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採薇(2)
“呸!老子要喝水的話,橋底下多得是!”王二毛笑着罵了一句。不接對方的水袋,站在橋上靜靜等待清漳城內的回應。
雖然被自家人擋在了門外,他卻絲毫不感到氣憤。瓦崗軍中的這段經歷,讓他充分認識到了紀律對一支兵馬的重要性。同爲瓦崗將士,徐茂公、程知節所統帶的瓦崗內營,與李密、王伯當、周文舉、孟讓等人統帥瓦崗外營卻呈現截然不同的兩種風貌。前者人數雖然少,但與同等數量的官軍交手,只要不是遇到張須陀這樣的勁敵,裝備雖然遠不如對方,戰鬥力卻絲毫不比對方遜色。而後者人數上雖然非常龐大,最盛時號稱有戰兵二十餘萬。遇到官軍精銳,卻只有望風而走的份兒。即便偶爾在李密的精心佈置上搬回一局半局,也總是有始無終,勝時順風順水,稍遇挫折便潰不成軍。
而鄒禿子等人在遇到突發情況時的表現,在王二毛看起來,並不比瓦崗內營差。這讓他對自己的好朋友程名振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層,同時也爲自己曾經在錦字營的經歷倍感自豪。
正得意洋洋地欣賞着對面的風景,遠處猛然煙塵大起,數千兵馬迅速向橋頭湧了過來。如秋水決堤,如驚濤駭浪。越來越近,越來聲勢越宏大。漸漸可以看到招展的旌旗,閃亮的刀鋒。漸漸可聽見馬蹄擊打地面的迴響,兵器相互摩擦撞擊鏗鏘。卻沒有嘈雜的人語吵鬧,極其喧囂,又極其寧靜。寧靜得如一把刀,逼得人不敢輕舉妄動。
“好齊整的隊伍!”誇讚的話從謝映登嘴裏衝口而出。如果說剛纔鄒禿子等人遇到突發情況的表現讓他對洺州軍有了初步的敬意的話,此刻,這種敬意又無形中加深了一層。對岸來了不到兩千兵馬,給人的壓力卻猶數萬雄兵般。特別是遠處指揮隊伍行進的鼓點,“咚咚、咚咚,咚咚”,雄渾且豪邁。幾乎把人滿腔的熱血都給點燃了,恨不能化作漫天火焰,席捲眼前這空曠的秋野。
“九哥親自來接你們了!”王二毛回頭看了看謝映登和房彥藻,帶着幾分得意介紹。
不用他多嘴,房彥藻也看清楚了對岸來的是程名振本人。那挺拔的身材和不卑不亢的舉止,曾經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說話間,對岸的兵馬已經來到橋頭。鄒姓小頭目按照軍規迎上前,大聲向程名振繳令。程名振則笑着誇獎了他幾句,然後讓隊伍沿着兩側的橋墩列開,擺出一條狹長的通道。自己跳下坐騎,帶着段清、張瑾、周凡、王飛等一干將領,大步迎上橋頭。
“小九哥!”王二毛激動的聲音顫抖,快步向對方走近。
“你回來了!”程名振挽住他的手,像往日一樣平靜。然後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鬆開,繼續走向對岸:“沒想到房少卿和謝總管能親自把弟兄們送回來,程某惶恐至極!”
“九當家客氣了!”房彥藻和謝映登看到程名振向自己抱拳施禮,趕緊側開半個身子,隨後以平輩之禮相還,“冒昧登門,來不及提前打招呼,還請主人家勿怪!”
“瓦崗軍的貴客,程某有心請都未必請得來,何談冒昧二字!兩位,請!”
“程寨主先請!”謝映登和房彥藻客氣地伸手示意。
“兩位遠來是客,先請!”程名振笑着搖搖頭,快速讓開道路。
謝、房二人還想再客氣幾句,卻發現程名振已經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雙手抱拳,衝着早已跳下馬背的衆弟兄喊道:“各位弟兄回來了?此行辛苦!鵑子已經在城裏已經備好了酒菜,就等大夥上桌了!趕緊的,別把酒等涼了!”
“教頭!”
“九當家!”先前還爲被堵在漳水對岸有些不滿的弟兄們聽完程名振的話,心裏立刻暖和了起來,個別人想起陣亡在黃河岸邊的弟兄,眼睛發紅,聲音已經開始哽咽。
看到當日追隨王二毛奇襲黎陽倉精銳只剩下了這百十號,程名振也是心情激盪,咧了咧嘴,慘笑着補充道:“弟兄們別客氣。今年咱們的糧食足夠喫,酒水也管夠。這都是你等拼命換回來的,趕緊過河,家裏人都等着呢!”
話說完,他拉過距離跟自己最近的弟兄,緊緊地抱了抱。鬆開,然後拉過第二個,抱緊,手掌在對方後背上輕輕拍打。段清、張瑾、周凡、王飛等人也學着程名振的樣子,與弟兄們紛紛相擁。刷那間,十幾個月不見的陌生感便消失殆盡。被抱過和等待與自己人相擁的弟兄們紛紛挺起胸膛,彷彿已經與河對岸的袍澤們站在了一起。
“原來不是迎接咱們的?”房彥藻搖頭苦笑。看了眼謝映登,發現對方也正看着自己,目光中藏着無限感慨。
他忽然預感到自己此行的任務有點麻煩了,心裏猛然一沉,目光也隨之變得陰暗起來。
過了河,房彥藻的目光愈發灰暗。他這次負有使命前來,即便不能順利“說服”程名振投靠瓦崗,至少也要替瓦崗軍在黃河以北尋到一個可以長期合作和依賴的盟友。而洺州軍自身實力情況的高低,將直接決定着任務的難度。如果洺州軍已經強大到可以在張金稱和周圍官府的雙重壓力下生存,自然也就不再需要瓦崗山這個“鞭長莫及”的靠山。況且,房彥藻清楚地知道,程名振這個對天命之說很不感興趣甚至很厭惡。反之,如果洺州軍的實力過於弱小,亦難以達到與王德仁一齊威脅黎陽倉,牽制部分隋軍主力的要求。瓦崗寨也沒必要在他身上花費太多精力。
從第一時間接觸的印象上來看,洺州的情況顯然接近於前一種。房彥藻對軍事方面懂得不多,但也見過幾支天下聞名的強軍,算得上視野開闊。在他眼裏,此刻程名振麾下的洺州子弟雖然人數少了些,士氣和軍容卻和徐茂公親手打造的瓦崗內營以及張須陀所率領的齊郡精銳不相上下。至於政務方面,與其他綠林豪傑所控制的地域相較,洺州這邊則強了不止一點半點。可以說,在房彥藻所見到過的綠林領地中,洺州軍的控制範圍是唯一還保持着鄉野安寧,最爲接近於人間的區域。
越仔細觀察,周圍的景色越支持房彥藻心中的結論。眼下時令已經到了秋末冬初,漳水河對面的曠野裏早已經是一片蕭殺,而洺州這邊,卻依然有人影在田中忙碌。如果你看得稍稍留神一些,不難發現大部分在田地中忙碌的都是些粗手大腳的農婦和麪黃肌瘦的孩子。他們白髮蒼蒼的老人指揮下,將辛苦收集來的柴草灰和糞土攪拌均勻,仔仔細細地撒在剛剛翻過一遍的泥土中。這樣,經過一冬天的雪水灌溉,到了明春,所有施過肥的土地將迸發出成倍的生命力。種子在黑土中生根發芽,新一年的豐收也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