁了,這個腳步之後就不再動了,只有均勻沉穩的呼吸聲,她聽着有點耳熟,竟好像是蕭敬遠的。
於是她跑過去窗戶處,往外瞅,一瞅之下,卻見一勾彎月高懸,山影朦朧,夜色清冷,而就在那籬笆之外,赫然有一個挺拔的身影。
她看不清他到底面朝何方,也不知道他是什麼神情,不過卻從那一片清冷中品出點寂寞的滋味。
青山無言,他卻比青山更沉默。
阿蘿一時不知道手中這窗,是關還是合。
旁邊的王阿嬸湊過來,一看之下,也認出來了:“這不是蕭將軍嗎?”
說着間,她意識到了什麼,笑了笑,卻是勸道:“姑娘,這幾日蕭將軍也沒見往你跟前湊,想必是忙着?明日就要啓程回去燕京城了,他這麼晚過來,可能是有話要對你說呢。”
阿蘿不知爲何,麪皮發燙,低聲道:“我和他,原也沒什麼可說的。”
說着間,心一狠,便要關上窗子。
誰知道王阿嬸卻是個知趣的,往日也幹過那保媒拉線的活兒,當下拉着阿蘿,一把將阿蘿從門裏推出去:“左右周邊也沒人,他既來了,你好歹和他說說話,怎麼說人家也救了你!”
把阿蘿推出去後,王阿嬸一把將門利索地關上了。
她又不傻,早看出那將軍看這小姑孃的眼神,嘖嘖嘖,簡直是恨不得捧到手裏喫進肚子裏去!
她落得做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