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浮沉(1)
類似的感覺在宋正本、孔德紹等一幹文官身上也找不到,那幫傢伙個個都自命清高,一旦發覺被人戲弄了,立刻眼冒怒火,頭現青筋。到頭來自己不主動認錯,根本不可能再有好臉色看。
唯獨程名振,足夠聰明,也足夠有涵養。中招後能迅速感悟,感悟後又能隱忍不發,讓人享受更多的樂趣。
屋子內一片沉靜,賓主之間誰也不說話,連空氣都透着詭祕的味道。
貓捉老鼠的遊戲最後被親兵們的腳步聲打斷,程名振要的筆墨被送來了,君臣二人只好暫且各自放下心事,處理公務。
“臣,臣,臣其實跟徐茂公只有過書信往來,比較熟悉的是謝映登!”程名振提起毛筆,又慢慢放下,低聲向竇建德解釋。
“無妨,眼下謝映登就跟在徐茂公身邊。李密跟他合不來,用張亮頂替了他瓦崗軍哨探總管的職位!”竇建德擺擺手,笑着說道。“你直接寫信給他,讓他勸說徐茂公亦可。合作對雙方都有好處,孤相信以徐茂公的眼光,不會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
程名振想了想,覺得竇建德的話很有道理。便安安心心地落下筆去,先跟謝映登套了幾句交情,然後把竇建德的意思如實轉告。在信末了,他還沒忘了對徐、謝等人的際遇深表同情,並且勸說對方既然已經知道了李密性如虎狼,不如早做打算,據地自立也好,前來投奔竇家軍也罷,自己一定給予鼎力支持。
竇建德對最後這幾句話非常讚賞,按了按程名振的肩膀,以長輩的口吻誇讚道:“這就對了麼?朋友之間不可相害。但在不讓其受損的情況下給自己謀取好處,又何樂而不爲也?”
“謝主公指點!”程名振先是一愣,然後明白竇建德實在教導自己,拱手道謝。
“別那麼客氣!”竇建德伸出手來,壓下程名振抱起的雙拳。“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爲人處事過於執着。其實在這亂世當中,哪可能事事都十全十美。做時能不違本心,過後能不後悔,也就行了。瞻前顧後,反而事事都做不順!”
還沒等程名振再說聲謝謝,大堂外突然響起幾聲喧譁,緊跟着就是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想必是紅線來了,你先下去找人去送信。讓親兵喫飯之前別再放任何人進來,我得跟她單獨聊幾句!”竇建德迅速將程名振推開,整頓衣服,板起面孔。
轉瞬,他又變成了另外一番模樣。危襟正坐,眼神冰冷,面容上餘怒未消。
竇紅線本是來興師問罪的,如果哥哥因爲收留過自己和羅成而難爲程名振的話,她就豁出去兄妹情分不顧,也要替洺州營討個公道。誰料跟程名振擦肩而過時,居然發現對方臉上好像並沒沮喪之意,再看看橫眉冷對自己的哥哥,頭頂上的氣焰立刻弱了下來。
“你終於有膽子來見我了!”竇建德掃了妹妹一眼,劈頭蓋臉地呵斥。
“我”竇紅線被喝得一愣,心中愈發感覺氣餒。垂下眼皮,弱弱地回應,“我有什麼不敢見來你的。我又沒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
“是啊,你很對得起我。算起來,寶兒的命還是你這當姑姑的救的。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沒跟你說聲謝謝,想必你心裏也不太高興!”竇建德看看程名振已經去遠,親兵們都在遠離大門口的位置上站着,將聲音提高了幾分,冷笑着道。
竇紅線聞聽,心裏頭又怒又寒,上前半步,指着哥哥的鼻子問道:“你,你說這話有意思麼?想拿我立威你就下令,我又不是擔當不起!”
“是啊,你擔當得起。很擔當得起!”竇建德用眼皮夾了她一下,繼續沉聲冷笑。“你竇女俠本事厲害啊,能在我眼皮底下佔山爲王。還替幽州羅藝養了一支奇兵!”
“你胡說!”竇紅線承受不住如此冤枉,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我沒有?我,我什麼時候做過?你想埋汰我,也不能這麼不講理,啊”
“哼哼!”竇建德繼續冷笑,臉上的表情愈發猙獰,“你沒有麼?那我問你,如果羅藝向他兒子要咱們這邊的山川形勢,軍情民情,你能保證羅成不給麼?我再問你,一旦幽州鐵騎南下,你是幫着未來的婆家殺哥哥呢,還是幫着哥哥對付婆家?回答不出來,是吧?那我退一步,再再問你,如果日後兩軍對上,你是希望羅成把伏寶給捅了呢,還是希望伏寶一刀劈了那姓羅的?!”
一連串的提問,如同滾雷般砸向竇紅線。把竇紅線逼得止住悲聲,連連後退。類似的問題她不是沒想過,但小姑孃家總覺得問題距離自己很遠,無需要立刻想出答案。猛然被竇建德逼着正視現實,才發現原來答案都在明擺着,只是自己先前一味地想逃避而已。
“沒話說了吧?”見把妹妹逼成了這幅模樣,竇建德覺得自己做得已經差不多了。聲音略微放緩了些,嘆息着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該做的夢,還是別做了吧。人都有想入非非的時候,但睜開眼睛,第一件事還是如何好好活着!”
“你!”竇紅線抹了一把淚,瞪着通紅的雙眼看向哥哥。她發現身穿紫袍的哥哥看起來是那樣的陌生,好像自己從來未曾見過。憑心而論,哥哥的話都沒錯,句句都說到了點子上。可這句句都正確的話,卻讓人渾身上下都開始發涼。
“我怎麼了!”竇建德看了妹妹一眼,沉着臉問。“要不是因爲你胡鬧,我用大老遠跑到平恩來麼?從平原到清河,每天有多少事情等着我去處理?你就不知道讓我省點兒心?就算你不替我想,也替自己想想。那虎賁大將軍的家門,豈是我等草民高攀得上的?”
“我沒想高攀!”竇紅線臉色越來越白,嘴脣一片青烏,“你們爭你們的天下,我過我的開心日子!羅成如果嫌棄我,自然會跟我說。羅家的門如果不能進,我自己找個地方生火做飯去,也不至於活活餓死!”
“可你是我竇建德的妹妹!”竇建德的聲音陡然又高了起來,隱隱透着威嚴與自傲。“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日後爭起河北來,羅藝、李仲堅跟我,三人之中必然只能剩下一個!你不管我這當哥哥的閒事,別人就不會拿你當竇建德的妹妹麼?好像不可能吧!你逃得再遠,早晚也有面對的那一天!”
這的確是事實,雖然聽起來冷硬如冰。竇紅線無法辯駁,雙眼裏湧出一片悽楚。竇建德看得心軟,收起怒容,嘆息着道:“我就你這一個妹妹,再怎麼着,也不能害你。更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你往火坑裏跳。你如果跟了羅成,早晚有被羅藝當做人質的那一天。反過頭來,即便我現在答允了你們,日後被逼到節骨眼處,也不能保證會不會把刀按在你夫婿的脖頸上。與其日後讓你生不如死,還不如現在就讓你哭一場,免得到頭來,咱們兄妹生離死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