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紅塵(25)
上午行軍時又遇到了幾夥負責指路的嘍囉,從他們口中,杜疤瘌得知女兒和女婿昨夜頂住了叛軍一次反擊,並且頗有斬獲。然後又陸續得知叛軍在接連失敗之下,已經鼓不起轉身迎戰的勇氣,每見‘錦’字,望風而逃。剩下的仗,即便換個傻子來指揮,也不會再輸掉了。杜疤瘌心中好生得意,連冬天的殘荷看在眼裏都成了風景。零零落落,每一片都可以入詩。當然,前提是他先學會寫字。
到了傍晚的時候,王麻子心裏雖然嫉妒,也不得不跟着郝老刀一道佩服杜疤瘌養了個爭氣女兒。“我早就看出來姓程的小子不簡單!當時鵑子收留他,那些沒見識的傢伙亂嚼舌頭根子,被我一通好罵。看見沒,這纔是懂得帶兵打仗的人做的事兒,咱們以前打的那些仗,比起來簡直都是小孩子過家家!”
“嗯,已經追了兩天,再追就追出鉅鹿澤了。老八和老六他們兩個,唉”郝老刀嘆息着搖頭。虎落平陽被犬欺,失去了地盤,又失去部衆,韓建紘與劉肇安兩個縱使能逃得性命,也只剩下了在別人麾下當嘍囉的資格。綠林是個狼羣,每一頭年青公狼的崛起,都踩在前一代老狼的屍骨之上。今後,鉅鹿澤中最引人矚目的公狼必然是程名振,無論張大當家願意不願意,結果都必然如此。
如果張大當家一個念頭猛然湧入心中,令郝老刀不寒而慄。據他所知,張大當家並不是個有肚量的人物。程名振崛起的太快,根基又實在太單薄...
剎那間,乾枯的蘆葦叢在夕陽下搖曳如火海。血光、火焰,週而復始,不知道何時纔是盡頭。他咧開嘴巴,難過地嘆氣。猛然,又看見一匹戰馬遠遠地從“火海”之間快速衝了過來。
“鵑子!”郝老刀心裏一緊,大聲驚叫。緊跟着,身邊颳起一陣風,杜疤瘌已經策馬迎了上去。
是杜鵑,這孩子一個人先回來了。馬背上掛着幾顆人頭,臉上寫滿了疲憊和委屈。“爹!”看見父親關切的目光,七當家哽咽一聲,如同一個尋常小女兒般跳下坐騎,抱着馬脖子抽泣了起來。
“怎麼了,你打敗仗了!”杜疤瘌嚇得汗毛倒豎,拉着女兒的胳膊問道。
“沒有!”杜鵑一邊流淚,一邊搖頭。“我,我把老八砍了,其他人都攆出了鉅鹿澤!”
“那你哭什麼!”杜疤瘌長出一口氣,笑着撫摸女兒的頭髮,“累了?擔心阿爺了?還是受傷了?損失些弟兄無所謂,打仗麼,哪有不死人的!”
“閃邊上去,你這老殺才!”雖然心裏有一點兒不滿,但對於徒弟的關心,郝老刀一點兒都不比杜疤瘌少,“你沒看見老八的腦袋掛在馬鞍子後麼?怎麼可能是敗仗!鵑子,其他人呢,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他們走丟了?還是走得慢?”
“後邊!”杜鵑向來處指了指,雙肩抽搐,看上去要多軟弱有多軟弱。衆人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隱隱看到旌旗在葦叢後招展。那是一支得勝之師,腳步輕快,精神抖擻。
“姓程的欺負你了?”王麻子的想法最下流,卻與現實貼得最近。大夥這才發現程名振沒有跟杜鵑走在一起,而往日,即便他想走開,杜鵑也會緊緊綴在其身邊。
“姓程的受傷了!”郝老刀驚呼。“快,快派人送信給孫駝子。他有本事給人救命。缺什麼藥,都可以我營裏邊找?”
“不是!”杜鵑依舊在抽泣,哭聲卻一點點變小。壓抑的悲傷令幾位老土匪愈發着急,七嘴八舌地問道,“那是什麼?那小子呢,讓他過來,我們親自審問他!”
一邊說,老不羞們一邊互相使眼色。既然沒打敗仗,沒人受傷,杜鵑也沒受輕薄,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小兩口麼,勺子何時不碰鍋沿呢。上一代人磕磕絆絆,不也是這麼過來的。
“他走了!”杜鵑收起眼淚,以極低的聲音回應。話音卻如同一道炸雷,令所有聽到的人愣在當場。
“你爲什麼不攔住他?”杜疤瘌氣得狠狠一拍自己的大腿,厲聲質問。女兒對姓程的心有所屬,他一直看在眼裏。自己雖然沒明確表示過支持,卻希望女兒能牢牢抓住近在咫尺的幸福。
沒有回應,他看到的是一張疲憊且絕望的臉。從小到大,女兒從來沒這樣讓他心疼過。那種痛,如刀子般扎着他的心,扎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無法站立。他知道,女兒沒有阻攔程名振的離開,甚至送別時還會在臉上寫着滿不在乎。
這就是他的女兒,從小捱了欺負也不肯當着人哭。寧願摔得頭破血流,也要維護身上最後一點微薄自尊的女兒。
他突然,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爲什麼不選擇做一個好人。
館陶縣還是那個館陶縣,城牆破舊,城外的道路兩邊雜草叢生。但看在歸客的眼裏,一切與以前都截然不同。
這是家,鄉音裏邊透着親切,寒風中帶着溫馨。推開家門後,很快就會有熟悉的笑臉,熱氣騰騰的飯菜,也許粗陋,但至少今後睡覺時不必在枕頭底下放着刀。
還沒到城門口,小九的心就開始“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他不知道孃親是否安好,也不知道自己失蹤這麼久的事情如何向林縣令等人解釋。更不知道當與小杏花見面時,自己該如何去應付她的抱怨和眼淚。舅舅朱萬章給二人安排的婚期就在臘月,如今已經是十一月底了,自己才匆匆趕回來。讓杏花一個女兒家日日擔望眼欲穿,實在是太對她不住。
不過,程名振慶幸自己在鉅鹿澤中始終保持着靈臺的一寸清明,未曾被杜鵑的如火熱情烤焦。在臨別時的那一瞬間,聽到背後的蕭蕭馬嘶,他幾乎就想轉過身去。只要一回頭,鉅鹿澤中這朵最嬌豔的野花就是自己的。少年人知道。但他不敢,他和杜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一個如水中游魚,一個若天空鴻雁,也許偶然的一瞬彼此的影子會重疊。但重疊過後,卻離不開各自的生活。
他有老孃要養,有功名要求,館陶縣中用腦袋瓜子換回來的兵曹職位也捨不得輕易放棄。而杜鵑的似水柔情後,還有玉面羅剎的冰霜臉孔。殺人、放火、搶劫、內訌,她是土匪,命中註定在生活中少不了這些。而其中每一項,程名振都不想再染指。
所以,幫她擺平了鉅鹿澤中的麻煩後,程名振立刻選擇了離開。並且在一路上,儘量不去想半年來二人曾經一起走過的日子。誠然,她救過他的命,爲了他受過很多委屈,並且買藥買得幾乎傾家蕩產。但他也給予了她足夠的回報。半個‘豹’子營,半個‘方’字營,還有無數被庇護下來的俘虜們發自內心的感激。按照鉅鹿澤中的規矩,已經到了手的東西沒有輕易放棄的道理。從此之後,整個澤地中除了張金稱外,沒有任何一位寨主的勢力有她強。她即將要風有風,要雨得雨。