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秋分(17)
“嗯?”馮孝慈凝神再看,這才發現試圖逃走的人,大多都是從郡兵中補充到右武侯的。他把頭轉向匆匆趕來的校尉周文,怒目而視。想指責幾句對方帶兵無方,又意識到郡兵們本來就是羣烏合之衆,咬了咬牙,又把目光側了開去。
“屬下馭下不嚴,請大帥責罰!”周文嚇得立刻跪到了地上,叩頭認罪。
“黎陽城那麼高,賊人除非長了翅膀才能飛進去!”馮孝慈沒理睬周文,衝着鬧事的郡兵們厲聲咆哮。“幾句流言便讓你等不戰自亂,像這種廢物回到黎陽,能擋住賊軍的攻擊麼?’
看到周文都跪下了,鬧事的郡兵更爲沮喪,乖乖地低頭聽訓。馮孝慈又解釋了幾句黎陽城爲什麼不會丟的原因,嘆了口氣,轉頭衝着周文吩咐:“算了,你領他們回營去吧!從今天起,沒我的手令,任何人不準上街!”
“遵命!”灰頭土臉的周文從地上爬起來,帶着郡兵們離開。望着他的背影,馮孝慈忍不住搖頭嘆氣,轉過身,他又衝着守門的軍官瞪起了眼睛,“下次再有人衝擊城門,立刻放箭。讓別人衝到這麼近了纔想起彎弓,你們幾個想找死啊?!”
守門的將士訕訕而笑,心裏明白自己在老將軍的眼中比剛纔那些試圖出城逃走的傢伙重要得多。右武侯雖然打了敗仗,但它畢竟是大隋最初的十二支精銳之一。而那些郡兵算什麼東西?哪次戰鬥他們不是衝在最後撤在最前?比起用鮮血捍衛榮譽的右武侯而言,那些郡兵只能算擺設、垃圾,供娘們把玩的寵物!
“你等,守好了這道門。”馮孝慈見弟兄們理解自己的意思,伸出瘦骨嶙峋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守門官的肩膀,“無論黎陽城遭沒遭到攻擊,只要咱們釘在了這兒,張賊就不敢大舉南進。待朝廷的援兵一到,大夥裏應外合,定能給陣亡的兄弟們報仇!”
“諾!”衆將士心頭湧上一股熱流,兩腿站得筆直。他們相信自家主將所說的每一個字,右武衛還沒有潰滅,堅持下去,便有洗刷恥辱的希望。
馮孝慈又滿意地點了點頭,倒背雙手,沿着馬道緩緩走上城牆。外面是一篇空曠的雪野,潔白、平整。來自北方的風嘶吼着,捲起萬丈白色煙塵,撲到城牆腳下,卻無法再向前半步。滏陽縣猶如一根楔子,牢牢釘住狂風暴雪的七寸。過不了滏陽縣,白色的魔鬼即便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徒勞地在漳水河北岸掙扎。
這種臆想出來的景象讓他的精神愈發振作。冒着刺骨的寒風,老將軍從北側城牆巡到了西側,又從西側巡到了南側、東側,直到把所有垛口和敵樓都巡了個遍,才轉過身,意猶未盡地往縣衙返。
“把市署衙門裏的錢都拿出來,從今天起,弟兄們的軍餉加倍!”一邊趕路,他一邊對輔國將軍吳文忠吩咐。“每日三餐全給足了份量,盡力保證三天喫一次肉!”
不待吳文忠答應,他又將頭轉向另外幾位將領,“大夥都辛苦些,輪流巡視。無論白天還是晚上,隨時讓弟兄們看到咱們這些當將軍的還都與他們生死與共!”
這些都是鼓舞士氣的常規做法,衆將領們答應一聲,分頭去執行。馮孝慈急匆匆地又走了幾步,臨入縣衙前,回過頭來,衝着還跟着自己身側的果毅都尉姜延麟低聲叮囑,“把你的屬下都調到縣衙附近駐紮,隨時聽候我的調遣!”
“是.是,屬下明白!”姜延麟先遲疑了一下,然後躬身領命。臨時被抽調到主將身邊,這道命令代表着自己得到了賞識,還是包含着其他意思,他有點兒犯暈。但本能告訴他,老將軍對堅守滏陽的信心絕對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足。
“都下去吧!”馮孝慈揮了揮手,把最後幾名將領從自己身邊趕走。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自己的思路,也需要靜靜地考慮考慮接下來該怎麼做。敵將在最近幾次戰鬥中表現出來的狡猾與強悍都遠遠出乎他的預料,這樣的對手,值得他多花些心思去研究。
此外,他還需要重新考慮郡兵的安置問題。先前將郡兵補充進右武侯只是一個應急策略。從今天發生的事情上看來,這個策略存在着極大的疏漏。那些地方上招募的兵大爺非但訓練程度上無法和右武侯的勁卒相比,士氣和膽量方面也差了太多。至於在底層軍官配備上,更是令人費神。派個不熟悉他們的軍官去,短時間內未必能贏得這些人的尊重。而現任校尉周文這傢伙,憑心而論,馮孝慈對此人沒多少好感。
讓他感到厭惡的原因並非周文愚魯,事實上,經過多日觀察,老將軍發現周文非常聰明,並且對用兵打仗很有天分。雖然此人難得有表現的機會,但每次輪到他開口時,總是能說到關鍵點上。甚至有些郡兵將領想不到的地方,此人都能想到,並且能拿出初步的應對方案。
可聰明並不是一個合格將領的全部。的確,作爲一名優秀的將領,敏銳的判斷能力是其必不可少的素質之一。但除了這一點外,責任心、榮譽感,還有對同伴的凝聚力,對全局的把握程度,都同樣必不可缺。馮孝慈認爲,一個合格的將領在必要時刻,需要收起自己的聰明,甚至懂得犧牲自己來顧全大局。而恰恰在這一方面,周文的素質和能力遠遠不夠。
那個少年人太驕傲,太自以爲是。分明只是個地方富戶出身,沒見過多少世面。卻總把自己看做王公貴胄一般,唯恐輕賤了自己的血脈。要這樣的人爲別人付出和犧牲,恐怕比讓石頭開花還難。在此類人看來,同僚爲其做任何事情都是應該的,而他爲同僚撣一撣鎧甲上的征塵,都是自降身價。
猶豫再三,馮孝慈始終無法做出決定。如果在右武侯沒受到損失之前,他可以隨便指派一個幾個人去接管郡兵的指揮權。但是現在,郡兵的比例已經佔到了整個守軍人數的一多半,所有針對郡兵的舉措都必須慎重。
“老夫明天需要好好跟這年青人聊一聊,教他些爲人處事的道理!”嘆了口氣,馮孝慈有些無奈地自我安慰。“反正也不急在一時,畢竟他還缺乏歷練!”
想到這兒,他眼下又浮現了那個年青人的身影。眉清目秀,面目俊朗,嘴角微微上翹,眼神裏隱隱帶着幾分陰冷。
“這幫狗眼看人低的鼠輩!”校尉周文咬着牙,不讓自己的怒意在弟兄們前表現出來。都給人困在孤城裏邊了,那些右武侯將領居然還一個個人五人六,彷彿剛剛打了大勝仗般。如果真的有本事,出城去找程名振拼命去啊?恐怕沒等到人家營門口,就又掉進陷阱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